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南雨稍作回憶,憶起,隨晏是那日在驛站遇見的人,顏煙說過是段司宇的朋友。
可就算是段司宇的朋友,辛南雨也不好意思占便宜。
“這樣成本會不會太高啊,我現在隻夠溫飽,冇有錢租遊艇......”辛南雨磕磕巴巴說。
段司宇說:“你是找人合作,不是出錢租賃。先搞個噱頭,讓彆人知道,在西島上,有你這麼一家民宿,會用私人遊艇接送客人,域內自由出海。”
這提議實在跳脫,連辛南雨都覺得不著調。
辛南雨猶豫不決,“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
段司宇輕嗤,“你想做生意,連基本的前期投入都不敢下注。我看,這民宿做不成,還是早日賣了為好。”
“我......我哪有不敢!”
辛南雨被這麼一激,立刻衝昏頭,“你把隨先生的電話給我,我現在就聯絡他。”
又在捉弄人。
顏煙提起茶壺,朝段司宇的空杯中斟茶,“彆捉弄人,有什麼想法,一併說了。”
紅茶斟滿。
段司宇立刻端起杯,一口氣喝光,重新擺回桌上,直勾勾看著顏煙。
顏煙輕歎一口氣,再度提起茶壺,斟茶,“也彆捉弄我。”
段司宇挑挑眉,這次倒是隻汲一口,冇再喝光繼續作怪。
“你不用聯絡隨晏,他的遊艇現在由我管,你要是想借,明天就可以用。”段司宇說。
事情進展如此之快。
辛南雨瞪大眼睛,傻乎乎問:“那下一步要怎麼辦?民宿遊艇一體的套餐,價格是不是得四位數/天?這樣真的會有人來嗎?”
“冇有人來,你就自己主動找人來。上社交平台抽幾個旅客,免費體驗,前提是讓他們發視頻幫你宣傳,或者你直接找幾個托,自己拍了發,怎麼方便怎麼來。”
段司宇似是失了耐心,眉頭越蹙越緊。
辛南雨大氣不敢出,忙不迭點頭,“我懂了,如果冇有條件,就要主動創造條件。”
“你民宿的社交賬號,在各平台上都建好了?”段司宇不耐地問。
辛南雨一愣,搖頭。
段司宇眉頭霎時皺得更緊。
辛南雨一下站起身,忙說:“我馬上就去建。”
“等等,”段司宇驟然喊停,“你順便給自己也建一個號。”
“我自己?”辛南雨愣了愣,說,“我自己有號啊......”
“什麼號?”
“做手工的。”
“改了,以後換你本人出鏡,做什麼內容自己去想。”段司宇頤指氣地說。
“啊?我也要出鏡?”辛南雨有些畏怯,“我不行的。”
“這有什麼問題?”段司宇嘖一聲,“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彆人能出境,你為什麼不能?”
頭一次,辛南雨體會到一種上司般的壓迫,雖然段司宇不是上司,而他纔是這裡的老闆。
“可是......”辛南雨仍在為難,因為平日本就不常自拍,更遑論在鏡頭麵前說話。
“先試試吧,”顏煙握住辛南雨的手臂,給予鼓勵,“我們昨天說好的,要把方法都試過一遍,再看結果。”
顏煙平時冷淡少語,但這時,在段司宇的襯托下,竟顯得友善親和,讓辛南雨感到安心。
“......好,煙哥,我會試試。”辛南雨看向顏煙,愣愣點頭。
咚——!
陡然,茶杯被段司宇重重放下,碰撞發出巨響。杯底磕在桌上,如若不是用料好,估計要被磕裂。
執手相看的場麵被巨響打斷。
“我現在去建賬號!”辛南雨挺直背,一刻也不敢耽擱,速速到電腦桌後去操作。
餐桌上忽地隻剩兩人,以及敲鍵盤的聲音。
顏煙垂著視線,在電腦上整理內容,以及討論出的初步方案。
段司宇正在看他。
視線裡還帶著不明所以的盛氣。
餘光中,顏煙能敏銳感受到,緊盯的視線灼人,讓他打錯幾個字,又刪除,又再打錯,效率降低不少。
整理完畢,顏煙輕呼一口氣,才抬起頭,對上段司宇的視線,也用一種不明所以的眼神,直直看回去。
四目相對,無言對峙。
片刻,段司宇先站起身,認輸似的說:“我走了。”
交彙的視線就此錯開。
顏煙一怔,不明白這人的怒火因何而旺盛,又因何而減少,就像陰晴不定的天氣。
段司宇走兩步,便停住,回頭看他一眼,“不送我出去?”
聲音裡似還有怒火殘餘。
顏煙實在不解,以為段司宇有話要說,站起身,跟著往外走。
出了花園,到大門邊,段司宇雙臂環抱,也不說話,就這麼冷臉站著。
顏煙不想猜,更找不到話說,不過段司宇有心幫忙,他不道謝,未免太薄情,冇有人性。
“......謝謝。”顏煙低聲說。
又是謝謝。
意味著再見的謝謝。
“你以後能不能彆說謝謝?”段司宇問。
“行。”
顏煙爽快答應,反而讓段司宇啞火。
半刻沉默,段司宇再開口,便是陰陽怪氣,“你現在的品味,不怎麼樣。”
“我是什麼品味?”顏煙蹙緊眉頭,不解。
“不知變通,瘦弱無骨,手無縛雞之力,矮豆苗......”
“誰是矮豆苗?”顏煙打斷,想了想,“你指辛南雨?”
段司宇低沉冷哼一聲,也不回答,轉身往對街走,用力推開自己家的門。
吱吖——
鐵門大開,發出嘶啞聲響,在夜裡尤為突出。
“我對他冇有任何......”顏煙脫口解釋,說了半句就停,因為忽然想起,他根本無需向段司宇解釋。
他們有什麼關係?
他憑什麼要解釋?
段司宇停住,回頭,直直對上顏煙的眼睛,“冇有任何什麼?”
顏煙壓下忙著辯駁的情緒,冷淡地說:“我現在不喜歡任何人。對所有人,我都冇有超過朋友以上的感情。”
“所有人”被著重突出。
段司宇聞言,火氣倒是消去許多,但刻意重讀的“所有人”,卻令他有種難忍的鈍痛。
因為這個“所有人”,也包括他段司宇。
“是我以己度人了,晚安。”段司宇轉身,大步往前走,關門進家。
對街空蕩,再無人影。
岸邊海浪翻滾,枝葉婆娑,此刻,安寧的自然聲竟有幾分落寞。
心口處有一絲空洞,像被針紮了個孔,海風能順著孔鑽進去,在他身體裡肆意流竄。
顏煙緩慢垂下視線,久久佇立在原地,等這點落寞消亡,才轉身推門回去。
一晚上時間,在顏煙的幫忙下,辛南雨順利建好賬號,釋出了第一條抽取旅客免費體驗的內容。
階段性完成首個任務,顏煙又整理好民宿的管理規範,簡單爬取社交平台上新興賬號的漲粉數據,一併發給辛南雨。
“如果你不知道要做什麼內容,可以先看看這些賬號,分析之後再做決定。”顏煙說。
辛南雨收到檔案,長呼一口氣,如釋重負,“煙哥,你真的好厲害。我剛纔特彆害怕,不知道要怎麼開始,如果再去問段先生,他肯定會生氣,還好有你在......”
他隻是個半吊子的執行者,也想不出段司宇說的那種點子。
顏煙抿緊唇,“給你建議的是段司宇,我不......”
“不許你說自己不厲害,”辛南雨打斷,“冇有你,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開始。反正,你和段先生都很厲害,不一樣的厲害!”
他......厲害嗎?
回了房,顏煙望著地板,背靠在門上發愣。
他還不夠厲害,所以要加倍努力。
諸如此類,一直以來,他所得到的,都是這樣的評價。
隻要再努把力,就可以考上杭大,離開家;隻要再努把力,就可以拿到保研資格,到北城去;隻要再努把力,就可以拿到滿意的offer,認真工作,做一個世俗意義上成功的人。
他做過很多努力......
可現在,卻是這種局麵。
陽台的門未關,留了條縫,風透過間隙吹進,將窗簾吹得蓬開,再又乾癟。
顏煙盯著飄忽的窗簾,走神,思緒空空,陷進負麵情緒的漩渦裡。
嗡——
手機連震幾聲。
顏煙回神,摸出手機。
段司宇的語音電話。
顏煙望著螢幕,指尖懸在掛斷之上,停滯良久,最終還是點了接通。
“什麼事?”顏煙儘量平靜地問。
聽筒裡靜了半刻。
“你怎麼了?”段司宇的聲音一如往常,微涼,明明該是冰,卻莫名比晚風還熱。
他怎麼了。
顏煙也想問自己怎麼了,為什麼要點接通,又為什麼還不掛斷。
“你在房間?”得不到迴應,段司宇又問。
“嗯。”
“怎麼不開燈?”
“快睡了。”
“你每天不是要到淩晨才關燈?怎麼今天睡這麼早?”
如此明目張膽,在對街窺探,還要無羞恥地說出來,告知當事人,也就隻有段司宇會乾這種事。
顏煙索性打開燈,“找我什麼事?”
“明早九點,你和我,親身去體驗一次遊艇住宿套餐,以及辛南雨規劃的路線,做個詳細測試,改善問題補充細節。”段司宇說。
又是單獨出行。
顏煙一頓,“知道了,還有什麼事?”
“安神的藥......”段司宇聲音稍沉,“必須每天吃了,你才能睡著?”
冷不丁被這麼一問,顏煙下意識攥緊手機,“不一定,入睡困難就會吃,不困難就不吃。”
他說了句廢話。
“所以你現在,每天都入睡困難。”
“偶爾不會。”
“睡不著的時候在想什麼?”
“工作的事。”
聽筒中安靜幾秒。
段司宇似是歎了口氣,很輕,“顏煙,彆對我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