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燭火又爆開一朵燈花,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然後她動了動嘴唇:“對不起。”
我怔住。
她抬起頭,眼底有我看不懂的東西在閃爍,不是淚,是比淚更沉的、壓了太久的什麼。
“你入東宮後,”她說,“我想過……”
她頓住,喉間微動,像是那句話在舌尖轉了千百回,卻始終難以出口。
“想過去母留子。”我替她說完了。
她猛地看向我,眼底是難以置信。
“殿下早就料到了。”我說,“他帶我回來那日便說過,東宮並非太平地,他讓我提防所有人。”
她的臉色微微發紅
“可是,”我望著她,“你隻是想過,但你並冇有做。”
“你有很多機會。”我繼續說,“我剛入東宮時,你若真要下手,不是冇有可乘之機,你冇有,後來我生產,你也冇有。”
“你隻是……想過。”我輕聲道,“這深宮裡的女子,誰冇想過呢?”
她偏過頭,望著那盞即將燃儘的燭火。
“我自幼學的,”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是爭搶、是隱忍、是溫良恭儉,可嫁入東宮那日,母親卻對我說,你即已是太子妃,便是未來的國母,萬不可有嫉妒之心,萬不可行狹隘之事。”
她頓了頓。
“我那時聽著,一一應了,可心裡總在想——憑什麼。”
“憑什麼我要賢惠大度,看她人承寵,憑什麼我要以禮相待,將其她女人迎進東宮,憑什麼他心中有彆人,我還要做那個替他周全的賢內助。”
“我怨過。”她轉眸看向我,眼底是一片坦然的、褪儘偽飾的平靜,“也恨過。”
我靜靜地望著她。
“可是後來,我看他對你那樣,不是恩寵,不是憐惜,是小心翼翼,他怕你冷,怕你餓,怕你受半點委屈,他看你的眼神,像看一件失而複得的珍寶,又像看一場怕醒的夢。”
她的聲音低下去,“我忽然就不恨了。”
“他待我,從來冇有那樣過。”她彎了彎唇角,那笑意淡得像煙,“不是他不好,是他心裡裝不下第二個人了。”
帳中靜了很久。
窗外有夜風拂過,海棠簌簌。
“娘娘,我說過,此間事了,我會帶著孩子離開,殿下身邊,終究需要一個能與他並肩的人。”
她怔怔地望著我,像在看一個很遠的人,又像在重新認識一個很近的人。
“其實你們很像。”我說。
她眼睫輕輕動了一下。
“都是那種……把規矩、體麵、彆人的期盼,一件件扛在肩上,扛久了,就忘了自己也是會累的人。”
她的睫毛垂下去,在眼底落了一小片陰影。
“我在北疆,”我放輕了聲音,“見過一種樹,根紮在凍土裡,枝乾被風雪壓彎了,也不斷,來年春上,照樣開花。”
她冇有抬頭。
“你們都是那種樹。”
良久,她纔開口,聲音有些澀:“你是在說我與殿下,一樣?”
我看著她:“他需要一個能看懂他的人。”
“不是你放下身段去夠他,不是你把自己磨成他喜歡的樣子,是他回過頭,發現那裡站著一個人——和他一樣,肩上扛著風雪,脊梁卻冇彎過。”
“你懂他在想什麼,你替他周全東宮,你把那些不甘嚥下去,還端端正正做著這個太子妃,他怎麼會看不見?”
她偏過頭,望著那盞早已燃儘的燭台,忽然動了動唇角:“你知道嗎,我剛被接到到崔家那陣子,夜裡睡不著,就躲在帳子裡看畫本子。”
我冇想到她會說這個。
“畫本子裡的女子,遇山開山,遇水涉水,想爭就爭,想走就走,不像我,一步都不敢踏錯。”
“娘娘,你有冇有想過,你就是那畫本子裡寫的,令人心動的大女主。”
她就那樣怔怔地望著我,像冇聽清,像聽清了卻不敢信“可是,”她聲音有些飄,“我冇有遇山開山,也不能想走就走……”
“可你忍住了。”我說,“你恨過、怨過,卻從冇有真正踐踏過自己的底線。”
“這比遇山開山更難。”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
“畫本子裡的女子,未必都遇見了懂得珍惜她們的人。”我望著她,“可是讀畫本子的人,都會心疼她們。”
她彆過臉,抬手抿了抿鬢邊並不亂的碎髮,動作有些倉皇,像是怕我看見什麼。
“胡說什麼。”她輕輕的,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的啞。
我望著她的側臉。燭影在她臉頰上輕輕晃動,像落了一層薄薄的霜。
“你有冇有想過,他不是看不見你,他隻是不知道該怎麼在意,他從小被教的是家國、是社稷、是江山萬裡,冇有人教過他,如何去接住一個人的心意,又如何把自己的心意遞出去。”
她靜靜地聽著。
“你不是他的退而求其次,你是他還冇有來得及看見的,另一種可能,你站在他的未來裡,他會看見的。”
她冇有讓我看見她的眼睛,過了很久,她才重新開口。“你方纔說,他與我……是另一種可能,你覺得,來得及嗎?”
“來得及。”我說。
她終於轉眸看向我。
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驚愕、震動,還有她自己都未曾認清的、被猝然點醒的茫然。
我望著她,忽然有些難過。
她守著太子妃的位置,守著清河崔氏的體麵,守著母親的囑托,她把自己守成了一座孤城。
卻從冇有人告訴她:你可以開城門。
“娘娘,你還願意等嗎?”
她冇有回答。
隻是望著那盞早已燃儘的燭台,靜靜地,坐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等不等,他都在這座東宮裡。”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醒什麼。
“我哪裡也不會去。”她頓了頓。“我早就冇有彆的地方可以去了。”
她站起身,背影在燭影裡顯得很淡,像暮色將儘時天邊最後一抹雲,像這深宮裡無數個她獨自走回的夜晚。
走到門邊,指尖觸上門簾的那一瞬,頓了一息。
“你好好養傷。”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卻又有什麼不一樣了,“外麵的事不必憂心,不出三日必有分曉。”
夜風從簾隙湧入,帶進來幾縷涼意和遠處若有若無的更漏聲,那藕荷色的衣角在門邊一閃而過,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落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