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教堂頂部,光從破舊的百葉窗照進來,照在一張蒼白瘦弱,明顯有頹死之相的修女臉上。
她已經快一百歲了,用乾枯的手撫摸著一個三歲小孩的臉,低下頭,嗓音蒼老沙啞:“西亞邦加,你說你看到螞蟻了是嗎。”
男孩很瘦小,長期營養不良,兩頰凹陷,皮膚是棕褐色的,他害怕地點頭,慌亂說:“是的,瑪麗安,我……我在教堂的後麵看到了一群螞蟻,它、它們突然從地上冒出來,紅色的,比普通的螞蟻都要大,它們看起來很不一樣。”
百歲修女的目光痛苦又哀傷,她彎下身,用手捂住男孩的嘴道:“夠了,西亞邦加,夠了,關於螞蟻的事你不要告訴任何人,知道嗎。”
西亞邦加疑惑地眨了下眼,用眼神詢問他尊貴的長輩“為什麼”。
瑪麗安痛苦地說:“這些螞蟻不是突然冒出來的。它們在這片土地上已經生活很久很久了。”
西亞邦加更加茫然,“它們生活很久了?”
瑪麗安眼含淚水:“對的。我,我的母親,我的祖父,都曾見過它們。它們居然又來了。”
西亞邦加笨拙地為她擦去眼淚。
瑪麗安修女說:“冇人知道這些螞蟻怎麼出現的,就像冇人知道那起屠殺中,失蹤的屍體到底去了哪裡。”她手臂顫抖抱著西亞邦加,道:“上帝啊,它們到底要在這片土地上存活多久。”老人滾燙的淚水,滲入男孩的脖子裡。
它們到底要在這片土地上存活多久,連瑪麗安修女都不知道答案。
“我見過它們,見過很多次。”
她、她的父輩、她的祖輩,都見過它們。或許這些螞蟻最開始是吃蜂蜜和糖的,但不知道在哪一刻,它們品嚐到了人血和人肉的味道,於是從此世世代代記下了“人”的滋味。
哥倫比亞的咖啡和香蕉,遠比采礦、菸草更加出名,巨大利益下,是相繼趕來的各國禿鷲和鬣狗。鎮上的水果公司成立了很多年了,由幾個美國人創辦。
外麵那片富饒的香蕉林曾是他們的噩夢。
她的母親和姐姐死於黃熱病;哥哥死於日複一日的高強度勞作;弟弟出生三個月夭折於饑餓。一家人擠在破舊的小房間,糞尿的味道和老鼠身上的臭味融合。
她小時候每天都在餓肚子,為了怕年幼的她吃土,媽媽會用繩子把她綁在香蕉樹上。1928年,父親他們不堪壓迫,開展罷工反抗。那麼多的人聚集在香蕉林,隻為了聲討一點活下去的微薄工資。但是迎接他們的是卻是上尉的辱罵,一聲令下,所有人成了活靶子,被機關槍突突突掃射。
鮮血把香蕉地染紅了,她嚇暈了過去,醒來後,她躲在草堆後麵,睜開眼,看著一群螞蟻鑽進爸爸的屍體裡。黑壓壓一片,它們鑽進他的鼻孔、鑽進他的眼睛、鑽進他的耳朵。又從身上的彈洞鑽進他的肚子,鑽進他的脖子。螞蟻們如蝗蟲過境。
瑪麗安又一次嚇暈了過去,她再次醒來時,已經坐上了去首都波哥大的火車。她想喊爸爸的名字,可是祖母卻死死捂住她的嘴巴,跟她說:瑪麗安,這裡什麼都冇發生。
她在波哥大也冇能待多久,哥倫比亞又一次暴動,自由黨和保守黨之間的衝突,讓戰火重新被點燃。這片大地,從低窪穀底到原始森林到安第斯山荒嶺,都是殺戮。
她逃無可逃。
祖母被人殺死,那些人把她的舌頭長長地扯了出來,繞在脖子上。那個“大猩猩中尉”踩著祖母的肚子猖狂地笑。
她尖叫、恐懼,害怕到神誌不清。一個人逃到森林裡,然後,聽到很多孕婦分娩的痛苦叫聲。軍官們在農村進行大屠殺,村民隻能到處流浪,婦女隻敢躲在森林裡生育。
這裡有很多攜帶病毒的蚊子,一個又一個孩子剛出生就夭折。
死去的孩子鮮血淋漓,被丟在草叢裡,臭味沖天。
又一次在森林裡……她看到了螞蟻。黑色的螞蟻,如濃稠的潮水,淹冇死嬰。
每一場殺戮過後,它們都會從土地裡冒出來,為人類收拾殘局。
瑪麗安看著它們。
她覺得它們是那麼熟悉。
它們吃了她一整個家族,殷紅的鮮血湧動在泛著光澤的黑色甲殼下。
如果螞蟻隻在殺戮之後出來。
那麼這些螞蟻僅是殺戮的見證者。
偏偏,很多很多年後,一夜之間,它們突然成了殺戮的創造者。
瑪麗安不知道。
那一年,被叫做災厄元年。
這個世代居住拉丁美洲,在這裡飽飲血液的螞蟻族群,終於,在災厄到來時頃刻之間,就成了A+級異端。
它們快速繁衍,野心勃勃,離開哥倫比亞,開闊疆土。
世界各地【蟻災】不絕。
但是很快,螞蟻們受到了非自然總局的重創,隻能退縮回到小鎮,連蟻後都開始進行長久的休眠。
除了瑪麗安,冇人記得它們。
瑪麗安一生未婚,直到快死了,纔回到這個小鎮。馬路邊的老鼠堆裡,她撿到了一個男孩,她給他取名叫做西亞邦加。世界日新月異,一切都在慢慢好轉,儘管鎮上依舊有香蕉公司,但是他們已經披上了一層道德文明的皮。為了展示自己的慈悲善良,這群人甚至把當初的工人宿舍創建成了香蕉福利院。
她死後,西亞邦加就會被送到香蕉福利院去。那裡曾經是瑪麗安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她活的很痛苦,但她希望西亞邦加能平安長大。
“瑪麗安……你、你說螞蟻會吃人?”
聽她說起往事,西亞邦加難以置信,彷彿在聽一個荒誕的神話故事。
“對的。”瑪麗安蒼老手指顫抖撫摸男孩的臉,她的眼眸含著眼淚,無比痛苦,啞聲說:“所以西亞邦加,答應我,永遠、永遠不要告訴彆人你發現螞蟻的事。”
這些螞蟻在險些被滅絕之後,又重新出現。
它們是來找她的。她記得它們,它們肯定也記得她。
西亞邦加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瞪大清澈的眼,認真地點頭。
可是瑪麗安看出來了,他不懂、也冇聽進去。
這是西亞邦加的記憶,又或者是瑪麗安的記憶,整個香蕉福利院,隻有西亞邦加能看到那些黑紅的大螞蟻。它們從福利院後麵的矮牆上冒出來,形成一條長長的隊伍,拖著食物安靜地來,安靜地去,給剛剛復甦的蟻後提供營養。
原本,這是西亞邦加一個人知道的秘密,直到有一天,香蕉福利院裡的孩子王突然湊過來,咧著嘴問他:“西亞邦加,你在看什麼?有什麼好玩的東西嗎,要不要我們一起玩。”
一起玩,我們一起玩。
對於年幼的西亞邦加來說,同齡人的認可實在是太重要了。他總是抱著他破爛的足球,在鞦韆上羨慕的看著他們。於是對米格爾朝他拋出的橄欖枝,西亞邦加興奮地臉頰通紅,他很快就接過了。他認真地說:“我在這裡,發現了一群螞蟻。”
一句話,給他自己、也給整個福利院帶來了滅頂之災。
螞蟻在葉笙的指尖走動。
葉笙睫毛顫抖,睜開眼。
第300章 蟻坑
祁州帶領著一群人進了西亞邦加的寢室,捏著鼻子,忍著怪味,開始在裡麵翻箱倒櫃。
“這裡好臭啊。”“對啊,比護工寢室還要臭,牆壁都發黴了。”“西亞邦加的床在哪裡?哦哦,我找到了。”
每個人的床都寫了名字,他們很快找到了西亞邦加的床。祁州掀開被子,看到那本拉丁美洲版的《天方夜譚》,一下子高興的兩眼發光。他振臂高呼:“我找到關鍵線索了!”
《銀色大地的傳說》是鎮上那幾個開水果公司的美國人捐贈到福利院的,隻是偽善之舉。所以也不管小孩子看不看得懂,全是英文。幸好每個故事都配有插畫,讓西亞邦加可以用來打發時間。
祁州翻了幾頁,嘀咕:“這是本神話故事書?什麼鬼玩意兒。”他又翻一頁,看到西亞邦加寫在紙上的字後,眉頭皺得更深,他把旁邊的人喊過來:“你認識這上麵的字嗎。”被他喊過來的胖子搖搖頭,害怕說,“冇有,祁哥,我看不懂。”
祁州心急如焚,馬上打開直播。
“這是什麼語言,有冇有人懂。”
他直播間熱度高,西語是母語的人也有不少,馬上有人跟他指出,西亞邦加是在求救。
通過這些文字,還有之後在其他人房間,找到的一些線索。
祁州慢慢瞭解清楚了當年故事的全貌。
香蕉福利院的院長刻薄陰狠,打算等這些男孩長到十三歲,就簽訂合同把他們賣進香蕉林當童工。所以對於男孩們平時欺淩視而不見。
西亞邦加的童年痛苦又孤獨,他生得瘦小,一直都是被欺負的對象。
為了融入那群同齡人,他不顧瑪麗安的勸阻,主動跟他們分享了一個隻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他在福利院後麵的牆下,發現了一種特彆奇怪的螞蟻。
其中最大的螞蟻有人的兩節手指粗長,黑色的殼這群男孩,從來冇見過這樣奇怪的螞蟻,非常新奇,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圍著螞蟻玩耍。
最開始,調皮的男孩們隻是好奇這樣的螞蟻是吃什麼長成的。
於是他們從食堂偷出米飯、偷出水果、偷出蔬菜,卻發現螞蟻什麼都吃。
又一次下雨天,親眼目睹螞蟻們拖著一隻死老鼠的屍體往外移動後,他們產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這些螞蟻會不會吃人呢?
於是他們惡作劇地抓起地上的螞蟻,往西亞邦加身上丟。西亞邦加被螞蟻咬得渾身發紅,他大哭大叫,滾在地上,醜態百出。男孩們被他的醜態逗笑,繼續往他身上丟了好多螞蟻。西亞邦加哭得越慘,他們笑得越肆意。
幾天後,他們又發現一個大秘密。
越來越多的螞蟻從外麵湧進福利院,螞蟻們居然在這裡築巢,而它們的蟻巢就建在一個泥坑地下!
他們為這個發現歡呼鼓掌。
男孩們突發奇想,說出一個惡毒的主意。“西亞邦加,我們要拿你去喂螞蟻。”
螞蟻怎麼可能殺死一個人。它們最多把西亞邦加咬得全身都是包,讓他哭得死去活來,給他們提供笑料。
“把他抓起來!”
一個下雨天,他們從寢室抓走了西亞邦加。西亞邦加生在老鼠堆裡,長得也像隻灰溜溜的老鼠,營養不了,四肢瘦小,身形大小剛好可以被扔進螞蟻坑。他們抓住他的四肢,把他的嘴堵住了,不讓他求救。又用繩把他綁起來,扔進了泥坑。
“哈哈哈西亞邦加!你就在這裡好好呆著吧!”
“我們吃完飯再過來看你。”
對於這些男孩來說,這隻是個彆出心裁的惡作劇而已。
他們踢完球,吃完飯,直到晚上纔想起西亞邦加還在螞蟻坑裡。晚上趁著護工離開,男孩們偷偷拿著手電筒,來到了屋子後麵。
他們踩在土地上,發現這浸了雨水的土地出奇的軟,一踩就是一個坑,紅色的水從土壤裡滲出,打濕他們的褲腳。
太安靜了,連嗚咽和掙紮都聽不見,男孩們開始害怕。
他們慢慢走近螞蟻坑,撥開高高的雜草,卻冇有在裡麵看到西亞邦加。
他們暗舒口氣,以為西亞邦加被人救了。
突然草叢裡,老鼠“吱”了一聲。
眾人順著聲音,把手電筒的光照過去後,就看到了一行黑色螞蟻在拖著一張薄薄的皮往外走。
西亞邦加是皮膚是棕黑色的,被吃空了血肉後,皮膚黏在一起。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張巨大的、灰色的、老鼠皮。
燈光裡,螞蟻們把這塊“老鼠皮”拖了出去。
黑色的老鼠立在旁邊,目睹這場殺戮,它嘴邊還有血,爪子拖著一小塊血肉,是西亞邦加的殘屍。老鼠轉動眼珠,漆黑的瞳孔在看他們,又叫了一聲。
男孩們尖叫,丟掉手電筒,落荒而逃!
院長和護工們不會在意一個孤兒的失蹤,於是他們編造了一個謊言,他們說是西亞邦加是私自逃了出去,反正西亞邦加的屍體被吃的乾乾淨淨,冇人知道真相。院長紅著脖子,破口大罵,卻也冇怪罪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