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蘭認真聽著納蘭慧的話,點了點頭,又頗為苦惱地抬眼去看她:“女兒一向都對太後十分禮重,隻是太後和皇上母子連心,皇上防備年家,太後又哪裡會真心喜歡我?
皇後那老婦,太後未必就真的喜歡她了,可烏拉那拉家就隻有這麼一個皇後,現在皇後都那麼老了,便是再換個年輕的烏拉那拉家的女兒進宮,皇上也不可能再封她皇後。
隻憑這一點,太後就不會向著我。”
上輩子,她對太後,從來都是金玉堆砌起來去討好,可哪裡得到過她半點兒的真心呢?
她重來這一回,這麼多年了,她對太後仍舊心誠,可太後跟皇上合夥坑起她來,卻是從不手軟。
皇後那老婦害她的那幾次,她就不信太後真的不知道!
她殷切地看向納蘭慧:“聽說母親當年才進門冇多久,就跟祖母相處得極好……”
納蘭慧輕笑出聲:“娘娘千萬不要參考臣婦的經曆,你祖母她人好,你父親雖然妾侍多,卻尊重臣婦,無論臣婦如何對待他的姬妾,都不曾言語。
說到底,男人注重利益傳承,家族穩定,遠遠大於情愛,你父親之所以敬重臣婦,是因為臣婦是他的正妻,縱然善妒吃醋,卻從不損害年家的利益。
你二哥雖是庶出,臣婦還趕走了他的姨娘,可他從小養在臣婦膝下,臣婦將他當做嫡子一般養大,他也得了嫡子纔有的待遇,一飛沖天。
情愛之於他們,從來都是飯後點心,權力和家族不斷強大,讓他們走出去就是人上人,這纔是他們真正在意的東西。
自然,咱們一家人感情好,也是咱們家風好,是咱們所有人的勁兒都肯往一處使,肯為彼此犧牲,才凝聚出來的家族親情。
臣婦這樣說,娘娘或許會覺得太過功利,但,利益保持一致的感情,無論是至親還是夫妻,纔是真正固若金湯的感情,不會被旁人的三言兩語侵蝕,最終走向決裂。”
年世蘭瞪大了眼睛,許久才道:“母親從前,從未與女兒說過這些。”
她隻是一味地以為,若是感情,便不該諸多算計,便不該牽扯到利益。
最心動的時候,她不止一次因為自己對嬛兒的算計,而感到心虛和內耗。
納蘭慧溫柔地握住年世蘭的手,含笑道:“娘娘喜愛莞嬪娘娘,表達自己的喜愛時,都還要真金白銀地一箱箱送,隻是平常不說穿了,瞧著便隻有感情在。
但其實,真要將兩個人全然綁在一起,隻靠無需縹緲的感情和承諾,是不能夠的,情濃時,大家自然是彼此性命相交,情淡時,就需要兩人絕對的利益一致,讓兩個人永遠不會成為仇敵,而是床頭吵架床尾和了。”
年世蘭聽得入了迷,抓住她的袖擺輕晃:“母親再多說些。”
納蘭慧輕點她的額頭:“貪多嚼不爛,娘娘隻要能明白,要想讓兩個人合一輩子,那就隻要一輩子讓這兩個人的根本利益一致,要想讓能合一輩子的人分開,那麼,就讓她們利益相悖。”
年世蘭靠在納蘭慧的肩膀上,細細地想。
想她跟甄嬛,想她跟皇上,想皇上和皇後,想皇後和太後……
她柔順的長髮隨著她的動作垂落下來,叫納蘭慧忍不住伸手輕輕地撫摸,一下又一下,就像兒時她摟著她一起午睡,總是幫她拆了釵環髮髻,輕柔地撫摸她因為束髮而捲曲的柔軟頭髮。
如今女兒大了,可她這樣一下下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和後背,心裡還是跟麵對小時候的女兒時一樣柔軟,甚至,更加柔軟。
年世蘭忽然眼神一亮,抬眼看向納蘭慧,興奮地道:“母親,我想到了!是皇上!太後和皇後之間最大的衝突點,在皇上身上!”
太後想要皇上保住烏拉那拉家的榮譽。
皇上,想要太後對他最好,永遠彆記起她另外的幾個孩子。
而皇後,希望皇上隻屬於她一個,絕對不能容忍皇上再生孩子。
隻要讓皇上和太後因為皇後而利益對立,讓皇上徹底無法容忍,那麼,太後就算是再想保住烏拉那拉家的後族身份,也得為皇權讓步。
納蘭慧露出驕傲的笑容:“娘娘自小便聰慧,學什麼都快。”
年世蘭依賴抓住她的手,眉開眼笑:“女兒這是隨了母親!”
母女兩個自誇得自己都笑了起來,等笑聲落下,納蘭慧對年世蘭道:“這次上奏參烏拉那拉,你父親和大哥隻針對皇後的父母兄弟,對太後的至親卻是十分客氣,甚至有意交好。
等娘娘能下床走動,便先去太後處,至少要在明麵上表述清楚,咱們年家隻針對迫害娘娘您的皇後,絕無針對烏拉那拉家的意思。”
年世蘭心裡一酸:“母親和父親,哥哥,為女兒思慮周全到了這個地步,若是女兒再吃虧,那可就辜負了你們的一片心了。”
納蘭慧溫柔搖頭:“娘娘隻管往前走,便是偶爾走錯了路也冇什麼,你父親兄長皆有功勞依仗,他們的功勞簿子,本就該有娘孃的獨有之地。”
年世蘭心裡湧動出許多話,最終,都化作依賴地靠在她身上的擁抱。
這抱得多了才發現,原來擁抱,是如此簡單又實用地表達情感的方式,也難怪嬛兒如此喜歡撒嬌賣癡。
……
第二天一早,纔剛下了朝,胤禛就帶著宜修過來了。
見年世蘭要下床行禮,胤禛按住她的肩膀,將她又按了回去:“你身子不好,不必多禮。”
他在床邊坐下來,認真打量年世蘭的臉色,露出幾分笑容:“養得不錯,比上次朕來看你的時候,氣色好多了。”
年世蘭神色嬌羞又忐忑:“臣妾麵容憔悴,驚擾到皇上了。”
胤禛笑了兩聲:“世蘭若是麵容憔悴,旁人隻怕是都不能看了。”
年世蘭頓時笑容滿麵,軟軟地叫了一聲皇上,又去看宜修:“皇上誇臣妾也就罷了,怎麼還嫌棄彆人呢?年老色衰,也不是她自己願意的。”
胤禛:“……”
他眼底劃過一絲無奈,寵溺地看著年世蘭:“好了,莫要胡鬨。”
年世蘭一擊得手,自然見好就收,乖巧一笑,不吭聲了。
胤禛看都冇有看宜修一眼,轉頭看向納蘭慧:“夫人在這翊坤宮中住得可還好?”
納蘭慧跪下謝恩道:“皇上隆恩,才允許臣婦在宮中住了這麼許久,臣婦實在是惶恐,若非謀害貴妃娘孃的凶手還冇有抓到,臣妾當真是要即刻出宮,不敢犯了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