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月是抱著一床被子出來的。
這一床百子千孫被,是沈眉莊纔剛侍寢之後,皇後勉勵她要為皇家開枝散葉而獎勵,一起的還有送子觀音和許多藥材。
上次甄嬛有意讓查一查沈眉莊的存菊堂,安陵容雖然阻攔了,卻也多次掩護著采月采星,一起帶東西去了翊坤宮,叫溫實初查過,隻是冇有查出來什麼。
沈眉莊一度以為,是甄嬛想多了,她纔剛得寵,皇上雖然喜歡她,賞賜不斷,可說到底也不過是個小小的貴人,高高在上的皇後孃娘可能會想要利用,但算計,不至於。
可采月如今抱著被子出來,卻叫她臉色刷白,彷彿被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打了臉。
“這被子……”
張開了嘴,才知道自己的聲音原來竟然也可以粗啞到這種地步,甚至於,她也能被氣到嚇到說不出話來。
年世蘭看不得她那個樣子,沉聲道:“怕什麼?本宮還在這兒呢!不過是被動了手腳的死物,還能當著本宮的麵兒把你怎麼樣?”
沈眉莊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娘娘……”
她怔然落下淚來:“宮中的人心,竟然已經壞到瞭如此地步嗎?”
年世蘭冷笑:“這有什麼?”
連親生父親都能殺子,嫡母殺庶子,又有什麼好稀奇的?
皇後……
再狠毒也不奇怪。
能跟皇上這樣的人做夫妻,又是以庶女之身熬死了嫡姐的,能是什麼好東西?
見沈眉莊實在是害怕,她勉為其難地安慰道:“既然已經進宮了,日後要跟皇後鬥的日子還長著呢,你現在就害怕了,難道要窩囊一輩子嗎?”
馮若昭忍不住挪動了一下,如坐鍼氈。
年世蘭皺眉瞪她:“座墊下麵藏針了?你坐著都坐不穩了?”
馮若昭:“……”
她臉色漲紅,囁嚅道:“嬪妾失禮了。”
年世蘭翻了個白眼,從前她就在她院子裡窩窩囊囊,如今都做了嬪了,還是這麼窩窩囊囊,還不如麗嬪那個滿嘴粗俗的膽小鬼呢。
她對江誠江慎道:“說吧,這被子怎麼了?”
江誠叩首,趴在地上不敢起來:“被子上拿來繡花的絲線,是拿藥汁淬過的,天長日久,會叫女子宮寒,難以遇喜。”
江慎則道:“即便是僥倖遇喜,也會母子血氣虧損,難以撐到生產之日,便是撐到了,隻怕會……大出血,孩子也會先天羸弱。”
沈眉莊死死攥著帕子,按住自己的嘴巴,纔沒有讓自己說出不該說的,眼底全是驚怒的眼淚。
馮若昭聽得目瞪口呆,不敢想象慈愛寬和的皇後孃娘,原來竟是這等可怕陰毒的人。
或許是有人借了皇後孃孃的手……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年世蘭,又匆忙移開的視線。
不至於。
華妃實打實禍害人還行,這等陰毒手段,隻有曹琴默會,但如今曹琴默已經不在華妃身邊了。
所以……
真的是皇後孃娘?
真的是皇後孃娘!
她渾身發冷,腦子發僵,坐在那兒不敢動,默默地打寒顫。
年世蘭倒是最淡定的,叫了江誠江慎起來:“其他的東西都檢查完了?”
江誠江慎都搖頭。
好容易碰上一個,自然是先拿來交差,他們哪裡敢讓這位等太久。
年世蘭點點頭:“繼續去查,既然風險都擔了,總要把事情都做完全。”
兄弟兩個略微停頓了一下了,迫切地希望聽見沈眉莊阻攔——檢查到了貼身蓋著的被子尚且還有活路,這衣服……
沈眉莊眼底冒出狠色:“查,都查!麻煩兩位江太醫,我們沈家必有重謝!”
江誠江慎忙道不敢,又趕緊跟年世蘭行禮告退,認命地繼續去查。
一一追查的速度很慢,竟用了一個時辰才徹查完。
最後也就又檢查出來了一樣不妥。
“貴人放在床邊的那盆菊花不好,土壤裡有奇怪的味道,微臣兄弟仔細辨認,從土壤裡麵挖出來了這個。”
江誠拿出來了一些土壤樣子的東西,小心地捧著。
隻見那些東西呈不規則圓球形,表麵多呈紫褐色,油潤光亮,微有麻紋,斷麵深棕色或黃棕色,遠遠聞著香,近了,卻十分腥臊。
年世蘭皺眉:“這是什麼?”
江誠道:“這是麝香,還是藥效最強的當門子,因為埋在花叢土壤中……”
年世蘭眉頭頓時皺緊:“快拿出去!……江慎,去給沈貴人診脈!”
沈眉莊聽見她的話,纔想起來拿起帕子掩住口鼻——她也是太震撼了,冇想到連皇上讓人送來的菊花裡頭,都能讓人做了手腳。
想起自己之前愛重皇上,看著那盆菊花就歡喜非常,每日都要親自澆水,一日不敢懈怠,她就呼吸都要停滯了。
馮若昭見她神色不對,忙道:“彆怕彆怕,有太醫在,不會叫你出事的!”
心裡也是為這些手段驚悸不已。
她從前隻覺得華妃蠻橫跋扈,如今卻覺得,華妃明刀明槍地嗆人收拾人,跟這些陰毒手段比起來,簡直稱得上是幼稚粗淺。
想到最近宮裡頭落胎的那幾個,她渾身發寒,不敢深想,滿眼擔憂地看向沈眉莊的肚子,心裡一陣絕望。
這般無孔不入的算計,沈貴人的這個孩子,當真能平安降生嗎?
沈眉莊緊緊咬著牙,盯著江慎,心裡又憤怒又忐忑。
她前些日子還跟安陵容說,自己豁出性命也要保住自己的孩子,如今想來,當真是太幼稚天真了。
皇後孃孃的這些手段,就算是她豁出了性命,也根本保不住孩子!
若非華妃娘孃家世雄厚,根本不懼皇後,又看在嬛兒的麵子上照顧她,纔敢冒天下之大不韙來查一查,若非如此,她豈不是一直被害,卻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被誰害死的?
江慎感覺到沈眉莊的脈象起起伏伏,腦門上的冷汗直冒:“貴人受了驚嚇,微臣先給貴人開些安胎藥。”
沈眉莊一隻手輕輕護住肚子:“我的孩兒可還好嗎?”
江慎道:“暫時還好,不過貴人一定要平心靜氣,萬萬不可再……”
話冇說完,就聽見院子裡有動靜,竟是皇後來了。
馮若昭嚇得騰地站起來:“這,皇後孃娘怎麼這時候來了?”
年世蘭喝道:“慌張什麼?去,東西都放回去!敬嬪扶著沈貴人回去躺著,本宮去會會皇後。”
她發了令,其他人全都動了起來。
沈眉莊壓低聲音,恨聲道:“娘娘萬萬小心,莫要又著了她的道兒!”
年世蘭嗯了一聲,想著這麼多人總能很快整理好東西,再說,這麼離經叛道的事兒,皇後也想不到,便施施然往門口走去,就站在台階上,居高臨下望著從門口進來的宜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