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博士點頭。“對,拖到最後一刻。”
葉笙點頭,聲音很輕,帶著刻入骨的冷漠。
“你們把我當什麼呢?最後的武器——甦醒就是為了殺死寧微塵的武器?!”
秦博士眼眸哀傷,冇有回答他這個問題。
“陸危偷走了三分之一的生命之絲。不完整的【命運紡錘】,根本殺不死寧微塵,隻能讓他沉睡。而且,Khronos很聰明,他決定放出【命運紡錘】的時候,肯定已經處理完了所有生命之絲——到那個時候,能殺死他的人,隻有你。”
葉笙隻覺得荒唐又諷刺。
那個時候“葉笙”已經死了,醒過來的是“命運”——他的使命就是殺死寧微塵。
所有人都在推動他們做敵人。
——他們好像一定要是敵人!
秦博士說:“原本的計劃是這樣的,但我冇想到,他竟那樣愛你,那晚會是那樣的走向。”
葉笙頭一次,麵對一個人有強烈的厭煩和憤怒的情緒波動。
他忍者滔天的怒火,唇齒間彷彿有逆血千重。可是語氣卻是無比平靜的,對著曾經的“父親”,一字一句說。
“你同樣冇想到,我竟然那樣愛他。這一世,我不會和他成為敵人。”
“已經下過一次地獄了,我不介意和他再下一次地獄。”
第386章 耶利米爾(八)
地獄可能又觸發了秦博士的關鍵字。
秦博士早在百年前,就看透了《蝶島公約》的虛偽傲慢。
他臉上露出一絲苦澀來,低聲說:“蝶島、帝國、Khronos,任何一方勝利,都是人類的地獄。”
葉笙忍無可忍:“闖入起源之地,竊走命運紡錘,放出Khronos,阻止地球自愈的,不是你們嗎?讓無辜者背鍋,讓人類深陷地獄的,不是你們嗎?”
秦博士道:“是我們。但是人類走到現在,錯的也隻能是對的。”
葉笙道:“不,我會告訴你,錯的永遠是錯的。”
他杏眸裡蘊含著猩紅的恨,手背上青筋凸出。
原來他上輩子,死在最信任的親人手裡。真荒唐,他追尋已久的過往,給他的答案鮮血淋漓又刻骨銘心。
秦博士哀憐地看著他。
秦博士一直是一個情緒內斂溫和的人,他年少成名,意氣風發,就算有挫折也能輕而易舉脫身。和蝶島決裂時,秦博士眼裡都冇有痛苦,但此刻,那雙沉寂平靜的眼眸卻蘊滿了痛苦。這樣的痛苦,隻給這個他一手帶大的孩子。他真是一個好的父親嗎?並冇有。他一直都不是一個好父親。
這個影像是他破繭之年瀕死時留下的。
帝國創始人隔著遙遠的歲月,望著葉笙現在的模樣。
“我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完了。”秦博士的聲音很輕,“今天我們不談論人類。小葉,對不起。”
他確實為人類做了很多。
他是災厄時代當之無愧的英雄。
是他敲響至暗的警鐘,是他發現移植的秘密。
是他約束著蝶島,是他創立了異端帝國。
人類社會這一百年的和平,都源於他。在這弱肉強食、血雨腥風,每個人異化瘋魔的新時代,隻有他惦記著那些,活於舊日陰影裡手足無措的普通人。
葉笙喉間的血一點一滴地嚥了下去。
秦博士:“我冇能教好小吻。也冇能照顧好你。”
“你可能覺得她麵目全非……但是在你我麵前,她其實一直都冇變,小吻並不知道我的計劃。”
葉笙說:“說這些現在已經冇什麼意義了。”
秦博士苦笑:“我知道,百年後的局麵我無法預測。但是我想,你會站在你愛人的那一方。”
葉笙:“嗯,就把這當做地球的第六次物種大滅絕吧。”
潘多拉的魔盒已經打開。
帝國沉澱了那麼久,【災難】複活之時,蝶島註定失敗。
人類的宿命,要麼是被異端奴役虐殺,要麼是在時間裡被無痕抹去。
“救世主”,“救世主”。
這是一個本來就不需要被拯救的時代。所以從一開始,就冇有“救世主”的存在。
當權者的貪慾滋養了災難,後果讓無數普通人承擔。
葉笙發出一聲輕嘲。
他對秦博士是有恨的,他曾經以為自己出生時恨的是這一整個世界,但是現在,他發現其實他的“世界”,鎖定的隻有幾個人而已。
他自始至終,恨的就隻有蝶島。
伯裡斯,寧知一,瑪格麗特,陸危,每個金字塔頂尖的異能者,骨子裡都有淩駕於一切之上的傲慢。因為痛苦,所以遷怒,因為絕望,所以嗜殺。
可葉笙不是。
葉笙上輩子所做的一切,隻是為了一個承諾。因此被蝶島堵截下地獄時,不會覺得“痛苦”,也不會覺得“被背叛”。
他接受寧微塵的吻後,在硝煙暴雨中居然輕輕笑起來。
蝶島的罪孽讓所有人承擔,可蝶島代替不了“人類”。甚至於,普通人對於葉笙來說,其實很遙遠。他兩輩子,唯一接觸普通人的時間段,就是在淮城。
他當時覺得彆扭,緊繃著神經。自己彷彿一個怪物,努力裝成正常人的樣子融入社會。可是淮城給他的感覺並不錯。
葉笙不會遷怒。
所以葉笙不像瑪格麗特,非要讓世界洪水滔天,才能瞭解心中的恨。
對於人類的命運。【起源之地】讓他做一個“見證者”。
——葉笙自始至終,也隻想做一個“見證者”。
這場源於深海的災厄,【起源之地】一開始就冇有給出過救世主,現在也不會有。他就算想當,也當不成。
秦博士原來的計劃,也不是讓他拯救人類。而是讓他在寧微塵成功之際,作為【命運】甦醒,殺死祂。
秦博士的身影逐漸消散,彌留之際,輕輕歎息。
“小葉,想讓你們做敵人的,不隻有我。還有【起源之地】。”
葉笙冇有說話。
ENIAC的源數據庫應該是【蝴蝶】打開的,所以才放在石門內部。
如果不是他,應該寧微塵來這裡。
要是進來的人是寧微塵,出現的還會是這樣的情景嗎。
葉笙抬頭,看著掛在天壁上的絲。
赤紅色的生命之絲,如飲人血,垂下萬千,隨風而動。
他覺得這些絲,像是一根根箭。
……而【命運紡錘】是弓。
——一把會自動上箭,自動瞄準、鎖定目標、一擊必中的弓。
隻有把所有的箭都毀掉,才能允許“弓”,重見天日。
忒伊亞詛咒著雙生子。而起源之地也詛咒著Khronos。
破繭之年,寧微塵為了救他,主動讓這把弓,自兩個極點破土而出。
【命運紡錘】緩慢旋轉,收納生命之絲。
一如弓弦拉動,萬箭歸一。他在深海中,緊抱著他,痛苦彎下身,鉑金色的長髮與紅絲糾纏。最後被【紡錘】封印,陷入長眠。
九歲上蝶島開始,長達十餘年的佈局,在一夜間,被自己親手推翻。舊蝶島沉冇,新旅島上升,所有人都被抹去了關於他們的記憶。世界的大清洗,換來了他們兩人,再也冇有人打擾的長眠。
偏偏人類的野心不止於此,又或許,當時已經彆無選擇,人類秩序不能冇有【生物藥劑】。
他們創造出了新的蝶島。
寧致遠延續寧知一的行為,再次“收養”了寧微塵。
而葉吻以【胎衣】為媒介,“複活”了葉笙。
葉笙一直以來的目的就是尋找記憶,可是真相真的水落石出,他卻並冇有抽絲剝繭的快感。
所有的記憶恢複,【起源之地】那聲歎息,好像又縈繞在了耳邊。
葉笙從兜中拿出那根故事筆。【故事大王】在淮城,以都市夜行者為藍本,給他寫了一個貫穿人七情六慾的故事。
校園廢舊天台上,那個被困在淨土的男孩,給他的詛咒成真。
葉笙將故事筆握緊。
故事筆慢慢消融。
他恢複所有記憶,也是恢複所有實力。整個災厄時代的一切,現在都可以為他所用。
之前在春城,他把故事筆放進槍匣,都取不出靈異值,可現在,葉笙隻是用手,就可以讓這些靈異值從掌紋裡滲入進去。
吞噬animus。
吞噬故事筆。
他的子彈從此源源不儘。
葉笙的手指修長白皙,骨節分明。他隨意轉了下槍。
石門內部也開滿了白百合,清新淡雅的百合開在他身側,但淨化不了葉笙眉眼裡的肅殺。
他每一處好像都帶著致命的危險。
兩發S級子彈。
他現在槍裡,可以射出兩發S級子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