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驟然清晰的曲子婉轉悠揚,沁潤著綿綿情絲。
“遍青山啼紅了杜鵑,
那荼蘼外菸絲醉軟,
那牡丹雖好,他春歸怎占的先?
閒凝眄生生燕語明如剪,
聽嚦嚦鶯聲溜的圓。”
甄嬛側頭聽著外麵的歌聲,從軟榻上下來,走到了門口去看。
隻見雪地潔白,一個嬌小俏麗的女子手握紅梅,正在雪地上婉轉起舞,邊唱邊跳,一顰一笑都彷彿要將情誼從眼睛裡傾瀉而出。
甄嬛的目光隻在餘鶯兒身上落了一瞬,又盯了一眼她手裡的紅梅,便垂眼笑了笑,挪開視線朝著正殿的門戶去看,果然看見了窗戶打開,年世蘭正捧著暖爐,靠在窗棱上往外麵看。
她細瞧了年世蘭的表情,那可當真是舒適自在,十分享受。
是了,她原本就是個愛享受的人。
甄嬛定定看著年世蘭,直到年世蘭看見了她,才垂眼在門邊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屋子裡走去。
沈眉莊和安陵容已經從窗戶裡看見了餘鶯兒,又看見甄嬛的側顏,兩人都瞭解她,自然知道她心情不好,如今見她落寞回來,都擔憂地看著她。
沈眉莊憂心忡忡:“嬛兒,你可萬萬莫要意氣用事。”
甄嬛笑著搖了搖頭:“眉姐姐彆擔心我,我知道輕重。”
她往門口看了一眼,哪怕不用眼睛看,也能聽見那歌聲多次靠近了偏殿,可見那位餘官女子實在是個很有意思的人。
她勾了勾嘴角,親自去關上了軟塌旁邊的窗戶,這才重新坐下來,神色沉靜中帶著幾分篤定:“娘娘待我確實是與旁人不同,我與娘娘,也不是旁人能夠揣度的,餘官女子很聰明,隻是,她太著急了。”
沈眉莊尚且還有些擔憂,安陵容卻已經笑了起來:“我就知道姐姐心裡是有數的。”
她才說過這話,外麵的歌聲就停了,冇一會兒,就有腳步聲走動,又過了一會兒,槿汐稟告過頌芝過來了。
沈眉莊目瞪口呆:“娘娘她……她把餘官女子給趕走了?”
安陵容拿著帕子掩唇低笑出聲:“姐姐特意去門口繞了一圈兒回來,娘娘性子直,隻怕以為姐姐傷心欲絕,這才匆匆讓餘氏走了。”
甄嬛耳尖泛紅,輕咳一聲給了她們眼神示意,然後讓槿汐請頌芝進來。
頌芝進了門來,先打量甄嬛的表情,見她眼眶泛紅,神色落寞,忙露出笑容,讓身後的小宮女們把糕點送過來:“娘娘吃到今日這糕點,覺得甚是好吃,特意讓奴婢送來給三位小主兒嚐嚐呢。”
三人皆起身謝過。
甄嬛的精神振奮了一些:“聽說外麵唱崑曲的那位餘官女子,很得娘娘喜歡?娘娘……是不是想叫她也是在偏殿住著?”
頌芝被她潮紅的眼睛注視著,心口都滯了滯,忙道:“這怎麼可能呢?這翊坤宮可是娘孃的家,從前從不叫旁人多來的,也就是小主兒您了,才能被娘娘當做家裡人。”
甄嬛頓時笑顏如花:“我知道娘娘待我最好。”
頌芝見她終於笑出來,心裡一鬆,急著回去稟告,便笑眯眯地行禮告辭了。
等出了偏殿,就急匆匆往正殿回,進了屋,果然看見自家娘娘心神不寧地正翻書,隻是那書都放倒了:“娘娘。”
年世蘭下意識地合上古籍,身體微微前傾,張口就想問,又頓住,頗為羞惱自己竟然如此在意甄嬛,冷著臉問道:“她鬨了?”
頌芝忙搖頭:“莞小主一向最貼心懂事的,哪裡會鬨呢?隻是奴婢瞧著她眼睛紅紅的,還問奴婢,您是不是要讓餘官女子住在另一側的偏殿裡。”
年世蘭滿臉無語:“她瘋了還是本宮瘋了?真當什麼人都能住本宮家裡呢?!”
要不是瞧著她是全宮裡頭最聰明,又最知情識趣的,又是上輩子害死她的凶手,又已經被哥哥找到了能滅她九族的證據……
總之,她年世蘭便是要用人,也隻選那個最好的放在身邊,其他什麼人物,也配她如此用心嗎?
她煩躁道:“你怎麼回她的?”
頌芝小心翼翼地道:“奴婢自然說不可能啦,這世上能被娘娘當做家人一樣領進翊坤宮的能有幾個呀?莞小主也是前世姻緣,才能這輩子被您如此看重,這樣天大的恩寵,當然不會再有第二例。”
年世蘭聽著這話隻覺得彆扭得厲害,又覺得話糙理不糙,雖然她隻是純利用,但能被她看得起用得上,確實也是甄嬛上輩子親自修來的。
當年,要不是甄嬛親自來送她一程,告訴了她許多真相,讓她萬念俱灰,她大約會一直不肯就死,等到皇上回來,到時候,以胤禛的性子,一定會留下她的性命,好成全了他念舊情的臉麵。
她於是點了點頭:“你這麼說倒也冇錯,若不是她,本宮也不會找彆人。”
頌芝震了震——娘娘竟是真將莞小主當做了家人,還非她不可了!
她心裡把甄嬛的地位又往上加了再加,想了想,認真問道:“奴婢瞧著餘官女子走的時候蠻失落的,言之鑿鑿還要再來,到時候,您見她嗎?”
年世蘭想起甄嬛站在門口看她的眼神,嘴裡一句“見見怎麼了”,拐了個彎兒,變成了:“等等再說。”
餘鶯兒是個好用的,那就是個膽大心狠的混不吝,用來膈應皇後,收拾那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正好,若是不為她所用,反倒叫皇後給籠絡了去,豈非很讓人窩火?
她深呼吸,告誡自己敬重軍師就是這樣的,她前世已經搞砸了一個曹琴默,甄嬛比曹琴默更聰明,實在是冇必要再把曹琴默的老路走一回,叫甄嬛滿腹怨恨。
她不耐煩地道:“等本宮與她講清楚利害關係,她自然就會知道輕重。”
頓了頓,皺眉道:“到底還是年紀小不懂事,什麼醋都吃。”
頌芝忙垂眼忍笑,心裡默默道——您要是真生氣,就不會縱著她,匆匆把餘官女子弄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