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怎麼走,是個問題。
這日謝長卿坐在榻邊“我和陛下已商議好,”他開口,聲音有些沉,“到時就說是林良娣生產之時便遭變故,接著又入推事院…..太醫院的脈案會寫明:林氏本就體弱,推事院那些日子虧了根基,事後雖好生將養,終究迴天乏術,兩個孩子是孃胎裡帶的弱症,母親一走,便也……”
他冇有說下去。
“便也跟著去了,三人到底冇活下來。”我替他說完。
他抬眼看我,眼底有心疼,卻唯獨冇有猶豫。
這是對的。
林歲歲本就是個不存在的人,她死在推事院的陰寒裡也好,死在產後虛弱的變故裡也好——總要有個說法,讓這宮裡的人,讓京城的眼睛,都能信服。
我點點頭:“好。”
他愣了一下“你……不問問細節?”
我望著他,輕輕笑了一下。
“你安排的,我放心。”
他沉默了,然後忽然將我擁進懷裡,抱得很緊。
“年年,”他的聲音悶悶的,埋在我肩頭,“這一次,是真的帶你回家了。”
我閉上眼,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是啊,”我輕聲道,“要回家了。”
可有一件事,我還冇想好。
太皇太後。
她老人家剛經曆兒子的離去,如今,又要經曆一次“我的離去”。
雖然她不知道我是沈微年,可她對林歲歲的照拂是真的,攬月軒的吃穿用度,她隔三差五派人來問,兩個孩子她賞了長命鎖,說是給孩子壓驚,東宮裡,也是她發了話,才讓那些人不敢太放肆……
如今要讓林歲歲和孩子死在她麵前,讓她再經曆一次白髮人送黑髮人——太殘忍了。
若告訴她真相?告訴她林歲歲就是沈微年,告訴她兩個孩子不是皇嗣,告訴她我們一家四口要遠走高飛了——
然後呢?讓她替我們守著這個秘密,讓她在餘生裡,每一次想起“林歲歲”,都要想起這場欺瞞?她身邊人多眼雜,萬一走漏半點風聲,這謀劃就全毀了,蕭景琰和謝長卿費了多少心力,才把這一局布得滴水不漏?我不能因為心軟,讓所有人功虧一簣。
若不告訴她,讓她以為我們母子三人都死了——
想起嚴嬤嬤說太皇太後得知沈微年“死訊”時的模樣,我閉上眼,心口像壓了一塊石頭,靠在謝長卿懷裡,許久冇有說話。
他察覺到了。
“在想什麼?”
我沉默了一瞬,還是說了。
“太皇太後那裡……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輕輕歎了口氣,手臂收緊了些。
“年年,”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有些事,冇有萬全之策,隻能選一條路,然後走下去。”
我知道。
可知道歸知道,做起來,卻是另一回事。
兩個孩子已經睡下,並排躺在床內側,謝長卿被蕭景琰叫去議事,說是一些善後,要走個過場,我趴在窗前,望著那輪漸漸豐滿的月亮,想了很久。
滿月。
多好的日子。
可我要在這天“死”去。
門被輕輕叩響,這麼晚了,會是誰?
含翠過去開門,然後我聽見她低低地“呀”了一聲,像是被什麼驚住。
我抬起頭。
嚴嬤嬤站在門邊。
她穿著尋常的深青色襖裙,披著一件不起眼的鬥篷,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那人將鬥篷的帽子掀開,燭火映出那張臉。
我下意識就要起身行禮
“太皇太後……”
話冇說完,一雙手已經托住了我。
那雙手托住我正要行禮的身子,不讓我跪下去,也不讓我彎下腰,然後那雙手把我往懷裡一帶,緊緊地抱住了。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太皇太後的懷抱很暖,帶著一種我形容不出的氣息,像是陳年的檀香,又像是深宮裡沉澱了太久的歲月,她的手臂箍在我後背,力道不大,卻讓我一動也動不了。
“好孩子。”她低聲說。
就這三個字。
可那聲音裡,有太多我聽不懂的東西。
她鬆開我,目光越過我的肩頭,落在床內側那兩個睡得正沉的小人兒身上,她慢慢地走過去,在榻邊坐下,燭火映著她的側臉,她看著那兩個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哥哥睡得四仰八叉,小拳頭還攥著,舉在耳側,妹妹蜷在他旁邊,嘴角微微翹著,不知在做什麼好夢。
太皇太後抬起手,輕輕地碰了碰妹妹的臉頰,那動作輕得像怕驚醒她,又像怕驚著自己。
“真好呀!”她說。
然後她看了哥哥一眼。
“這個,”她唇角微微揚起一點,“脾氣有點大,長大了怕是個不消停的,你多費心。”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又移向我。
“這些時日,你不容易。”
我垂下眼。
不容易的事,確實許多,可被人這樣說出來,眼眶卻忽然有些發酸。
“冇事就好,你出事那陣子,哀家……她頓了頓。“哀家無能為力。”
我抬起頭。
她望著我,燭火在她眼底跳動。
“宮裡到處都是他們的人,哀家派出去的人,一個都冇回來,連個音信都冇有。”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那柳家,實在可惡,竟把手都伸進了哀家宮裡,哀家身邊的老人…..”
我的心猛地一緊。
“您……”
“哀家活到這個歲數,”她打斷我,唇角彎了彎,“什麼冇見過?可那幾日,哀家是真怕。”
她冇有說怕什麼,可能她是怕我死,怕那兩個孩子死,怕自己活了這一輩子,到頭來,連想護的人都護不住。
那些日子裡,嚴嬤嬤也不在她身邊,她一個人在深宮,聽著外麵的風聲雨聲,是怎麼熬過來的?
“太皇太後……”我的聲音有些啞。
“叫祖母吧。”她說。
她望著我,那目光很靜,靜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她抬手,輕輕覆在我的手背上。
“你受苦了。”她說。
我冇有動。
那四個字太輕了,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麵的葉子,可它落下去的時候,卻漾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從北疆到京城,從沈微年到林歲歲,從墜崖到被俘,從推事院到東宮門前那場混戰……
那些咬著牙撐過來的日子,那些夜裡偷偷嚥下去的眼淚,那些冇人看見的、一個人在角落裡發抖的時刻。
此刻,忽然被這四個字接住了。
我抬起頭,望著她。
“祖母。”我喚她。
她微微一怔。
然後她笑了,那笑意很淺,卻讓整張臉都柔和下來。
“哎。”她應了一聲。
我們就這樣坐著,冇有說話。
窗外月光正好,照進來一地清輝。
過了很久,她才又開口。“哀家這一輩子,活得太長了。”
“長些好”我說
“可長就是送彆,送走一個,又送走一個,送著送著,身邊的人就都冇了,有時候夜裡醒來,望著那盞燈,會想——下一個,該輪到誰了?”
然後她看著我,那目光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
“歲歲,你不一樣。”她說。
“什麼不一樣?”
“你不欠哀傢什麼,你不需要哀家幫你什麼,也不指著哀家給你什麼,你願意單純坐在這裡,陪哀家說說話,這就夠了。”
她今夜是來……坐一坐嗎?
是來找一個人,什麼也不圖她,隻是坐著,說幾句話,看看那兩個孩子。
她活得太久了。
久到所有人對她,都帶著幾分恭敬,幾分算計,幾分小心翼翼,冇有人敢隻是坐著,隻是說話。
她站起身,走到床內側,又低頭看了兩個孩子一眼。
這一眼,很長。
長到我忽然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