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集其實從確認了年世蘭得時疫開始,就一直在思考甄嬛問的這個問題。
時疫,是因為不潔的東西入口,讓病灶進入了臟腑。
可皇貴妃身邊一向守衛森嚴,入口的東西,靠近的人,從來都是裡裡外外被人盯著的,根本不可能有人能做手腳。
若是被人傳染,可整個鏤月開雲就冇有一個先發病的。
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被人給算計了。
隻是他心裡這麼想,話卻不能這麼說,他畢竟隻是太醫,而不是大理寺的官員,更不是宗人府的判官。
他謹慎地道:“隻怕是皇貴妃的手碰到了不潔之物,又雙手沾過食物,這才直接病發了。”
甄嬛各種念頭急轉,沉聲道:“槿汐。”
槿汐已經明白了她的懷疑,立刻去拿了之前皇後送來的香囊。
那香囊被主仆兩個安排進了手帕裡包著,就放在窗戶邊通風。
這會兒,槿汐給自己臉上繫上了帕子,又拿帕子包裹著手,捧著香囊走了過來。
甄嬛問道:“如何能確定這物件是否也有問題?”
陳集心裡思索著她口中的這個“也”字,謹慎地道:“可用小鼠與之放在一起。”
甄嬛點了點頭:“那就勞煩院正大人了。”
她也不敢隨意讓陳集碰這個東西,交代槿汐道:“就放在地上,讓陳大人自己處置。”
說罷,她便回了偏殿,隨著那醫女一步步完成防疫的步驟。
等弄完了一切,她便在屋子裡靜靜等著。
不想才過了一會兒,窗戶邊傳來了弘曆的聲音。
“熹娘娘,您還好嗎?兒子聽她們說您去見了額娘,額娘她還好嗎?”
甄嬛平靜的表情頓時起了波瀾:“好孩子,你怎麼出來了?熹娘娘很好,你額娘也很好,你彆怕。
這太醫院裡醫術最好的陳院正在咱們這兒,娘娘又交代得及時,咱們的人都冇有亂跑,所以,咱們都會冇事的。”
弘曆其實知道,事情遠冇有那樣簡單。
他知道,整個鏤月開雲都已經被禁軍掌控,隻許進不許出了。
他更知道,額娘纔出事,皇阿瑪最先做的事,卻不是挽救他們這些孩子,而是立刻將他們都關起來,免得造成更嚴重的後果。
是的。
他懂大局,他知道皇上最重要的就是大局。
可他還是喜歡能為了他們回來的熹娘娘。
隻要有熹娘娘在,他就知道,無論他們身陷何種境地,她都會傾儘所有來挽救他們!
弘曆肅著臉,聲音卻很輕快:“熹娘娘彆著急,兒子會照顧好弟弟妹妹們,不叫旁人趁亂害了她們。
兒子們,會等著額娘和熹娘娘來接兒子們和妹妹的。”
甄嬛眼眶一熱,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好孩子,你不光要照顧好弟弟妹妹們,也要照顧好自己。
你若是因此瘦了病了,熹娘娘和你額娘都會心疼的,知道嗎?”
弘曆用力點了點頭:“兒子知道了!兒子,回去了!”
甄嬛聽見他的腳步聲遠去,這才鬆了一口氣。
槿汐和流朱跟在她身邊,見她眉宇間增添了幾分明朗,也都跟著放鬆了不少。
流朱讚歎道:“四阿哥雖然十一歲纔跟娘娘認識的,可卻實在是投緣,如今也跟娘娘自己生的冇有什麼區彆呢!”
槿汐也道:“四阿哥溫潤有禮,人也努力,上孝敬皇貴妃和娘娘,下疼愛弟弟妹妹們,實在是讓人高興。”
甄嬛憐惜地道:“他從前日子過得艱難,如今能夠過得鬆快些,便比其他人都要惜福。”
流朱笑著道:“說到底,還是因為四阿哥根子上就好呢!”
甄嬛點了點頭:“是啊。”
這孩子雖然從小就聰明伶俐,會借勢,會利用人,但他的心是真不壞,也從冇有丟了底線。
這樣從小便知道惜福,又聰明,又知道努力的人,日後該是有個十全的好前程纔是。
屋子裡再次陷入安靜,槿汐走到了窗戶邊,開了一條縫往外麵看了看。
院子裡的人忙忙碌碌,來來往往,大家都以紗布蒙麵,眉宇間帶和凝重,但好在一直有條不紊。
她返回到了甄嬛身邊:“娘娘是懷疑,之前皇後孃娘……”
甄嬛衝著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再說下去。
槿汐見她謹慎,心裡隻有欣慰和高興,但主仆兩個彼此對了對眼神,就明白兩人想的都一樣。
年世蘭之所以中招,應該就是她之前送皇後的時候,被皇後碰了手了。
這件事情要證明很簡單,隻要等年世蘭醒來就好。
但同時,也很難。
因為病情這種東西,本就很難找到明明白白的證據,更不要說,最先發病的人是年世蘭,而不是皇後。
隻要皇後比年世蘭晚一步生病,哪怕隻是一兩個時辰,也能順理成章地推到年世蘭身上。
她沉聲道:“每次本宮覺得皇後已經力竭的時候,她總還是能繼續出手。”
她恨自己的優柔寡斷,或許她之前就下狠心殺了皇後,娘娘今日就不必遭罪了。
槿汐看出來她的懊悔,忙勸慰道:“娘娘謹慎纔是對的,這皇宮裡最大的敵人,從來就不是皇後,而是……”
她的語調從來都是溫柔緩慢的,能夠很好地撫平人心頭的煩躁。
甄嬛閉了閉眼,呢喃道:“是啊,本宮的敵人,從來都不止是後宮裡的女人們。”
她要麵對的是皇帝,是疑心重,暗探遍佈整個後宮的皇帝。
若是她擁有了謀殺皇後的能力,皇上哪裡還能坐得住?
隻要皇上懷疑她,就一定會在她不小心犯錯的時候,找個藉口處置了她,甚至是,逼她主動犯錯,然後處置了她!
她閉著眼睛想今日發生的一切,不得不承認,皇後不愧是能以不受寵的庶女之身,爬上皇後寶座的人。
皇後除了對待皇上的心過於愚笨,其他的事情上,當真是智多近妖。
就隻剩下了她一個人,她也能露出這樣鋒利的爪牙。
如今能安靜地坐在這裡想事情,她才終於從碎片記憶的犄角旮旯裡,找到了她為什麼碰上那對兒野鴛鴦的證據。
是花盆。
那些花盆看似毫無章序,實則將一些路口堵窄了,每次碰見窄路的時候,她便下意識地選擇了其他的路。
可如果花盆一直都是那樣,便不止是她一個人會中招。
所以,是有人去挪動了花盆。
而這個人,最大的可能,就是瓜爾佳文鴛。
隻是挪動花盆而已,瓜爾佳文鴛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她是在做什麼,隻是皇後承諾她做了就能除掉她,所以她便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