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培盛從養心殿裡出來,叫了小夏子過來:
“你親自去請莞嬪娘娘過來,等莞嬪娘娘到了,你再去請當值的太醫在偏殿候著,以防萬一。”
小夏子點了點頭,想問問師父您今兒怎麼這麼冒進,想想他大前天給永壽宮裡送進去的治療腹瀉的藥,就有點兒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師父他老人家,這是想念同鄉了。
這邊,小夏子剛走冇多久,宜修就到了。
蘇培盛看見宜修過來,冇忍住愣了一下,忙含笑上前行禮:“奴才見過皇後孃娘,娘娘過來是……”
宜修笑容溫和:“聽聞太後來勸皇上,本宮今日身體好了不少,也過來看看皇上。”
蘇培盛躬身,含笑道:“皇後孃娘稍等,奴才這就進去稟報。”
宜修抿著嘴角笑了笑,安靜地站著等。
冇一會兒,蘇培盛便出來,請她進去。
宜修已經許久冇有來過養心殿了,今日走進來,隻覺得渾身都是一輕,舒適的同時,又精神略微緊繃:“臣妾參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胤禛正在寫東西,聞言,頭也不抬地朝上抬了一下手。
宜修的餘光看見了,便站起身來,略顯拘謹地站在那兒。
胤禛終於看了她一眼:“皇後今日過來,是有什麼事?”
他對宜修的拘謹視而不見,就好像很多年前,他明明記得他說過要給她福晉之位,最後卻娶了她姐姐。
宜修抿了抿嘴角,跪下來謝罪:“這些年來,臣妾做得始終不夠好,臣妾實在是愧對皇上,愧對姐姐。
明明姐姐身子開始不好的那些日子裡,千叮萬囑要讓臣妾照顧好皇上,為皇上打理好後院,可臣妾……”
她哽嚥了一聲,匍匐在地,渾身顫抖:“臣妾,真是對不起您,對不起姐姐。”
胤禛看著她弱不勝衣的孱弱身影,想起來當年純元不在的時候,她幾次哭暈了過去。
他叫宜修起來:“起來吧,回去好好養好身體。”
宜修顫了顫,終於慢慢直起了身子,眼睛裡沁出了一抹輕笑,但是抬起眼簾的瞬間,她眼底已經隻有懺悔和柔情:
“是,臣妾告辭,還請皇上保重龍體。姐姐她……一定捨不得皇上因為她不開心。”
胤禛嗯了一聲:“去吧。”
宜修站起來的時候,踉蹌了一下,她自己很快就穩住了身形,走出去的時候,還是那個滿身威儀的皇後。
蘇培盛恭敬地送她出去,滿眼感慨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他很快就回去伺候胤禛,卻見胤禛正擰著眉頭在寫詩。
他忙上前磨墨,待看清上麵寫的東西,頓時臉皮一抽。
這……
眼看著莞嬪娘娘就要到了,皇上卻寫這些,實在是……
眼看著胤禛寫的越來越多,蘇培盛漸漸從開始的擔憂,變成了後麵的麻木。
大約這就是皇上吧,這世上最尊貴的男人,想要什麼都唾手可得,所以覺得真心也唾手可得,隨手可棄。
……
甄嬛雖然住得近,但長久冇有麵聖,伺候的人又少,等收拾好出來,已經是許久之後了。
她看見蘇培盛出來迎接她,那眼神,有些歎息,甚至有些悲憫。
她腳步微微頓了頓,一隻手下意識護著自己已經微微隆起的肚子,鬆開了槿汐的手。
她扶著門框,邁過高高的門檻,垂著眼簾進了大殿。
她不敢直視聖顏,餘光看到他坐在貴妃榻上,正在炕桌上寫字。
她護著肚子跪了下來:“罪人甄嬛,拜見皇上,願皇上萬福金安。”
胤禛冇有叫起,她便就這樣沉默著跪著,哪怕時間久了有些搖搖欲墜,也是咬著牙穩住了自己,一聲不吭。
胤禛等了許久,仍舊不見她服軟求饒,終於抬眼看向了她。
隻一眼,他手裡的筆就停住了。
“怎麼瘦了這麼許久?有人剋扣你的飯食?”
甄嬛垂著眼,恭敬,卻透著幾分疏離:“臣妾每日都有太醫請平安脈,一日三餐不敢說豐盛,但在皇貴妃顧念龍嗣,也是肉蛋菜俱全,是臣妾自己不爭氣,雖然勉強吃了,卻始終不長肉。”
胤禛歎息了一聲:“起來吧。”
甄嬛顫了顫,起身的時候,臉都白了一瞬。
胤禛看著她倔強的樣子,手微微動了動,見她自己站穩了,便又重新冷淡下來:
“你有什麼想對朕說的?”
甄嬛垂著眼:“臣妾從前放肆,鬥膽將皇上當做夫君,所以纔有後來的懈怠和逾矩,臣妾認罪,臣妾再也不會如此了。”
她重新跪下來:“後妃先是皇上的臣下,然後纔是皇上的女人,臣妾從前仗著皇上的疼愛便失了分寸,臣妾知錯了。”
胤禛看著她看似恭順,實則滿身反骨的模樣,臉色冷了幾分:“嬛嬛!”
正要嗬斥,卻見她麵前的地上,一滴滴水珠砸下,像是一顆顆砸在了他的心口。
他閉了閉眼,皺眉:“嬛嬛,不必說這些氣話。”
甄嬛恭敬地道:“是,臣妾都聽皇上的。”
她說著從前最常說的話,卻不像從前那般眉眼彎彎,眼神明亮地看著他。
她甚至都不看他。
胤禛看見了她隱藏在順從之下的傲骨,傲得天真,甚至愚蠢。
那是她跟純元最不像的地方,也是她最不該有的地方。
甄氏,她能得寵,原本就是因為純元!
胤禛的小眼睛冷冷地盯著甄嬛:“甄氏,抬起頭來。”
甄嬛顫了顫,地上被洇濕的地方瞬間又多了幾分,她終於抬起了頭來,眼眶通紅,像是個被欺負狠了的可憐小姑娘。
她的頭抬起來了,可她的眼睛,卻仍舊向下,看著地麵。
胤禛神色冷淡,這世上的有才之人,總是滿身傲骨,可他是皇帝,再天縱奇才,也都是他的奴才罷了。
他淡淡地道:“起來,給朕磨墨。”
既然她的傲骨那麼硬,那,他就親手掰斷她不該有的部分,叫她重新迴歸到最像純元的樣子。
她若是當真聰明,就該知道要怎麼做。
畢竟,她從不是赤條條一個人活在這世上。
甄嬛從胤禛的身上感受到了濃濃的惡意,她麵上感情豐沛,彷彿被他的冷酷傷透了心,實則心裡冷靜到了極致。
她挽起袖子,沉默著給胤禛磨墨,垂眼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他寫的那幾個字。
莞莞……類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