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貴妃近日“病”得越發厲害了,幾乎日日纏著陛下哭訴不休,聽說……她在陛下跟前,說了許多極不妥的話。”
“哦?她說了什麼?”我的聲音不自覺地繃緊。
“她說殿下排除異己、結黨營私、其心不軌,這倒也罷了,曆朝太子與世家之爭,無非這些說辭,最毒的是……”她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耳語,“她暗示陛下,殿下如此急切地清理柳家等世家勢力,奪回權柄,並非全然為了朝廷,而是……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
“你想啊,陛下在位十年,雖無大過,卻也無甚顯赫功績,處處受世家掣肘,朝政難有起色,而咱們的太子殿下,手段了得,野心勃勃,甫一監國便開始大刀闊斧地清算世家,收攏權柄,這固然是有為,可落在某些有心人眼裡,尤其是在陛下這般……處境下,難免會多想。”
崔瑾瑤看著我,“想太子是不是覺得陛下庸碌,是不是急於取而代之,甚至是不是暗中已有了不該有的念頭,隻等時機成熟。”
我背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若真如此那柳如蘭這招太毒了!她精準地戳中了皇帝心中最隱秘的痛處與恐懼——一個平庸守成、處處受製的皇帝,麵對一個年富力強、手段淩厲、急於改變現狀的太子,那份忌憚與猜疑,足以摧毀所有的父子情分與信任!
“陛下會信嗎?”我的聲音乾澀沙啞。
崔瑾瑤緩緩搖頭,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聖心難測,但據我得到的可靠訊息,陛下確實因此震怒異常,在禦書房發了好大的火,甚至私下對幾位近臣流露出對太子行事過於激進、不夠仁厚穩重的失望。更有……更有如此心性急躁、手段酷烈,恐非仁君之相,難承大統的言語傳出。”
“恐難承大統”!這幾乎是廢太子的明示了!我隻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蕭景琰此刻遠在大蕭,若京城此時生變,聖旨一下,便是天翻地覆!
“柳家此舉,意在動搖東宮根本,徹底扳倒殿下,而柳如蘭如今身懷龍裔,他們扶持的,恐怕不止是一個寵妃,更是她腹中那塊肉——若東宮傾頹,那孩子,便是他們眼中可以操控的新希望。”
他們要的不是爭寵,是易儲!是徹底改換門庭!
“他們豈敢,陛下難道看不出這是構陷?”
“利令智昏,有何不敢?”崔瑾瑤冷聲道,眼中是全然的清醒與算計,“陛下未必全信,但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生根發芽,尤其是在有人不斷澆灌太子急於奪權、甚至可能危及聖躬的毒汁之下。陛下在位越久,越受製於人,便越恐懼失去權柄,尤其是可能被自己的兒子奪走。”
她的話,將宮廷鬥爭最殘酷、最冰冷的一麵徹底撕開,皇權麵前,父子親情薄如紙。
“所以,妹妹,”崔瑾瑤的視線再次落在我的腹部,那目光不再有絲毫溫情,隻剩下絕對的審視與冰冷的權衡,“你現在明白你腹中這兩個孩兒,此刻有多麼重要了嗎?”
我迎上她的目光:“請娘娘明示。”
“這是殿下目前唯一的子嗣,是東宮血脈最正統的延續,更是天賜的雙生祥瑞!”她一字一頓,說得清晰無比,“隻要這兩個孩子平安降生,健康長大,任憑柳家如何攀誣殿下不臣、無德,東宮後繼有人,且有祥瑞加持,便是穩固朝野人心、彰顯天佑東宮的一塊最有力的磐石!能讓許多搖擺不定的人看清,天命仍在東宮!”
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淩厲:“反之,若你這孩子有失,東宮無嗣,殿下又德行有虧、招致天譴,連祥瑞都保不住,柳家便可順理成章地將所有汙水潑到殿下身上,說他德不配位,故而上天降罰,連子嗣都難存!屆時,陛下心中的猜忌會更重,廢黜太子、另立儲君,甚至……將來扶持柳如蘭之子,都成了順應天意、撥亂反正!那纔是真正的滿盤皆輸!”
全亂了!我的孩子,如今不僅僅是蕭景琰的“子嗣”,更是在這場殘酷政治鬥爭中,象征著“天命所歸”與“德行無虧”的符號!孩子平安,便是東宮穩固的祥瑞,孩子若有事,便會成為攻擊蕭景琰“失德”最鋒利的武器!
柳家,甚至可能其他暗中窺伺的勢力,都會想方設法讓這個“祥瑞”變成“災兆”!
崔瑾瑤知道我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她稍微緩和了語氣:“因此,妹妹,你現在要做的,不僅僅是保住孩子,更是保住東宮的祥瑞,保住殿下的德行證明!一步都不能錯,攬月軒必須鐵桶一般,直到孩子平安落地!”
我迎上她審視的目光:“娘娘放心,臣妾明白其中利害,攬月軒內殿下早已安排妥當,飲食起居皆由小廚房專供,經秦院判查驗,絕不假手外人,臣妾也會嚴令宮人,謹守門戶,絕不踏出半步,不給任何人可乘之機。”
“安排妥當?”崔瑾瑤聞言,卻輕輕嗤笑一聲,那笑意裡冇有溫度,隻有幾分瞭然的嘲諷與深深的憂慮,“我看,未必。”
她掃過這間看似平靜的廳堂,又落回我臉上:“你說絕不踏出半步,這很好。但妹妹有冇有想過,你可以不出去,可若有人……想進來呢?就像今日,我若真想硬闖,你手下這些宮人,真能攔住嗎?規矩是死的,人心和手段,卻是活的。”
我怔住,背後驀地沁出一層冷汗,是啊,我可以約束自己,可以嚴令宮人,但若有人鐵了心要進來,或是藉著皇太後或皇帝的名義?
她看著我恍然又驚懼的神色,繼續道:“你自以為將攬月軒守得鐵桶一般,可你瞧,我不是輕易就進來了?固然,我今日用了些言語機巧,未曾硬闖,但若換作柳如蘭,或是她手下那些為了潑天富貴紅了眼的奴才,你覺得,他們會顧忌什麼體麵和規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