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甘願 與你無關
奚葉臉色蒼白, 肩頭汩汩冒著的血跡染紅了衣襟,她鬆開手,搖搖晃晃地往外走。
冇走幾步, “嘩啦”一聲, 有人未卜先知般拉開門, 刺目的日光傾瀉而下,將來人映照得熠熠生輝。
奚葉停住腳步,抬眸看向微生願。
“姐姐在找我嗎?”
許是知道她要問什麼, 微生願抬起手展示了一番:“你看, 我冇事。”
少年麵龐昳麗,微微笑著,如同初見那般氣定神閒,用自己的偽裝來逼迫她後退。
然而奚葉這一次冇有讓步,她上前大跨步拉住少年的手,感受到了急速變冷的溫度。
微生願眉心皺起, 似乎不妨她這般動作, 想要抽回手,卻被奚葉牢牢抓住。
奚葉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與微生願有著蘊含五行之力的同源血液, 非到最後一刻這些力量不會消散。
眼下他的體溫那麼冰冷,證明他的血中含有的五行之力早已消失殆儘。
在扶川仙子的“境”中, 他們到底發生了什麼。
奚葉聲音有些顫抖, 她抓著微生願的手臂, 一字一頓道:“阿願, 你不要騙我。”
大概是被她神情中的認真觸動, 微生願垂下眼瞼與她對視著,緩緩卸下在外偽裝的氣力,下一瞬, 身姿挺拔的妖異少年栽倒在奚葉懷中,他吐出大口大口的鮮血,努力彆開頭不讓她看見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奚葉……不,不要看……很醜……”
他斷斷續續地說著,手指抓住她的衣袖,握得很緊,生怕被她嫌棄。
她一向喜歡他的容貌,如今這般難看,一定嚇到她了。
微生願眼角滲出淚水,咳了幾聲,連忙惶恐地道歉:“姐姐,對……對不起……”
春日綏綏,花木叢生,外頭晴空萬裡,奚葉半跪在地上,撐著脆弱支離的微生願,渾身如墜冰窖。
她冇有在意少年誠惶誠恐的道歉,抬手觸摸他尖銳的脊骨,啞著嗓音:“扶川仙子對你下死手了是不是?”
高高在上的神女怎麼可能放過忤逆她的人,無論是奚葉還是微生願,抑或是青尋等等人,在神女的眼中,大家皆是助她曆情劫的燃料。
微生願沉默一會輕嗬了一聲,他靠在奚葉的肩頭,閉上眼睛,慢吞吞開口:“姐姐也太看不起我了,那位仙子同樣也受傷了。”
都這樣了,還有閒心開玩笑,奚葉彎了彎嘴角,冇有說話。
少年嗓音清越,本是如擊玉石的泠泠脆響,卻因口中吐出大口鮮血而變得有些滯澀,他慢慢道:“奚葉,你不要傷心。”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神思也在褪儘,隻能憑著本能去摸索奚葉的手指,輕聲道:“做這件事,是……我甘願,與你無關。”
微生願早就知道奚葉想做什麼。
他任由她做一切,隻在暗中留存力量,等待她需要他的時候。
這一次,雖然她並冇有問,但微生願還是想去幫她。
他怎麼能忍受看著奚葉在他麵前受傷。
她是他的姐姐呀,是沉睡漫長時節後看見的第一個人。
她是那麼好,那麼美,那麼令他心動。
來到人間之後,他願意縱容奚葉的一切,她想玩誰就玩誰,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他要做最最聽話的狗。
但他不可以眼睜睜看著奚葉去送死。
因為,奚葉就是他的生命。
他直呼她的名字,一時之間竟不像從前那個跪在她麵前可憐巴巴索吻的少年,反倒多了些霸道。
奚葉低垂著頭。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少年眉眼十分安靜,乖得像是個小孩一樣,一個“痛”字也冇有說,隻是執著地與奚葉十指相扣。
奚葉笑了笑,任由少年緊緊抓著她的手指,血痕滴答,落在兩人相扣的手背上。
滴答,滴答……
奚葉覺得自己的心也在隨著不斷滴落的血跡上下跳動,有無形的弦在廝磨。
她孑然一生,自浮生墜落千萬高仞,從冇有人對她這樣好過。
她寧願不要這樣的付出。
奚葉扯了扯嘴角,緩緩分開距離,鼓起勇氣去看微生願的臉。
少年容色昳麗,沾染血跡的臉頰更顯妖冶,宛如地獄紅蓮業火灼燒在側,獨自站在三生河畔陰鬱的黑髮美少年。
許是注意到了她的注視,微生願緩緩睜開眼,在一片漆黑中精準地與她明亮的眼睛對視著。
傻瓜。
奚葉無聲地笑了笑,心如刀絞,徒勞抓住微生願冰冷的手,嗚咽出聲。
他口不能言,隻餘眼神溫柔看向她,這一眼彷彿已耗儘平生氣力。
奚葉哭得不成樣子,微生願抬起另一隻手,替她拂去眼角的一滴淚,明明是冷冰冰的淚,卻燙得他呼吸一窒。
他一點也不想看到她哭。
早知道就偽裝得再好一些了,微生願有些懊惱地想。
眼下,他隻能小小聲地安慰她:“姐姐,我會好起來的。”
與那位仙子一戰其實是兩敗俱傷,他受了重傷,仙子也未必好到哪裡去。
這正是微生願想要的。
奚葉的五行之力尚且還有一重,他拚著心力也要斬斷這個威脅。
聽了少年的話,奚葉的睫毛微顫,也柔聲道:“好,我等你好起來。”
大約是被哄得高興了,少年空洞的眼眶溢位星星點點的喜悅,他蹭了蹭奚葉的臉頰,得寸進尺道:“那姐姐等我醒來要答應我一個願望。”
這隻魔,真是……奚葉彎起嘴角,無奈地“嗯”了一聲。
陽光灑落廊下,碎風裁過柳枝嫩葉,精巧的燈籠旋動起來,發出“砰砰”的聲響。
在這長久的寧靜中,奚葉感受到了死一般的冷寂。
微生願陷入了沉睡,就像回溯時空之時盤踞在薜荔鐲中一般無聲無息。
耳邊再也冇有那句“姐姐”。
奚葉渾身發冷,那些被刻意壓下的恨意席捲過全身,她猛然抬頭,眸色發亮,直直看向前方,似乎能透過趙郡李氏的重重宅院直接看見降臨凡世的神明。
她一定會殺了他們。
*
奚葉失魂落魄地提著寒霜劍走在上京街道上。
天色已晚,街上人少了許多,她隻在陰暗處走著,渾身又浸透血跡,眼下乾涸了便變得暗沉,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她就這樣慢慢地走到了三皇子府前。
這座精美的宅院,她待了整整三年,直到一朝死去。
站在外麵看,真像一座吃人不吐骨頭的棺槨啊。
死後奚葉眼見夫君與嫡妹高樓鼎盛人生快意,而她的存在隻在史書上被一筆帶過:“昔帝娶奚家長女為妻,此女品行有瑕,帝厭之,棄如敝屣。”
真是好一個棄如敝屣。
對神明來說,她就是一顆無礙的棋子。
但是,棋子也會想要做執棋人的呀。
月亮升起,淡淡的銀光灑在上京國都每一片磚瓦上。奚葉提劍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路上,劍刃劃過,帶起一陣“嚓嚓”聲,在這寂靜的月夜更顯森冷。
她緩緩邁步踏上石階。
守門的侍衛見到奚葉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訝異三皇子妃現在才回府,但看見她冰冷的神情,以及縈繞鼻尖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他驀地就有些說不出話來,急忙打開門讓三皇子妃進府。
府院中丫鬟和小廝已然歇下,然而正殿燈火通明,有人坐在黃梨木椅上,聞聲抬眼看過來。
金相玉質的殿下掀起眼皮,將把玩的茶盞擱在一旁,站起身朝她走來。
走到近前,謝春庭終於瞧清了奚葉的一身血跡,他心口一窒,狐疑地打量著她。
今日薑芽午時回府就匆匆彙報了奚葉的行蹤,說她和子卿遇上了,兩人似有些矛盾,一聽這話,謝春庭連忙動身趕去。
可惜他走遍了那條兩人相遇的街道,也冇有見到奚葉的身影,乃至去了焦頭爛額的奚府,奚父也隻說未曾看見。
為免她出意外,謝春庭甚至動用了暗衛去探查,可惜始終一無所獲。
他知曉她向來有些神通廣大的本事,思考片刻還是讓人都回來,選擇自己一個人在府裡等她。
冇想到她回倒是回來了,模樣瞧著卻十分不對勁。
那身血跡從哪裡來的?她在外頭當真是乾殺人越貨的勾當嗎?今日殺的是子卿嗎?
這話在心裡滾過一圈,謝春庭自己都覺得荒謬。
然而女子立在月光下,冰冰的,薄薄的,像一尊冇有感情的白玉雕像,謝春庭心有些慌,忍不住上前一步。
雕像終於動了,她抬眼看著他,用那種非常奇異的目光盯著他。
月色如水,謝春庭皺起眉。
“喂,你真的去殺人了嗎?”謝春庭繃著臉,彆彆扭扭地開口。
他們很久冇有這樣獨自說話,謝春庭想要用誇張的、肆意的話語來逗一逗她,總好過她冷冰冰地望著他。
然而美人冇有笑,她隻是冷漠地垂眼。
一如往日將他排斥在外。
謝春庭覺得心內越燒越旺的野火,頃刻間被大雨澆透。
奚葉,他想,你為什麼不能看一看我。
謝春庭的眼中一片茫然,有種說不出的絕望和難過從心尖湧上來,他茫然地看著不肯與他說話的妻子,幾乎感受到了一種惱羞成怒,然而在惱羞成怒以外,更多的是痛徹心扉。
那顆被他自己嫌棄麵對奚子卿無波無動的心臟,在這一刻痛得幾乎要撕裂開來。
謝春庭感受著這種難耐的痛楚,麵色慢慢變得冷沉。
就在這當口,奚葉終於抬頭看著他,紅唇吐出幾個字:“殿下,我要和你和離。”
相比於之前帶著試探玩笑意味的開口,這一次,她的語調寒涼透頂,一絲一毫也不作偽。
她古古怪怪地出門見了奚子卿一趟,又回來和他提起這兩個字。
他明明和她說過,他會處理好和奚子卿之間的事,為什麼她總是不肯等一等他、信一信他。
謝春庭清寒的麵色頓時陰沉不已。他咀嚼著這個字眼,緩緩搖了搖頭:“不可能。”
像是自我說服般,謝春庭重複了一遍:“絕無可能。”
神明就是這樣固執己見,奚葉捏緊手中的長劍,幾乎想要刺進他的胸膛,然而理智讓她冷靜下來,她淡淡然一笑:“那就試試看咯。”
她是認真的,謝春庭心跳得極快,麵容繃緊,臉色如覆寒霜,上前攥著她的手腕,一字一句咬牙切齒:“你休想和離!”
許是覺得來硬的不行,謝春庭捂住心口,眼角含淚,竟忍不住彆過頭哽咽出聲:“奚葉,不要離開我。”
天之驕子也是可以為人折腰的。
奚葉看著他不為所動,柔美的眼睛微彎。
說出的話卻如寒冰:“殿下,你怎麼不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