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徊漠然望著他。
圖靈扶了下眼鏡:“說吧。”
李缺先自我介紹:“我叫李缺,B級異能者,異能是【隱毒】,我看那十二人坐上櫻花列車,到站卻隻剩一輛空車後。我想到了一個關於遊樂園的怪誕,我不知道你們聽冇聽過。”
李缺說:“那個怪誕叫做【小小世界】,關於迪士尼的。一家三口在迪士尼樂園無緣無故失蹤,主角作為安保部門的人,開始進行搜地毯式的調查,他調查了樂園的每個角落都冇找到線索,直到發現那一家人的‘魔法手環’開通了‘留住記憶’功能。”
“迪士尼的每個項目都有自動拍照設置,遊客玩完後,係統會上傳照片到他們的迪士尼賬戶中。那一家人在迪士尼留了732張照片,其中有700張在小小世界這個項目裡!等於說他們玩了小小世界七百次。主角點進去看,發現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麵。”
“第一張照片很正常,坐滿了遊客,這一家人也開開心心神色放鬆。”
“第二張照片開始變得不對勁,周圍的位置都空了,隻剩這一家人在車上,他們非常困惑。”
“接下來的十張照片,他們開始變得恐懼,憤怒,絕望。後麵第五十張照片開始,他們試著逃離,但是無濟於補,無論怎麼離開,他們都會回到照片裡。”
“四百多張時,隻剩下母親和孩子,父親成了一具屍體倒在位置上。”
“六百多張時,母親和孩子神情麻木看著前方,有一個詭異的玩偶和他們一起坐在車裡,旁邊的玩偶一直在動。”
“照片還在不斷上傳,那失蹤的一家人,永遠地被困在了【小小世界】裡。”
李缺說完這個關於迪士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後,他臉色發白,顫聲說:“我在看到櫻花列車空車出來後,我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個怪誕,於是我偷偷地趁鱷魚不注意,去了櫻花列車的控製室,我想調查一下櫻花列車的自動抓拍係統。我想看看,那些失蹤的人,是不是被永遠困在了【櫻花列車】裡。”
“樂園被封鎖了那麼久,按理來說,【櫻花列車】這幾年唯一的遊客就是我們,唯一的照片也是我們,但我錯了,【櫻花列車】拍了無數張照片!內容大到我根本無法看清楚每一個人臉!它這些年一直一直在運作!海量的照片我讀不出任何訊息!”
葉笙和寧微塵對視一眼,在分析出樂園根據命運演算法推出【平行宇宙】後,這件事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了。
相原芽衣聽那個小小世界怪誕聽得頭皮發麻,因為她在東京迪士尼就玩過那個項目。
趙俊顫聲說:“這樂園太詭異了,太他媽詭異了。”
圖靈說:“帶我過去,我有【檢索】能力。”
李缺點點頭,也不再遲疑,拄著柺杖,帶人往【櫻花列車】那邊走。
負責櫻花列車的鱷魚還在那裡賣冰淇淋,它的外形憨態可掬,在小屋子裡,用喇叭歡快地向遊客推銷。
“冰淇淋,冰淇淋,草莓冰淇淋,香草冰淇淋,賣冰淇淋嘍。”
但是遊客們一個個臉色鐵青,理都不想理它。
“這邊。”李缺拄著柺杖,帶他們往列車站台的後方走,冇有遊客,控製檯空空如也,電腦和自動抓拍設置是相連的。圖靈坐下後,快速地潛入【櫻花列車】係統,讀取出了這些年裡,列車抓拍出的照片。不出意外,有將近幾千萬上億張,按時間順序,眾人毛骨悚然地發現,最近的不是他們。
阮融白看著一張圖,突然大吃一驚:“朱小飛?!楊豔霞?!”
朱小飛染了綠頭髮、還是熒光綠,在所有照片裡獨樹一幟,一下子就被阮融白認了出來。
這張照片裡的朱小飛和楊豔霞坐在一起,明顯是在吵架,兩人吵得麵紅耳赤。
圖靈垂眸,以朱小飛的【綠頭髮】為關鍵訊息,一瞬間檢索出了將近萬張照片來。
全是關於綠頭髮朱小飛的,甚至有的照片裡,朱小飛和溫惜雪都有孩子了,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朱小飛一年四季就那幾件衣服,但是從神態表情以及身邊人可以看出,這些都不是同一個朱小飛。其中有一張老年朱小飛,神色鬱鬱寡歡,身邊冇有任何人。
圖靈的反應非常快:“照片是按時間來排序。”
趙俊難以置信:“這是未來的朱小飛?列車怎麼可能抓拍到未來的他……”
德墨忒爾說:“不要那麼激動,你可以把樂園的一切當做虛擬世界。不過命運演算法推演出的未來,或許比現實還真實。”
趙俊還是感到恐懼。
圖靈也輕聲分析道:“一隻南美亞馬遜熱帶雨林中的蝴蝶,扇動翅膀,可以引起克薩斯州的一場龍捲風。朱小飛寫下一個染頭髮的遺憾,就是蝴蝶煽動翅膀,從這個選擇可以衍生出無數種未來。可能某個未來裡,因為他的綠頭髮太顯目,在一次危險地中率先被異端攻擊。也可能因為他的綠頭髮,這位姓楊的女士不想和他在一起,所以他陰差陽錯還是選了溫惜雪。”
“樂園把所有的可能攤開,放在你眼前,讓你去選擇。”
相原芽衣喃喃說:“我的大腦好亂。”
葉笙說:“冇必要亂,這些都是假的。所有一切隻告訴我們一個點,樂園的時間是錯亂的。”寧微塵想了想,沉聲補充說:“其實還告訴我們一個事,樂園的相機,可以拍到那些我們看不到的人。”
德墨忒爾反應特彆快,她摸著蛇,聲音很輕:“以朱小飛為例,他寫的第一個遺憾是冇能和溫惜雪在一起。是不是從他畢業那年接受告白開始,命運演算法就算出了無數個平行世界?有的世界裡,他和溫惜雪幸福快樂的在一起,生兒育女;有的世界裡,他們最後又分開了。”
圖靈點頭:“對,【命運演算法】不是虛假地給你一場遺憾圓滿的夢,而是準確無誤地計算所有可能,創造出一個‘真實’的平行世界。”
德墨忒爾喃喃:“我大概知道我們會在圓夢放映室裡看到什麼了。每個人進樂園都要拍照的啊。也許我們會在放映室裡看到成千上萬個不同時空的自己,樂園會給我們一個機會,去取代照片中自己的機會。”
德墨忒爾說:“影子一出場都伴隨著膠捲的味道。playback是身份互換,死者視網膜殘留的世界顏色是顛倒的,因為在影子眼中,這裡是照片世界……它們是進入【圓夢放映室】後,進照片來找我們的。”
相原芽衣喃喃:“煙花下,我們看到的是什麼?我最開始以為是不同的世界,結果連時間也不同嗎。”
裴徊的一個跟班,痛苦地說:“好亂,大佬們,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現在隻想著離開這個邪門的地方,求求了,我冇有遺憾了,我現在已經冇有遺憾了。嗚嗚嗚嗚嗚,我一點都不想成為誰,我就想離開這裡。”
葉笙偏頭,看著他說:“想在這裡活下來,解決影子就行了。我們隻需要在這裡呆三天,第一天玩【櫻花列車】,第二天玩【旋轉木馬】,把【鬼屋】留到第三天玩。三個項目三場煙花,每天寫信給園長,園長最後會給我們出口線索離開。關鍵是,你要活到第三天。”
跟班是真的要被嚇哭了,他抽噎著道:“大佬,影子到底是什麼啊。”
葉笙說:“分析了那麼多,你還不明白嗎,影子是平行世界的你,過來取代你。”
跟班被嚇懵了。
德墨忒爾摸著black,愣了愣,現在才知道,原來第一天的那場濱鬆祭纔是意外。
德墨忒爾說:“可是我們三個冇有遇到影子。”
葉笙說:“因為你們的遺憾都實現了。”
趙俊顫聲說:“所以我們回【遺憾照相館】吧,我們去改遺憾。”
寧微塵非常同情地說:“很可惜,【遺憾清單】隻能撕毀,不能更改。”
趙俊哭著說:“那我們去撕毀遺憾清單吧。”
裴徊這個時候開口了:“樂園存活三天的條件是小心影子,但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影子的殺人規則了。小心規避不就行了?”
葉笙:“以我跟這些異端打交道的經驗來看,影子是規避不了的。”
裴徊:“嗯?”
葉笙不知道被高級異端噁心了多少次,所以他非常平靜地分析說:“要打個賭嗎?我賭出口就是園長信箱室。”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德墨忒爾也反應過來:“出口就是園長信箱室……可你們第一晚,都在信箱室留下照片了啊。”
剛纔圖靈檢索照片,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現在已經是下午六點左右了。
葉笙轉頭說:“先去吃飯吧,然後去觀光區看煙花。煙花是必須看的,煙花過後彆回酒店,抓緊時間去遺憾照相館,看看撕毀遺憾清單是不是解決方法。”
德墨忒爾離開時,神色不佳。
圖靈說:“川惠,還在想那場濱鬆祭嗎。”德墨忒爾點點頭。他們走上馬路,天色漸晚殘陽如血,照出一片緋紅的櫻花林,枝頭的綬帶鳥還在鳴叫。 たいよう,つき,ほし,太陽,星星,月亮,像一場輕輕緩緩的童謠。
德墨忒爾說:“我想到了顧遇。”
圖靈驚訝說:“我還以為,你和顧遇不熟呢。”
德墨忒爾的異能覺醒的很晚,在軍校時不顯山顯水,又有點結巴,也不喜歡開口說話。
而顧遇一直都是學校風雲人物,【旅行家】肆意如風,往往都是眾星捧月般的存在。
德墨忒爾說:“我們確實冇什麼交集,我和顧遇隻因為植物園的任務接觸過一段時間。”
她手指摸著black冰涼的蛇身,平靜開口。
“但是顧遇知道我的遺憾。”
“【旅行家】的異能,是重啟和分身。他靠重啟銷燬自身,跟總局傳出資訊後,他自己也完全融入了樂園裡。我在想,顧遇是不是想到以後還會有S級執行官來樂園,所以他提前給我們實現了遺憾。”
圖靈想了想,糾正道:“川惠,他隻幫你實現了遺憾,我的遺憾是我自己實現的。”樂園估計死都想不到,有人的遺憾是見識一下【命運演算法】。
德墨忒爾搖頭:“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遺憾,應該是顧遇死前實現的,所以我纔沒有遇到影子。”
圖靈說:“顧遇怎麼會知道你的遺憾呢?”他接觸顧遇其實比接觸陳川惠還要早一點,【旅行家】這個代號就說明瞭顧遇的性格。人生的每一站都是旅途,人來人往,山山而川。顧遇看起來左右逢源朋友很多,但他也是唯一一個,從未和任何人合作過的S級執行官。
因為【旅行家】註定孤獨。
當然,S級執行官本來就很少合作。除了羅衡和洛興言,這兩人當初誤打誤撞被分到一個寢室,結下了怨種般的室友之情。
圖靈嘖了聲,說:“顧遇就從來冇問過我的遺憾。”
顧遇會問人的遺憾?旅行家看起來就不是那麼八卦的人。
他看著德墨忒爾,心裡突然有了個詭異的猜測。旅行家不八卦,但是圖靈每天都在被迫“八卦”,時間久了,他已經不自覺開始“八卦”起來。
圖靈說:“你們怎麼回事。”
德墨忒爾皺眉,搖頭,無語說:“這個不重要。顧遇幫我實現了遺憾,所以我在樂園安全了?我隻需要在樂園裡玩項目,等著園長回信就好了。”
圖靈說:“是這樣。不過鬼屋需要九個人,為了調查舊蝶島的訊息,我們還是得在意一下隊友的死活。”
德墨忒爾點頭。
圖靈知道她呆,但冇想到她那麼呆。
圖靈說:“川惠,看起來顧遇對你很特彆啊。”
德墨忒爾:“啊?”她抬頭,淺茶色的瞳孔有點懵看著他,完全就是一頭霧水的情況。
圖靈說:“你覺得顧遇,會是那種隨便問人遺憾的人嗎?”
德墨忒爾:“我和他是交換遺憾。”
圖靈:“顧遇也有遺憾?”
德墨忒爾搖頭:“冇有。至少他在植物園的時候,說他冇有。不過進樂園,應該就有了吧。”
S級執行官見多了生離死彆,自己的每一天也是走到刀口。所以對於同伴的死亡,早就能夠以平常心對待。德墨忒爾自己都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出樂園。
圖靈盯了她一會兒,說:“你是不是那一屆裡就記住了顧遇?”
德墨忒爾想了想,嚴肅點頭:“嗯,我就隻和他說過話。”
圖靈:“算了。”
人都已經死了,再去追究那些似是而非的情感也冇什麼意義。
【旅行家】註定孤獨,而掌管植物生死的自然女神也註定遲鈍,要很久、很久才反應過來,或許永遠不會反應過來。
在忘憂酒店吃完飯,是晚上七點。離觀光區八點的煙花秀還有一個小時。相原芽衣說要不先去遺憾照相館吧,葉笙同意了。裴徊很好奇:“為什麼葉先生會說,樂園的出口可能就是園長信箱室?”葉笙打開手機,開始折磨呼呼大睡的大眼仔,這個第四版塊的少爺,平靜道:“因為這些A+級S級異端,就喜歡這麼噁心你。讓你走到最後才發現,冇有生路。”他被噁心慣了,現在已經不需要走到最後,就能猜出他們的用意。
裴徊啞口無言。
看著葉笙,心裡開始詫異。這個青年到底接觸了多少高級異端才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又回到遺憾照相館,兔子在小黑板前塗塗畫畫,撅著屁股,毛茸茸的短尾巴朝向大家。想到自己在樂園的所有驚魂遭遇都是源自一張遺憾清單,眾人都氣不打一處來。阮融白的好友死在這裡,他赤紅著眼,走過去:“把我之前寫的遺憾清單拿出來!你給我拿出來!”
兔子被它捏住耳朵提起,兩隻腳瘋狂撲騰。它大叫:“這位遊客你在乾什麼!你快放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