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陰先生
孫鶴軒既然陪著回了許宅,許洪生自然要留他“與民同樂”。
孫鶴軒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下來。
許洪生與他同席,另請了裡正和族裡幾個輩分大的人作陪。
許卿姝是女眷,且身份尊貴,就在內院的正廳用飯。
裡正夫人和本家幾個輩分大的女眷陪著許卿姝。
外院裡,觥籌交錯中,孫鶴軒笑道:“許將軍,你們建院子和祖墳,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儘管開口。”
“多謝孫知縣。”許洪生說道。
“洪生,你們年輕人可能不懂,不管修建陽宅還是陰宅,都要找人好好看看風水。風水好了,以後做什麼都順當。”許洪生的五爺許家堂說。
“行,我跟我姐商量商量。”洪生點頭。
“嗯,得找個好的風水師傅,那種坑蒙拐騙的,反而誤事。”旁邊一個人說。
“提到看風水厲害的人物,莫過於山陰先生。”孫鶴軒插話。
“山陰先生是厲害,但不好請啊!不過,大將軍去請,肯定能請來。”許家堂聽說過山陰先生的大名。
許洪生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賓客們散去以後,洪生去見許卿姝:“姐,你聽說過山陰先生嗎?”
許卿姝想了片刻:“他似乎很擅長給人規劃宅子,會看風水。”
“孫知縣說,山陰先生如今隱居在白清山,離這裡不太遠。要不,我去請請他?”洪生問。
許卿姝想,山陰先生這樣出名的風水術土應該都比較倨傲,洪生親自去一趟也好,便應了下來。
回到村子裡以後,許卿姝格外多愁善感。
村子發生了很多變化。
她撒歡奔跑過的村莊,比她記憶中小了許多,破敗了許多。
她特意找人打聽了打聽。
她童年時的玩伴,有的也被家人賣了,有的被洪水沖走不知所終,有的長到十幾歲就嫁去了外鄉。
“對了,方嬸嬸家的孫女芹丫頭倒是在村裡。”一個本家的嬸嬸說。
“是,芹丫頭嫁到隔壁村子了,這兩天方嬸嬸不舒服,她就來照顧方嬸嬸兩天。”另外一個人補充。
許卿姝想起來了。
她們嘴裡的方嬸嬸就是今天許卿姝喚的那個二奶奶。
芹兒比許卿姝大一歲。
兩人小的時候經常在一起玩。
“那我去看看芹兒。”許卿姝起身,帶了兩盒糕點、一些棉布,朝芹兒家走去。
許卿姝冇有乘轎子,因為她想在村子裡走走。
兩刻鐘左右,許卿姝進了方嬸嬸的家。
芹兒難以置信地迎了出來。
裡正臨時抱佛腳,教過她們怎麼行禮,可芹兒一緊張全都忘了。
她撲騰一聲跪在地上磕頭:“見過縣主。”
“趕快起來。”許卿姝親自上前攙扶芹兒。
然後,她仔細打量著芹兒。
許是日子過得太辛苦,芹兒發間竟然已經有了銀絲,皮膚黑黃,看起來像是三十五歲左右。
明明芹兒小時候生得很好看很水靈。
許卿姝正心酸,從屋子裡出來兩個姑娘,一個六七歲,一個三四歲。
“娘,來娣又哭了。”六七歲的那個小姑娘懷裡抱著一個繈褓,繈褓中的嬰兒正奮力哭著。
芹兒侷促地看了看許卿姝,轉身將嬰兒接過來,摟在懷裡來回晃著哄著。
“芹兒,這三個都是你的孩子吧?”許卿姝問。
孩子們有些害羞,卻還是齊齊行禮叫縣主。хᏓ
許卿姝讓小滿拿出銀錠子,給了三個孩子。
芹兒推辭不過,收了下來。
“縣主,這三個丫頭都是我的,大的叫槐花,老二叫榆錢,老三叫來娣。”芹兒低聲回答。
許卿姝不由得暗歎一聲,從孩子的名字來看,芹兒極想生一個兒子。
她低頭看看兩個大些的姑娘,笑道:“槐花和榆錢生得很是好看,來娣也討人喜歡,芹兒將來一定有福氣。”
“我爹想要個兒子!”
“對,我爹說我娘是不下蛋的公雞!”
見許卿姝和善,兩個孩子爭先恐後地說。
許卿姝心一沉,抬眼看向芹兒。
芹兒的臉窘得通紅,訓斥道:“你倆瞎說什麼呢?”
兩個孩子嚇得縮了縮脖子,灰溜溜地回屋了。
“芹兒,孩子們說的話是真的嗎?你不用怕,告訴我,我給你做主。”許卿姝說。
芹兒歎了口氣,將許卿姝請到屋子裡,把嬰兒遞給槐花,給許卿姝衝了一碗熱糖水,然後坐下來低著頭說:“是,我婆家想要兒子,嫌棄我又生了個閨女。我婆婆罵我,我忍不住回了嘴,孩兒他爹捶了我一頓,把我頭髮拽下來一大綹。我氣不過,帶著孩子們偷偷跑回來了。”
“他居然敢打你?”許卿姝義憤填膺,“來娣纔多大?你月子歇好了嗎?”
“來娣不到兩個月,是在地裡頭生的。生完歇了十來天,之後我就起來了。不過,剛生完孩子,婆家不用我下地乾活,我就在家帶帶孩子做做飯。”芹兒悶悶地回答。
“你冇出月子他就讓你帶孩子做飯?你生完不到兩個月他就敢打你?你是怎麼想的?你要是狠得下心,我替你教訓教訓他。”許卿姝道。
“謝謝縣主。我婆家知道你要回來,這幾天冇敢登門鬨,我才過了兩天安生日子。縣主幫我說說我男人吧,隻是……隻是不要真的傷了他或者抓他走。”芹兒可憐巴巴地說。
許卿姝心裡更憋悶得慌了。
可見芹兒還是想跟著那個男人過。
“好,我知道了。”許卿姝應承。
許卿姝和芹兒聊了許多童年的事。
芹兒娘在饑荒餓死了,她的爹後來被洪水沖走,音訊全無。芹兒跟著她奶奶相依為命直到如今。
好在村子裡的人比較照顧她們,她們才艱難活了下來。
話匣子打開以後,芹兒慢慢不再拘束,聊到開心處,她臉上也有了笑模樣。
這時候,二奶奶拄著柺杖從外麵回來了。
她買了些藥,又從地裡薅了些菜。
許卿姝命人從家裡帶了一些肉和果子,讓廚娘來這裡做飯,許卿姝也留在這裡吃飯。
兩個孩子一看就許久不曾吃過肉,她們將骨頭上的肉都啃乾淨了,還在嗦著骨頭,不捨得扔掉。
許卿姝給兩個孩子一人塞了一個大雞腿。
孩子們興奮得臉都紅了。
“二奶奶,我瞧著槐花/生得很像芹兒小時候。”許卿姝笑道。
“是,槐花像她娘,榆錢像她爹。”二奶奶回答道。
二奶奶湊近了,問許卿姝:“聽說世子爺生得可俊了,比唱戲的小生還俊,是不是真的?”
許卿姝忍俊不禁:“世子爺生得是還不錯。”
“我就說,肯定是,大官啊,我這輩子都冇見過那麼大的官。”二奶奶顯得與有榮焉。
吃過飯,許卿姝告辭回莊子。路過村口時,她發現那棵大槐樹居然真的還在。
許卿姝忍不住走上前,抬手撫摸了撫摸大槐樹凸凹不平的樹皮。
她彷彿又看到了娘用竹竿夠這上麵的槐花,隻為了回去給她做一頓槐花菜窩窩。
淚水模糊了許卿姝的視線……
許洪生此行十分順利,他將山陰先生請了來。
山陰先生四十歲左右,穿著道袍,生得很白,很是清瘦。
他先是跟著許洪生巡視了整個山莊,在紙上寫寫畫畫,有的時候還拿出一種特有的羅盤來,不知道是在檢視什麼。
他又在莊子四周的山裡走動,辛苦幾日,為許家選了適合當祖墳的位置。
然後,山陰先生在書房閉門幾日不出,終於為許家規劃好了山莊和祖墳。
他的圖紙畫得清晰明瞭,十分詳細。
許卿姝大致看了,山陰先生的圖紙設計得很是精妙,各處都巧妙利用了地形。
山陰先生事先說好的規矩是,許家可以按著這個圖紙修建陽宅陰宅,圖紙不能透露出去。
許洪生給了山陰先生銀子,將他送回了白清山。
即將動工之際,許卿姝突然想到,村子裡時不時會遇到洪水,雖說不像曾經那樣沖走許多人,但經常淹了莊稼。
於是,許卿姝想,能不能疏通疏通水渠,在上麵修建一座橋,來造福鄉親們。
他們姐弟不知道會不會影響風水,也不知道橋修在何處更好,許洪生決定再去尋一趟山陰先生。
一天之後,許洪生無功而返。
“山陰先生從我們這裡離開以後,便外出遊曆了。”許洪生說道。
許卿姝眼睫一跳。
不知為何,她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洪生,行本真人修道,對山水陰陽之術應該也有所涉獵。要不,我派人去請行本真人幫忙把把關?”許卿姝道。
許洪生暗想,姐姐到底還是想親近她的生父生母嗎?
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吧。
“那明日我帶著草圖回京一趟,去求行本真人幫忙。”洪生爽快地說。雖說與山陰先生有約定要保密,但開工在即,總要確定了橋渠怎麼修,不能一直等著山陰先生。
正在這時,門吱呀一聲,小滿進來回稟:“縣主,將軍,郡王世子前來拜訪。”
許卿姝不由得一愣。
餘沐白怎麼來了這裡?
許洪生出去,將餘沐白迎了進來。
“此處對世子來說,算是故地重遊了。”許卿姝迎上前去,笑道。
“確實。”餘沐白淡淡道。
“你何時來過?”洪生不解。
餘沐白微微低了低頭:“查你孃親的案子時,我曾到村子裡探訪過。”
聞言,許洪生的臉色沉了幾分。
許卿姝突然發現,餘沐白衣衫的的左臂破了一個口子,有血跡從破口處滲了出來。
“世子受傷了?”許卿姝皺眉問。
“區區小傷,無妨。”餘沐白毫不在意。
“洪生,去拿著上好的藥粉。小滿,取乾淨的棉紗布過來。”許卿姝安排。
許洪生不滿餘沐白鳩占鵲巢,徇私舞弊,卻不願違逆姐姐的意思,沉默著去了。
“你身為大理寺少卿,也會被人刺殺?”許卿姝話裡帶了幾分諷刺。
“是啊,我這差事,太容易招人恨了。”餘沐白苦笑。
“是因為包庇犯人?”許卿姝似笑非笑地問。
餘沐白低頭,冇有回答。
這時,藥粉和棉紗布已經被取了來。
許洪生幫餘沐白處置傷口。他下手一點都不輕,餘沐白硬是一聲不吭。
待傷口包紮好,餘沐白突然問:“你們是不是請山陰先生畫了圖紙?”
“世子訊息著實靈通。”許卿姝說道。
“倒不是我訊息靈通,而是山陰先生牽扯進了一個案子,我需要查他最近的動向。因此,他給你們畫的圖紙,我需要過目一下。”餘沐白道。
“有公文嗎?”許洪生警惕地問。
“因為還隻是懷疑,冇有公文。”餘沐白看起來一點都不心虛。
許洪生看向姐姐。
許卿姝思量了片刻,將草圖拿出來給餘沐白過目。
餘沐白仔仔細細地看著,他的眉頭越鎖越緊。
“這草圖看起來十分熟悉……哦,我想起來了!”餘沐白臉色陡變。
“有什麼問題嗎?”許卿姝心中一緊。
“如果我冇有記錯,這和我們餘氏皇族先祖的龍興之地非常像。”餘沐白正色道。
“龍興之地?你指的是雲上郡的皇家祖宅嗎?”許洪生也變了臉色。
“準確地說,是皇太祖起兵之前的住所。後來,那處祖宅被前朝的霍將軍燒了。後來再修建時,祖宅擴建了許多,形製也和之前的發生了變化。你們這個草圖,與最初的那個宅子極像。”餘沐白道。
“你確定?”許卿姝問。
“我曾在宮中的藏書閣翻閱過記載先祖事蹟的書,裡麵便有太祖起兵前住所的圖紙。如今應該還在藏書閣。表哥以往可能冇有注意過,你若不信,可以讓表哥進宮翻閱那本書。”餘沐白坦然回答。
“如果我們真的照著這個圖紙修建,將來被有心人看出來,那麼,皇上會怎麼想?餘家龍興之地出了真龍天子,難道我們竟然想效仿?莫非我們有不臣之心?”許卿姝頓時心驚。
“世子,你的意思是說,山陰先生被人收買了?”許洪生冷聲問道。
“極有可能。山陰先生那邊,就交給我吧。我會繼續查他。”餘沐白道。
許卿姝心中暗哂,餘沐白一查,怕是再無下文。
麵上她卻感激地說:“多謝世子提醒,要不是你,我們許家可能就有滅頂之災了。”
“姐姐還是慎重一些好,世子到底是什麼心思,還未可知。或許這圖紙根本冇問題。”許洪生冷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