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被原封不動地搬到了偏殿裡。
哪怕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真正看見宮女們異樣的眼神,她也還是忍不住漲紅了臉,眼淚不止。
強忍著羞恥穿好衣服,她又忍受了一路羞辱。
連送行的小太監都敢大聲嘲諷她,說她晦氣。
可,這種事情是她能選擇的嗎?
他又怎知,她這輩子就爬不起來了?
路上,她聽見了餘鶯兒的歌聲,撩起來了轎簾去看,正看見她也掀起車簾偷瞄。
安陵容眼中還有淚水,眼底卻平靜無波,神色淡漠地盯著餘鶯兒。
雖然隻是短暫的一眼,但餘鶯兒還是被嚇得歌聲都抖了抖,猛地放下了簾子。
安陵容一直等到看不見鳳鸞春恩車的車尾,才放下了轎簾,冷靜地揩去了臉上的淚水。
回想起之前種種,她既羞恥憤怒,又覺得鬆了一口氣。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見皇上,他威嚴極了,也老極了,是個比他爹可怕了無數倍的老東西。
對上皇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之前做好的功課,便全然無用了。
她嗅到了他身上刻薄陰毒的味道,透過他,彷彿看見了父親身上各種恐怖特質的凝練,既讓她覺得噁心,又讓她害怕。
她……
她實在是不想侍寢。
她也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侍寢。
可她也實在是不敢得罪皇上,於是拿出僅剩的勇氣,努力濕潤了眼睛,顫巍巍抬眼望向他,甜蜜了嗓子,顫聲求他:“皇上,嬪妾害怕。”
他明顯怔了怔,長久地看著她許久,抬手,拿掌心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臉頰:“嗓子不錯。”
安陵容敏銳地從他眼底看到了柔軟,也是這個瞬間,她意識到了他之前心情很差,是帶著煩躁和怒氣來的。
她越發乖順,甜聲道:“嬪妾……想叫皇上高興……”
他又抬手摸了摸她的臉頰,這次用的卻是手背。
“朕今日乏了,來人,送她回去。”
安陵容一下子白了臉:“皇上?”
他卻冇有看她:“你嗓子不錯,得空叫人教教你。”
便走到了一旁烤火,任由小太監們將她抬去了偏殿。
安陵容無數次回想他當時所有的表情,哪怕結果不太好,但,她的心卻漸漸定了。
等她回去,咬牙不去看任何人的神色,將自己鎖在屋子裡哭。
就算是她覺得皇上冇有厭煩她。
就算她心裡有數。
但,今日的羞辱,說白了還是因為她家世低微,無人撐腰罷了。
皇上,也不過是個捧高踩低之輩罷了!與她父親那等人,不過是壞得各有不同,又更有能力壞罷了!
門口傳來敲門聲,還有寶娟的聲音:“小主,華妃娘娘來了。”
安陵容一愣,忙擦乾眼淚爬起來開門。
門剛打開,就看見了年世蘭氣勢如虹的眉眼。
“跟本宮說說,他憑什麼把你送回來?!”
年世蘭越過安陵容進了門,又轉頭盯頌芝:“看緊了門戶,誰敢來探頭探腦,一律拖出去打!”
頌芝嬌聲應是,抿著嘴角就出去了,順帶也把門邊的寶娟也拎走了。
年世蘭見安陵容眼睛都哭紅了,皺眉道:“冇出息!這有什麼好哭的?!”
安陵容臉色一白:“對不起……”
年世蘭打斷她:“不就是第一次冇得寵嗎?你長得漂亮嗓子又好,早晚還能再得寵!什麼時候翊坤宮的人,需要靠侍寢來掙臉麵了?本宮今日出現在這兒,就再冇人敢說到你麵前來,若真有那不長眼的,你直接讓她來本宮麵前說!”
安陵容呆住了,不曾想她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她以為……娘娘付出了那麼多人力物力,卻養出個廢物來,再怎麼也要罵幾句的。
“娘娘……”
年世蘭瞪著眼睛:“你也不許撒嬌!要撒嬌也等到菀常在來了跟她撒去,本宮不吃這一套!”
安陵容見她嘴上說著不吃這一套,眼睛卻在關注著自己的情緒,一時感慨,眼淚滾落:
“娘娘,嬪妾從前,從冇有想過,您這樣的人,也願意相信嬪妾,護著嬪妾。”
哪怕隻是愛屋及烏,也叫她願意肝腦塗地。
她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旁人當做能夠隨意擺佈的棋子。
最受不得的,就是旁人真心待她,將她當做活生生的人。
她怕自己卑賤,還不起。
年世蘭沉聲道:“本宮可不是什麼好人,不過是心有顧忌,不再那麼恣意妄為罷了。
你也不必覺得本宮有多好,若是以後背叛了本宮,又或者跟皇後那老婦混在一起,你自然會知道本宮是何等的毒婦。”
安陵容破涕為笑:“嬪妾隻知道娘娘待嬪妾和姐姐們都好!”
年世蘭心道物以類聚人以群分,甄嬛愛撒嬌,她喜歡的安陵容也是個撒嬌鬼,哼了一聲,想問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見安陵容眼眶還紅著,想到自己問了也不一定能聽出來隱藏的秘密,便決定再等等。
“去洗把臉,一會兒菀常在就過來了,免得她以為本宮罵哭了你。”
安陵容柔聲道:“姐姐愛重娘娘,從來隻覺得娘娘好,也愛跟嬪妾說娘娘有多好,纔不會誤會娘娘呢!”
年世蘭耳根子一熱,瞪她:“你的話太密了,本宮的話你都敢不聽了?”
安陵容見她惱羞成怒了,忙垂頭去喊了菊清進來伺候洗漱,不敢叫年世蘭看見她嘴角壓不住的笑意。
菊清一邊伺候她,一邊壓低聲音道:“幸虧華妃娘娘來了,華妃娘娘一到,隔壁富察貴人都過來請安來了,被頌芝姑姑給擋回去了。小主,您彆怕,您有華妃娘娘,菀常在,沈貴人一起護著,以後一定會如意的。”
安陵容隻聽她說富察貴人,就知道她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不過是宮裡人的非議和蛐蛐罷了。
她淡然道:“不過是小事罷了。”
說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竟然有底氣,說出給皇帝侍寢失敗是小事的話來!
她怔怔地臥著柔軟的絲帕,都忘了擦臉。
呆滯過後,她含淚笑了出來,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痛快地笑出了聲來。
她安陵容,早不是無枝可依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