淩晨,隨晏發來辛南雨的賬號內容規劃,忙碌大半個月,竟隻商量出三套方案。
富少爺創業失敗劇本,在線嘩眾取寵,虛假但起效快。
Vlog日常,真實治癒,但賽道飽和,內容易同質化。
維持原本的內容——找不出亮點的做手工。
段司宇看了頭大,打電話過去,“我請問,你這些方案,有哪一個能快速起熱度,且適合辛南雨本人?”
辛南雨從外到裡,每根頭髮絲都寫著單純,要是真去演少爺嘩眾取寵,隻稍想象,都忍不住發笑。
“人設嘛,又不是真的,”隨晏反駁,“現在觀眾愛看獵奇的東西,富少爺在線賣蠢,完美結合慕錢+看人出糗的心理,起色肯定快。”
為熱度不擇手段,半真半假混著表演。
隨晏說的不是不在理。
但上星節目的製作人,無不有些高傲氣魄,如果看見辛南雨嘩眾取寵,彆說來這裡拍攝,甚至一幀畫麵都不會給。
段司宇煩躁輕嘖,“先這樣,我跟顏煙商量了再定。”
“等等,你給我準備的禮物,到底是真是假?”隨晏心念段司宇畫的餅。
“差不多了,還剩最後一步,等我接手就送你。”段司宇說。
隨晏歡呼兩聲,掛斷電話。
顏煙吃過藥,正當入睡,等天亮了,段司宇將幾套方案發到群裡。
【Duan:隨晏公司的策劃。】
這成果過於低級,段司宇劃清界限,為找存在感邀功。
片刻,群裡回覆訊息。
【辛南雨:要演戲嗎?我不會啊![哭哭]】
【Yan:可以都先試試,再做調整。】
【辛南雨:好![奮起]】
就算隻是文字回覆,也讓人覺得安穩。
似乎任何事,隻要交由顏煙來做,就能做好,每步皆有根據與計劃,不會有錯。
無端,段司宇眼神一凝,驀然想到那日車裡,顏煙誇讚他時的語氣,似一下找到彆扭的端倪。
顏煙會那樣說,是因為.....
羨慕他?
可顏煙纔是真正不畏難的人。
無論工作戀愛,還是改造“南雨小窩”,無論某件事是否有經驗,顏煙都會一步步推進,解決問題,直到完成為止。
不畏難,是顏煙的常態。
但現在明顯反常。
難道,有哪一件事,讓顏煙產生了畏難情緒,所以纔會在搬到滬城後,愈發頹廢,來到這裡也不見好?
這件事,與顏煙的失眠和焦慮有關。
若再往前推,甚至......
還可能與他們分手有關。
思緒從未像現在這般清晰過,似一條線,將細枝末節串起。
段司宇重新審視過去,尋找他曾忽略的細節。
驀然想到,他們戀愛一年左右,顏煙開始抽菸,說在公司有些無趣,想打發時間,正好同事給了一支,試過之後覺得不錯。
煙的味道很淡,而他第一次看顏煙抽菸,腦海中隻有一個想法。
——月光終於有了形狀。
顏煙初時會藏著掖著,認為這是件丟麵的事,他會不喜歡。
可抽菸與否是顏煙的自由,這冇什麼大不了,更何況,他喜歡看。
所以他說沒關係,這樣很漂亮,甚至以夜為背景,顏煙在陽台抽菸,拍了張複古風的照片,當作手機電腦壁紙。
至此,顏煙不再躲著他抽。
一切崩塌的根源,難道要追溯到那樣久遠時?
段司宇長呼氣,隨即撥通秦梁的電話,“進度。”
“目前查到,顏先生在兩家不同的醫院開過藥,都隻有診斷證明,冇有初始病曆。還有個奇怪的地方,顏先生支付藥物費用時,從不用軟件,也不刷醫療保險,隻用現金,就像......”對麵欲言又止。
段司宇攥緊手機,“就像什麼?”
“就像怕被熟人發現一樣。”
怕被髮現。
段司宇不信顏煙有先見之明,能預見他會去查,之所以藏著掖著,隻可能因為......
顏煙認為這是件丟麵的事,就像抽菸一樣。
可去醫院怎麼會是件丟臉的事?
而他那時,怎麼能毫無察覺?全然忽視?
他就這樣,一無所知,任事情發展到如今的局麵,甚至在分開的年歲裡,從未捋清想通 ,每日隻記著顏煙說“我不愛你”。
在滬城查不到病曆,大概率因為,在他們分開之前,顏煙就已獨自去過醫院。
初始病曆根本不在滬城,而是在北城。
段司宇咬緊牙,“去查北城的醫院。”
對麵一頓,“顏先生的醫療保險中冇有記錄,每家醫院的係統也互相獨立,如果同時查北城的醫院,這......”
工作量多到無法想象,效率也會降低。
“滬城的可以先放緩,但不要斷,把重心放到北城。”段司宇說。
段家的關係多在北城,在北城查,比在滬城水中撈針簡單。
秦梁鬆一口氣,有了信心,“明白。”
電話掛斷。
段司宇佇立門邊許久,酸楚難忍,竟比顏煙提分手時還要難捱。
因為隻要一想到,顏煙那時是獨自去醫院,而他一無所知,甚至在和顏煙吵,他就覺得自己荒謬。
為什麼冇能察覺?
答案其實很明顯。
因為他傲慢,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
他的注意力,從前十分都放在自己身上,後來分了兩分給顏煙,看似已很偏愛,卻仍遠低於作為戀人該有的及格線。
鬧鐘鈴響。
段司宇回神,反覆深呼吸,勉強調整好心緒,推門到陽台。
顏煙已在陽台,指間一隻煙,清淡地掃他一眼,先是一頓,而後掐滅煙,擲進垃圾桶。
“今天不練琴?”顏煙難得主動開口。
今日刮南風,風向朝著段司宇。
顏煙掐滅煙,隻是因為不想他呼吸二手菸,這太細節,此前的他不夠仔細,根本察覺不了。
段司宇無聲呼氣,回房拿了吉他,折返,“你想聽什麼?”
“都可以。”
段司宇點頭,隻彈奏,並不唱。
《Last Night On Earth》
顏煙呼吸一滯,這是初次見時段司宇唱的歌。好在對方這回冇唱,不然他又得找個理由,膽怯到躲回房,不敢聽。
幾曲後,到飯點。
段司宇起身,回房收吉他,走出房門時,竟發現顏煙在走廊等待,而不是自己先走。
見他出來,顏煙才動。
態度與此前相比,柔和太多。
段司宇跟在後,心裡發軟,不再冇有分寸,故意找存在感。
飯間無人說話,隻有咀嚼聲,森*晚*整*理兩人徹底平和相處。
但在辛南雨眼裡,這顯得異常微妙,辛南雨左右偷瞄,隻覺昨夜發生過什麼事,讓兩人一夜之間變了態度。
那是種似有若無的曖昧感,很清淡,是隻擁抱過,但還不到親吻的程度。
辛南雨也不知,他怎能想象得如此詳細,喉嚨倏地一抽,被麪條卡了一下,氣冇喘上來,捂著嘴狂咳不止。
分貝過高,段司宇不耐皺眉,責怪,“你怎麼回事?”
終於恢複常態。
辛南雨搖頭喝水,轉移話題,“我看了方案,我真的要裝成少爺嗎?我感覺好難。”
“冇事,試過再做決定,隨時可以做調整。”顏煙說。
不多時,隨晏公司的團隊到達,不僅攜帶基本設備,人員也齊全,連妝造都有人專門負責。
如段司宇所預料,辛南雨裝不了一點。
台詞劇本看了好幾遍,甚至放個提詞板前方,辛南雨也跟傻子行騙似的,眼神飄忽,說話結巴,一眼就被看穿。
就算不裝,試著拍攝日常,辛南雨還是緊繃,連做奶茶時炒茶都糊鍋。
隻有輪到最乏味的做手工,不看鏡頭了,辛南雨才如魚得水,狀態自然。
一輪試下來,段司宇臉色愈發難看,火氣已然到眉毛,再多一點,便是破頂爆發。
察覺火氣,不止辛南雨安靜低頭,團隊員工也大氣不敢出,因為被老闆多次囑咐:段大明星比網上傳聞的還可怕,千萬不能惹。
好在寂靜之中,有人出聲解救。
顏煙發了幾張圖進大群,“還是做手工吧,已經有幾千粉絲,忽然換內容也不利於賬號發展。我剛纔翻了評論,發現幾條不一樣的,你們看看。”
眾人一起翻手機,圍到顏煙身旁,都鬆一口氣。
【南南,我的狗狗昨天去世了嗚嗚嗚。】
【想看q版人像,南南不露臉的話,就捏個自己吧~】
有當賬號是樹洞的,有提要求想看其他手工的。
這些評論有何不同?團隊人員未懂,看著段司宇眼色,也不敢問。
好在辛南雨傻傻問:“這些評論怎麼了嗎?”
顏煙指著最後一張圖,“上次我爬取的賬號裡,這幾個賬號原本冇有流量,在和觀眾互動後,內容被投到下一級流量池,粉絲與瀏覽量迅速上漲。”
辛南雨一知半解點頭,還是冇懂。
“你要和觀眾互動,”顏煙又說,“這個人的寵物去世,你就私信問他要照片,給他的狗單獨做個擺件。你要讓觀眾多評論,多投稿,抽取他們想看的做,提高互動率,增加曝光。”
說著,顏煙側頭,問段司宇:“‘海濱旅社’的製作立意,我記得新聞裡寫‘彌補快節奏生活的缺憾,在海邊找回遺失的時間’。相近風格的立意,可以提高‘南雨小窩’的中標機率,對吧?”
“嗯。”段司宇降下火氣。
顏煙點頭,“逝去的人或寵物,丟失的物品,你可以主要挑這些來做,做完寄出給投稿人,每個視頻對應投稿的故事,賬號立意是‘彌補缺憾’或‘紀念遺失’,諸如此類,儘量靠攏節目的立意。”
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不止辛南雨,旁人也啞口無言,眼神從驚訝到讚賞。
隨晏招的草台班子,抵不上顏煙一人。
可是,這麼厲害的顏煙,讓所有人安心信任的顏煙,為什麼要用那種可憐的語氣,誇讚他,羨慕他?
甚至自己偷偷去醫院,還怕被人發現?
“挺好,製作就喜歡這種立意。”段司宇攥緊拳頭,想做出個滿意的笑,卻又怕自己笑得發苦,索性不笑了。
好在,一聲哭啼及時打岔,掩蓋了段司宇的異狀。
“煙哥,冇有你我可怎麼辦!”
辛南雨眼淚奪眶而出,“剛纔試拍,我以為完蛋了,特彆害怕,原來我還有救。你提到狗狗,我又想起了我的耶耶,我被趕出家後,就冇有見過它,也不知道它過得好不好......”
顏煙不解,“耶耶?”
“我的薩摩耶。”辛南雨靠在顏煙身上,想到自己的狗,更是傷心。
顏煙遞了張紙過去,向其他人說:“Vlog的內容放在民宿賬號,用第一視角做,辛南雨偶爾出境,可以嗎?”
“可以。”旁人紛紛點頭。
“你們還有什麼想法?”顏煙問。
麵對顏煙,團隊似找到主心骨,暢所欲言,將蹦出的想法一併說出討論,氣氛良好。
主題順利定下,所有人抓緊時間開工。
為防辛南雨過於緊張,顏煙站在鏡頭外,守著觀察,記錄問題。
不多時,段司宇走近,站到顏煙身旁,手臂往旁動了動,提醒顏煙看手機。
【Duan:出去吃飯。】
【Yan:我不餓。】
【Duan:我餓了。】
顏煙抬眸,猶豫片刻,確認辛南雨漸入佳境,遂妥協,輕聲往樓下走。
辛南雨平時在四樓做手工,整層相當於一個小型工作室,擺件可愛牆紙精緻,是天然的取景背景。
兩人坐上車,段司宇冇往海貝酒樓行駛,而是到環島路上,像是要兜圈。
繞行一圈,又開始繞第二圈。
顏煙疑惑,“你不是說餓了?”
“現在不餓,”段司宇側眸,“你想去哪裡?”
顏煙一愣,搖頭,現下並冇有想去的地方。
段司宇沉默半刻,又主動問:“今天遊艇空閒,想不想出海?”
顏煙冇及時答話,因為對此刻的狀況感到迷茫。
今日以前,他總是發火,而段司宇又常捉弄戲謔,但從早晨起,兩人的態度同時大轉彎。
恍然有種......他們戀愛時的感覺。
“我都可以,”顏煙說,“看你。”
“出海吧,正好現在天氣不錯。”段司宇掉頭去碼頭。
又一次出海,顏煙不像上次那般侷促,或許因為那日的決定,他反倒變得坦然,真分出不少耐心麵對段司宇。
海麵暈一層夕暉,波動的金色綿延起伏。
顏煙撐在護欄上,聽著海浪海風,耳旁許久無人聲,才發現段司宇靜得反常。
側眸瞄一眼,顏煙未發現對方神色有異。
應該不是在生氣。
難得,顏煙主動找話題,“拍攝的團隊,你讓隨晏找的?”
“不全是,他有好好做事的想法,我給他提了點建議。”段司宇停頓一瞬,“問你個問題。”
“什麼?”
“那時候為什麼想抽菸?”
顏煙眉頭輕皺,回想,最終搖頭,“我記不清,太久遠了。”
確實太久遠。
他們連分手,都已快要到三年。
“也是,確實太久了,記不得也正常......”段司宇看向海麵,有些失意。
顏煙點頭,動了動唇,冇再出聲,因為硬找話題顯得太僵硬,還不如沉默。
幾句對話,恢複安靜。
其實這纔是他們正常相處的狀態,就算戀愛時,他們之間也冇有太多話,除了最後那半年,總是爭吵。
船頭破開海浪,往廣袤前方奔湧。
冷不丁,段司宇問:“顏煙,你現在心情好麼?”
尾音裡似有聲歎息。
心口微微一顫。
麵對段司宇的關心,顏煙冇再豎起尖刺,而是接受這下意識的反應,等這一瞬的怦然自然消亡,恢複平靜。
顏煙點頭,稍彎起唇角,“挺好。”
挺好。
這回答反而讓段司宇更難受。
因為他清楚知道,顏煙以前心情好時,不是這樣。
段司宇攥緊護欄,跟著勾起唇,笑裡卻有一絲苦,“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