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比誰慘 誰比誰好
這不高興驅使微生願撫摸著奚葉的髮絲, 他垂下眼眸,低聲道:“你親他了。”
離得這麼近,他輕易分辨出她身上還帶著冷冽的雪鬆香氣, 是屬於那個討厭的宿嶷的。
奚葉笑了笑, 對她來說, 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小事,所以她勾住微生願的小指,認認真真看著他:“我說過, 我隻喜歡阿願呀。”
午後日光閃爍, 在粼波熠熠生輝中,奚葉瞧著微生願諱莫如深的眼神,極年輕的少年肌膚光白如玉,紅綺如花,貌若好女,唯獨空洞眼眶蒸騰著水汽, 受儘了委屈的樣子。
奚葉歪頭展顏一笑:“你是不一樣的。”
前世今生, 她所遇到的人和事都不太幸運,隻有他獨立於她的前塵往事之外, 清清白白,乾乾淨淨, 也因此, 她纔會對這隻魔多幾分縱容。
畢竟當初若不是他回溯時空, 她的血海深仇還不知哪一日纔有可能得報。
她說他是不一樣的。
微生願抬起眼看向坐在腿上的女子, 她的烏髮垂落, 有些飄在了衣襟之上,有些落在他的鎖骨上,帶來酥麻的癢意。
就是這樣的奚葉, 和他說,他是不一樣的。
微生願心底溢位甜蜜來,他不由蹭上她的鼻尖,喃喃道:“姐姐,再說一遍好不好 。”
他想聽又有何難。奚葉親上他的唇角,笑眯眯道:“我們阿願是不一樣的。”
想了想,奚葉拉開一些距離,看著微生願,睫毛輕顫:“說起來,我一直想和你聊聊。”
聊聊?微生願本能地追逐著她的身體,聞言停頓一下,與她對視著:“姐姐想聊什麼?”
不過他們之間需要用到“聊聊”二字的,大約隻會是一件事。
奚葉看著他,輕聲道:“你應當知道天道的存在吧。”
天道,即神明,萬物法則之序。
微生願空洞的眼眶經綸轉動,大約冇想到奚葉會如此直白,但心中又很高興她的秘密終於肯向他展露一部分。
故而他沉默地思索了一會兒,確保記憶無誤,才慢慢點了點頭道:“……在我初初為人之際,神明降臨世間,說我天分極高,適合修煉成神,將我引渡到了神界。”
那已經是他殺了史小樹等一乾人等之後的事情了。
微生願其實隱隱察覺到了自己的不對勁,他的法力在世界伊始就極為強大,可以吞噬無數惡意,隨著時間的不斷流逝增長越發快速。
所以白衣翩翩的聖潔神明垂眸讓他去神界時,微生願冇有拒絕。
他自有意識以來就在這個村子裡生活,村民畏懼他的古怪,又不吝惜傾倒惡意,他飄蕩於世間,世間何處都無法容納他。
他也以為神界會是他的居所。
……後來他才發現了不對勁。
神明很看重他能夠自如吸收世界惡意的本領,每時每刻都有無數位麵的大千世界的惡意淹冇過來,他表麵不動聲色,暗中查探,才發現那些高高在上、片羽都潔淨的神明原來隻是將他視為一個盛放惡意情緒的器皿。
他天生魔胎,與這些被神界排斥的惡意適應良好,有了他,神明為之煩惱的一切便都不足為懼。
神界在曠日持久的神魔大戰中漸漸凋敝,也因此,他們開始以大千世界為曆練場汲取靈氣。無數世界被以不同身份降臨的神明控製,世間的凡人崇拜他們,敬仰他們,願意將一切善意奉獻給他們。
這是另一種形式的供奉。
至於神明迴歸神界之後的洪水滔天,自是與他們無關。
如果不是位麵世界反噬得太厲害,神明壓根不會注意到那些在水深火熱中苦苦掙紮的普通人。
那些被吸乾靈氣、支離破碎的世界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們視為天道的神明,其實從未將他們放在眼裡過。
人人,都不過是神祇眼中的螻蟻。
微生願當時很憤怒,他不願意被誘騙,最終成為魔界領主,聯合眾人反抗天道,卻被擁有源源不斷靈氣的神界鎮壓,逼得微生願不得不隱匿身份,逃逸在尚且未被染指的大千世界中。
遇上奚葉的時候,他已經沉睡了很久,法力也式微不少。
“所以,姐姐也很討厭天道對嗎?”微生願拈起神情放空的少女髮絲,觸手微涼。
奚葉似乎在走神,被他這一問纔回過神來,她離他更近了一些,專注地盯著他的眼睛,滿頭柔順烏黑的頭髮似瀑布一樣傾瀉而下,她彎彎嘴角,毫不避諱地承認了:“是。”
對於天道的刻骨仇恨已然印在她的脊髓裡,如鯁在喉,日夜思之難寐。
奚葉甚至笑得更加甜美、柔和、溫順,她柔聲慢語,語氣帶著蠱惑之意:“阿願不想知道這個世界的天道是誰嗎?”
少女氣息帶著清幽香氣,同他這麼說話時就像個懷揣秘密迫不及待與玩伴分享的稚子,難得顯現出一絲天真意氣。
微生願其實隱約猜到了一些,但還是眨了眨眼,很配合地詢問:“是誰?”
奚葉微微一笑。
記憶中站在渭河邊的最後一幕浮現在眼前。
因為你太好了,太好了就得去死啊。
冷漠無情的夫君這麼對她說。
因為你太好了。
她隻能死。
她抬起臉,咬字清晰,韻律動聽:“謝春庭,還有奚子卿。”
已然是字字如刀。
微生願並不意外奚葉的那個夫君是天道神明,但對後者還是有些陌生,空洞眼眶回想片刻,才輕輕蹙眉與她確認:“是你的那個妹妹?”
奚葉眉眼彎彎,與人分享秘密的感覺確實不錯,起碼他們現在可以堂而皇之討論神壇之上的觀瀾神君和扶川仙子。
她有些懶散地“嗯”了一聲:“是呀。”
說起來還真是惡俗的劇本,不知道神明當初是如何構造的,竟想出這等百轉千回,愛恨情仇的話本來。
以至於她死後都羞於對人提起。
現下,雖告知了微生願,其實她心中還是有一些反胃,隻能垂下眼,平息著心中的感受。
一雙骨節分明的手輕輕碰了碰她的眼睫,少年聲音清越,微帶沙啞:“姐姐,不要哭。”
她哭了嗎?
奚葉茫然地被微生願捧起臉。
他看著她,抬起她的下巴吻上來。
少年以往都是被支使的一方,今日難得如此霸道,輾轉啃咬,呼吸急促,像是要把她的所有情緒吞掉。
奚葉懵懂地看著一改往日作派的微生願。
他親吻的時候,纖長的睫毛並未闔上,與她對視著,有種不管不顧的瘋狂。
是該瘋狂啊。
同為神明意誌下的螻蟻。
誰比誰慘。
誰比誰好。
奚葉輕輕閉上眼。
還真是同病相憐。
*
奚葉邁入棠梨院的時候,看見謝春庭坐在石桌前撥弄棋盤,不由挑了下眉:“殿下又來了?”
謝春庭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立馬抬起了頭,剛想開口,卻被她話語裡的淡漠刺痛。
什麼叫又來了,這是他的三皇子府,她是他的三皇子妃,他為何不能來?
但這種話說出口一定會被她嘲笑,是以謝春庭忍氣吞聲,仔細看著她的神情:“你可曾見過宿嶷?”
宿嶷?
奚葉一臉無辜,裝傻道:“冇有啊。”
撒謊。
她這副言笑晏晏的樣子,分明是在耍他玩。謝春庭用力攥住拳頭,情緒起伏:“那你去了哪裡?”
聽他如此問,奚葉一臉“早有所料”的表情,輕聲一笑:“臣妾隻是出去賞了風景。”
似乎怕他不信,奚葉還讓身後的侍女拿出了一蓬新鮮的芙蕖以作證明。
話都被她堵回來了,一切都很平靜,平靜到不可思議。謝春庭左思右想,壓製著心底的不甘與憤恨。
她有問必答,是不是因為那個該死的宿嶷哄住了她。
她現在隻剩下敷衍,是不是有朝一日就會把他一腳踢開。
見謝春庭表情變換,奚葉側頭囑咐薑芽將芙蕖插入瓷瓶中,這才慢悠悠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望著他,語調溫柔:“殿下怎的一味追著臣妾問,臣妾這一趟出去倒是聽說了很有意思的事情呢。”
謝春庭下意識抬頭看著身前的女子。
她勾唇一笑,笑意譏嘲:“有人告訴臣妾殿下與臣妾的嫡妹交往過密,頗為不妥呢。”
她挑開了這層遮羞布,謝春庭一時被她冷然眸色所攝,一時之間竟說不出半句分辨的話來。
因這句話是事實。
奚子卿病重之時,他的確日夜探望,來往路上人多口雜,難保不會有人將其當作皇室秘辛散播出去。
但她過了這麼久才提起先前之事,是因為她也記掛了很久嗎?
謝春庭的心跳得很快。
他很想否認,但又開不了口,彷彿開了口就是把以往的歲月拋諸腦後。
也就是在沉默的對峙中,謝春庭瞥見了她脖頸間的紅痕,一時之間手腳冰涼,渾渾噩噩。
騙就騙了,為何不做得更乾淨些?
她去見那個宿嶷,是不是她已經想好要和離了?
謝春庭咬著牙,忽地掀起眼皮,一字一頓道:“你做夢。”
想和離,她做夢。
放她和離去和旁人卿卿我我嗎?
做什麼夢?
她想殺了他是夢嗎?
奚葉神情冰冷,看著眼前絲毫冇有悔意的謝春庭,手指微動,“啪”一下甩了他一個巴掌。
為什麼他總是如此心安理得。
憑什麼他總是如此心安理得。
奚葉幾乎掩蓋不住心底的戾氣。
“你竟敢打我?”謝春庭被打蒙了,反應過來的一瞬間竟是氣笑了,他捂著臉,不可思議地追問。
這副模樣纔對嘛。
“打就打咯,你有什麼不能打的?”奚葉笑眯眯地翹腿坐下,心情好極了。
她說得理所應當,好像從來都是如此。
謝春庭一時進退兩難,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
頓了頓,還是拂袖而去。
可一出門就後悔了,好不容易見了她,怎麼又走了。
隻是今日之事註定會不歡而散。
他滿心著惱,在棠梨院麵前站了許久,最終還是邁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