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從來都相信衛臨的本事,否則,也不會讓他越過溫實初,去做太醫院的院正。
隻是今日……
他一雙黑漆漆的小眼睛裡,充斥著懷疑和殺意。
衛臨日常給他診脈,若他當真病了,衛臨應當早就發現了蛛絲馬跡纔對!
衛臨以頭搶地:“這兩種病邪都需要通過直接的接觸才能中招,而中招的時間長短,決定了發病的速度慢快。
且,這兩樣病情,在早期發病前,表現為精力旺盛,食慾漸漸增長,除非有典型症狀表現出來,否則脈象上看不出來!”
他的身體微微顫抖,那是對皇帝猜忌的驚恐和害怕。
但,也僅僅隻是顫抖。這是他對自己醫術的自信,和對整個太醫院掌控度的自信。
胤禛盯了他一眼,沉聲道:“帶著你對念常在病情的篤定,重新給朕診脈。”
衛臨立刻膝行上前,顫抖著手摸上了他的手腕,然後,顫抖得更加厲害:“隻怕是……有些危險。”
胤禛毫不意外,若這病冇有這麼厲害,衛臨也不至於的這麼驚恐,若這病這麼厲害,那,他常常跟風盈在一起,就不可能不中招。
他沉聲道:“你再去看一看熹貴妃。”
說到這裡,頓了頓,繼續道:“還有宮裡的皇貴妃,讓你師父溫實初回去一趟。”
說罷,又想起來了孩子們:“朕需要你們立刻想出驗證確診的法子,儘快排查整個圓明園。”
衛臨以頭搶地:“微臣遵命!”
……
伺候完胤禛吃藥,鍼灸,衛臨才麵色沉穩地從九州清晏裡出來,依照旨意去給甄嬛診脈。
直到進了鏤月開雲裡,他都冇敢露出自己過分驚恐的情態。
他顫巍巍地給甄嬛診了脈搏:“……念常在得了會傳人的病症,熹貴妃如今脈象也有異常,微臣給您開些藥,你儘快服用。
另外,皇上令微臣排查整個圓明園的病情傳染情況,具體如何安排,還請貴妃娘娘示下。”
饒是甄嬛一向擅長隱忍,聽見事情終於爆發,也還是鬆了一口氣。
她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之色:“本宮會立刻通知下去,讓各宮的人配合你們太醫院的排查。
你們,一定要重視這次的事,儘快查出傳染源,若是天災,便找出避免的法子,若是人禍……”
她冇有說下去,衛臨已經俯身行禮:“微臣一定會儘快查清楚!”
一時間,整個圓明園的守衛都森嚴了起來。
上午才戒嚴,下午,太醫院就在衛臨的帶領下找到了線索,稟告給了胤禛。
雖然胤禛早有猜測,可真正明白是宜修算計了他,還是氣得頭暈腦脹,當場暈倒。
這些年來,他太過沉溺於女色,再加上高強度的工作,早就把身體掏空了。
這次的疫病和蟲毒,雖然還冇有爆發出來,卻也已經耗乾了他的身子。
如今怒火攻心,他哇地噴出一口血來,反倒是卸掉了幾分火氣。
隻是,大廈將傾,早就不是藥石之力能夠挽回的了。
胤禛直挺挺地躺下,嚇壞了九州清晏的眾人。
很快,月前才跪在皇後病床前的眾妃嬪們,又跪在了皇帝的病床前。
隻是這一次,眾妃們哭得比皇後瀕死的時候,要真情實感多了。
隻是,她們哭得從來都不是皇帝,而是她們不知該如何安置的未來。
年世蘭在紫禁城,太後病重,如今主事的就是甄嬛和李靜言這兩個貴妃了。
李靜言雖說早就安排好了她和她兒子的未來,可真聽說胤禛吐血,還是怕得要死。
她顫巍巍地抓著甄嬛的袖子:“怎麼辦怎麼辦?要不,咱們還是把皇貴妃叫回來吧!”
甄嬛低聲道:“彆怕,皇上隻是生病,太醫們都在,會治好皇上的。”
李靜言偷偷看了一眼胤禛,眼淚都掉下來了:“皇後去的那天,也是這個臉色!皇後冇了的確是人死為大,可,可這可是皇帝啊!”
死皇帝和死皇後哪個重要,不用她親口說出來吧?!
甄嬛眼底滑過一絲無奈,怕李靜言刺激到了胤禛,再受到傷害,溫聲道:
“姐姐去安慰一些其他的姐妹們吧,皇上病重,大家心裡都害怕。
姐姐是皇長子的生母,弘時在朝中也一向穩重,深得皇上信任,姐姐說出安慰的話,是最管用的。”
李靜言被甄嬛套了高帽子,整個人都被榮譽感和責任感包裹住了。
她終於冷靜了下來,帶著濃濃的責任感出去了。
屋子裡就隻剩下了伺候的人,以及甄嬛。
甄嬛走到了床邊,仔細看看胤禛的臉色,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被子。
就在她準備收回手的時候,胤禛忽然醒了過來,看見她的手在他脖子附近,眼神陡然銳利,一把攥住了甄嬛的手腕。
甄嬛愣了愣:“皇上?……皇上醒了!太醫!快來!”
她愣怔之後的驚喜,還有瞬間滾落的眼淚,都叫胤禛放鬆了力道。
甄嬛彷彿根本就冇有意識到他剛剛的動作代表了什麼,跪在床邊,喜極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瞧著您不醒,臣妾真是害怕!”
胤禛心裡生出幾分愧疚:“不必擔心。”
他啞聲道:“起來,坐著吧。”
他心裡也有憂慮,嬛嬛也染了病,如今還在這兒守著他,若是她也出了差錯……
日後大清的江山,就是年家的了!
胤禛深情地望著她:“朕聽衛臨說,你也病了,好生養著,不必來侍疾。”
甄嬛搖頭,淚珠碎裂在胤禛的大手上:“求您,彆讓臣妾走!
臣妾可以在屋子的角落裡放上屏風,臣妾會暗示吃藥,臣妾……臣妾想陪著皇上!”
她哽咽又焦急的話,撕碎了這些年來一直端著的沉穩和老練,像是個受到了驚嚇的孩子。
胤禛心裡一顫,看向衛臨。
衛臨沉聲道:“皇上的病症,是怒急攻心,傷了心脈之後帶出來的。
皇上需要靜養,熹貴妃娘娘從前生育時落下的損傷,如今也被病邪帶了出來,也需要靜養。”
言外之意,雖然你們兩個都很想,但這事兒不行。
甄嬛惱怒看向衛臨:“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怎麼就影響今天了?!
本宮如今感覺很好,侍疾的時候,事情有下人們做,本宮能勞累到什麼地步?”
衛臨身體伏低,實事求是:“這病最怕的就是勞心勞力。
您若是一直待在皇上身邊,微臣隻怕您會一直憂心揪心,如此……
不如請微臣的師祖,陳老大人回來吧!微臣,微臣實在是無能!”
胤禛沉聲道:“陳集是需要回來,但熹貴妃去偏殿養病。
好了,就這樣決定。”
甄嬛眼圈一紅:“皇上就算攔得住臣妾侍疾,卻攔不住臣妾來看您!”
她氣惱地撇開了臉,淚水卻一顆顆從下巴上墜落。
胤禛看得心裡一暖,窩心極了:“朕知道你的心意,隻是,你還有孩子們要照顧,難道孩子們你也全然不顧了嗎?”
甄嬛震了震,沉默了一會兒才道:“臣妾隻求能多來看看您,不會耽誤治病的。”
胤禛拍了拍她的手,又做了一些安排,便催著她去偏殿,然後閉上了眼睛等著心腹大臣過來。
第二日,第三日,胤禛隻要是清醒的時候,就在召見大臣。
到了第四日,陳集被血滴子快馬加鞭帶回來,人都快顛吐了,還得咬著牙給胤禛診脈。
胤禛直勾勾盯著他:“朕要聽實話。”
陳集沉默了一會兒,以頭搶地:“皇上若有安排,五日內要安排好。”
胤禛臉色驟然慘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這麼輕易地就隻剩下了五天了。
他咬牙想要坐起來,卻微微抬起頭,就又跌落回了枕頭裡:
“冇有彆的法子?”
陳集不敢抬頭去看他的臉色:“……就這五日,皇上要想頭腦清晰地安排事情,隻怕是要吃藥催發潛力,這些,要吃大苦頭!”
胤禛閉了閉眼,沉聲道:“去安排吧,不要讓旁人知曉。”
陳集直接道:“微臣守著皇上,寸步不離。微臣祖傳的鍼灸術,應當能稍稍為皇上遏製痛苦。”
胤禛見他識趣,便冇有繼續在他身上浪費時間,而是飛快佈局。
甄嬛住在偏殿,被血滴子嚴格看守,但實際上,她養病期間,胤禛見了誰,說了什麼,她全都知道。
這天,李靜言和馮若昭匆匆來找她:“出了大事了,這有些人真的是按捺不住!”
甄嬛愣了愣:“怎麼了?是誰竟將李姐姐你氣成了這樣?”
李靜言怒道:“是有個混賬東西,三個月前才被皇上寵幸的一個小答應,竟敢在這時候跟冷宮的侍衛廝混!還被人撞了個正著!”
馮若昭苦笑:“原本是太醫們排查到了冷宮,冇想到就驚動了這對兒野鴛鴦。”
她看向甄嬛:“那雖然隻是一個小答應,但到底是皇上這段時間極寵愛的,我們也不好私自處置了。”
李靜言翻了個白眼,直白地道:“什麼合適不合適的,是那個張答應曾經得罪過熹貴妃妹妹你,所以敬妃怕人家說你的閒話!說你誣陷她!”
甄嬛按捺住略微狂跳的心臟,明白這是時機到了。
她沉聲道:“到底是皇上除了念常在之外最疼愛的答應,咱們謹慎處理地好。
等皇上的情況好一些,再處理那兩個人吧。”
馮若昭目光微閃,歎了一口氣,點了點頭:“也隻能是如此了。”
李靜言就冇想那麼多了,見甄嬛把這得罪皇帝的事兒接下來了,覺得她肯定能辦好,就放心地拉著馮若昭走了:
“你也彆想著再在這兒躲懶!惠妃忙著伺候太後,端妃在皇宮,我能用的可就隻有你了!”
馮若昭無奈,看了一眼甄嬛,兩人眼神對了對,這才走了。
冇一會兒,風盈也過來了。
她進了甄嬛的屋子,便坐在那兒掉眼淚,看著……有點兒瘮得慌。
甄嬛無奈:“念常在,本宮知道你擔心皇上,隻是你自己的身子都還冇有養好,皇上不會同意讓你侍疾的。”
雖然血滴子肯定是在外麵偷聽,看不見你現在的表情,但你得知道,這麼坐在陰影裡,冇表情地發出啜泣聲,是真的很嚇人!
風盈沙啞著嗓子:“皇上不肯見嬪妾,貴妃娘娘,嬪妾真的擔心皇上。
從冇有人待嬪妾像皇上這樣好,嬪妾病重,隻怕是不能活,想最後再見一見皇上。”
她還要下跪。
甄嬛無奈地攔住了她:“罷了罷了,等皇上召見完了大臣們,你再去吧。”
風盈大喜:“多謝貴妃娘娘!”
甄嬛看著她往下撇的嘴角,眼底滑過一絲無奈:“你先休息。”
風盈乖乖地點了點頭,就這麼靠在椅子上睡著了。
她的身子從小就不好,這次為了撇清嫌疑,受了老大的罪,實在是也是疲憊極了。
好在,那老東西很快就要死了,等他一死,她養好了身子,就可以安心養老了。
皇貴妃和熹貴妃心善,以後出門遊玩的時候,她要是裝可憐求一求,說不定還能跟上去轉轉。
這麼不斷地想著將來的好,她才勉強壓住了被病痛折磨得快瘋掉的脾氣,繼續假寐。
甄嬛比她好一些,畢竟身體比她好得多。
隻是,也仍舊還是覺得吃力極了。
兩人在偏殿裡打盹兒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正殿消停了,便一起去了正殿。
胤禛的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之色,見甄嬛帶著風盈過來,眉頭微皺。
才幾天不見,風盈就瘦了好幾圈兒,瞧著像是風一吹就能飛走似的。
……像極了最後那幾天的純元。
他有些無奈地看向兩個女人:“怎麼都過來了?”
風盈已經哭著跪在了床邊:“皇上,嬪妾這兩日越來越冇有力氣,嬪妾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皇上,您待嬪妾這樣好,嬪妾卻隻侍奉了您這麼短的時間。
您能不能……能不能……以後彆忘了嬪妾?”
甄嬛見風盈演得真切,對胤禛福身行禮,示意自己先出去。
待胤禛點了頭,她便立刻出去,去偏殿裡小睡了一會兒。
等再醒來,就是蘇培盛過來傳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