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沒關係,現在打個招呼也不急。你們可以叫我第六版主,也可以叫我傳教士。”
“之前在耶路撒冷,幾位虔誠的信徒為了向上帝表示敬畏選擇自燃,引起了你們的不適。我想說,兩位執行官未免太小題大做了一些。”
傳教士歎息著,悲憫笑說。
“你們看第四展廳。這合情合理的世界,難道不是人類另一種形式的全體自燃嗎?”
“人類的思潮誕生了資本,然後又被資本徹底異化,成為它瘋狂擴張的工具。它就像是一輛失控、咆哮、冇有目標隻知道向前衝鋒的火車,以人類的時間自由做燃料,帶人類一起走向滅亡的深淵。”
“這裡冇有與之反抗的思想,所以讓資本肆無忌憚。但是——”傳教士微微一笑:“我相信去過【戰爭博物館】的【無神論者】,對那個誕生於人類最崇高理想,又毀於人類最卑劣私慾的國度,肯定也無比熟悉。你看,縱使你在第聶伯河上找到了火,在離開時不也被風雪掩蓋了嗎。”
“因為人性就是這樣的。”傳教士委婉歎息說道:“所有動物一律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1)。”
傳教士說:“從遠古時代開始,人類一次又一次的覺醒,就從來冇有到達過真正的天堂。永遠有人在被迫害,永遠有人在痛苦。因為你們必須承認,人類就是自私、卑劣、愚蠢、不可救藥的生物。第五版主想要將你們全部殺死,但我不一樣。我憐憫所有人,我想讓你們獲得另一種意義上的永生。”
“人類隻會把人類帶上滅亡的路,所以需要‘神’來伸出援手。”
“當初洪水滔天時,上帝佈下了諾亞方舟。現在,資本瘋狂的火車即將駛向終點,我也給你們指明瞭一條生路。”
傳教士輕輕拍了下手,語氣莫測又詭異,意味深長對羅衡和洛興言說:“期待你們的選擇。”
投映結束。
洛興言和羅衡都沉默著冇說話。
瑟西徹底瘋了,喃喃:“火車駛向終點,我們都要死。”她瞳孔縮成一個點,馬上咬碎銀牙,紅著眼暗恨道:“可我們為什麼會死?殺死我們的又是誰?是那該死的終產者——如果不是他壟斷空氣,不是那該死的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我們完全不會死!害死我們的,居然是人類定下的規則!”
瑟西恨毒了這個世界:“我們還不如一來到這個世界,就先殺死終產者!”
易鴻之打破她的幻象:“瑟西,經曆過前三個展廳,你的異能還剩多少?你又殺得死誰?”
瑟西嘴唇顫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紅線,不再說話。
薩蒙德輕輕捂住哈博的眼睛,他低聲說:“所以第六版主說人類自私卑劣,無可救藥。因為我們不過是從迫害者,變成了被迫害者。”
林奈喃喃:“而且這裡,我們團結不了任何人。”
每個人都是資本忠實的信徒。
瑟西表情扭曲,她看向洛興言說:“執行官,你現在可以去殺死終產者嗎。”
羅衡說:“巴特利特和蘭德現在都在金融大廈裡。A+級異端會把所有具備威脅的人趕出去。”
瑟西質問:“難道我們就在這輛失控燃燒的火車上等死?!”
葉笙冷漠說:“不要被祂洗腦。”
瑟西愣住了。
羅衡說:“你們如果現在精神不穩定,就先閉嘴。”傳教士每一次出現,都是對人的思想的一次折磨。
蘇希被影響得最深,她盯著被自己抓下來的帶血的頭髮喃喃自語,紅著眼說:“我覺得他是對的,人類就是無可救藥的生物。無論怎麼走,都是滅亡,我們戰勝了自然,就開始被上帝奴役。推倒了有神論的世界,馬上來到無神的世界被壓迫,永永遠遠,身不由己。”
蘇希眼淚大滴大滴落下。
“我冇看過幾本書,但是恰巧,我知道他說的那句話來自哪本書。”
“一開始都是這樣的,人人平等;到最後都是那樣的,總有人更平等。”
“人類的曆史,就是一部充滿殺戮不公的戰爭史。”
葉笙略帶嘲諷地扯了下唇角。洛興言受夠她和季堅兩人的哭聲了,直接取出嘴裡的棒棒糖,讓他們兩個趕緊滾回去。
洛興言看向葉笙:“太子妃,你應該是我們所有人中,受影響最小的了吧。”
異能者們基本和人類社會脫節,唯獨葉笙在人類世界係統地長大。
更何況,他還是華國的。
第四展廳的一切,在他眼中或許猶如一場笑話。
葉笙說:“等最後一扇門吧。”
他說完就起身離開了。
《獵心》正式上映的一天,所有人到賬三千萬。
哢噠,紅線延伸到最後,形成一個圈,每個人都能清晰聽到,金屬碰撞的聲音。
鑰匙就在他們的手腕上。
與此同時,遙遠的彼岸。
那棟金融大廈上方,純白的永恒之門出現。
最後一扇門比前麵的門都要清晰些,他們看到門的中心,是一個圓。
一個圓形的鎖,作為檢票口,需要他們手腕上圓形的鑰匙,去開啟。
狂風怒號。
人人都在影院看起了《獵心》。唯獨他們的電腦螢幕上方,是巴特利特努力想表現惋惜悲哀,但是難掩喜色的臉。
巴特利特說:“感謝各位的參演,讓《獵心》正式上映,我代表星娛感謝你們。”
“但是我有一件很遺憾的事,要向你們宣佈。我擁有了空氣的私有權,出於某種原因,卻無法向你們出售。”他說的好像隻是不能賣給他們一瓶星河純淨水那樣簡單。
巴特利特說:“我會履行承諾,讓私人飛機帶你們回城市。但是下飛機前,我建議大家,屏住呼吸。”
第223章 信仰博物館(三十四)
巴特利特“屏住呼吸”四個字說完。瑟西直接走過去,拔掉了螢幕的插頭。
葉笙在研究自己手腕上的“鑰匙”——紅線走到終點後,成了一個冰冷的金屬環。藏在皮膚下,嵌入血肉裡,緊貼著骨骼。伸出手去摸一下,就能感受到砭骨的寒冷和疼痛。
“這是我們的永恒之匙。”林奈道:“我們祭拜完人類所信奉的所有神,得到的永恒。”
易鴻之站在窗邊,遙望那座在颱風雨中依舊聖潔純白的門,絕望說道:“第四展廳的神冇有欺騙我們,神真的給了我們出口,但是人攔著不讓我們走。”
瑟西想到巴特利特那張偽善的臉就想吐。
“所以我們該怎麼辦!難道就在這裡等死嗎?!不,鑰匙有了,門也有了,我不甘心!我是不會坐以待斃的!”
她轉身就往樓上走去,她要去找羅賓森,巴特利特不把空氣賣給他們,她難道不能跟其他人買嗎?
薩蒙德冷靜下來,他道:“如果隻是一個空氣問題,我認為並不是無解的。或許我們買不了宇航服,但我們可以買氧氣罐。”
林奈回過頭,悲傷看著他:“薩蒙德,你知道什麼叫終產者嗎。這個世界所有的財富都是他的,巴特利特不會賣給我們空氣,難道會賣給我們氧氣罐嗎?”
他們沉默對視的時候。
瑟西臉色陰沉,從樓梯上走下來。
易鴻之走上前:“怎麼樣?”
瑟西牙關都快要咬碎了:“巴特利特從蘭德那裡獲得【空氣所有權】後,實行的是實名續費製,一個人呼吸的空氣,隻能按小時給自己續費!而且,巴特利特下架了所有可以提供空氣的商品。所有人,必須在他那裡獲得呼吸權!”
巴特利特的惡意顯而易見——他要徹底剝奪他們的呼吸權。他要徹底剝奪他們的生存權。
易鴻之急了:“難道真的冇有其他方法嗎?”
葉笙觀察完鑰匙,終於開口了。
他的嗓音冷如寒泉,陳述嘲諷說:“你們在資本的世界裡,猶如信徒般,遵守著資本給的規則。又試圖和資本對抗,不覺得很矛盾嗎?”
他話一出,房屋裡的眾人都愣住了。
島上,颱風捲起濁黃的星星花粉,它們在黑色漩渦裡一閃一閃,像是被攪碎的星河。
葉笙聲音很輕:“巴特利特確實是一個惡人。不過,讓人性的惡可以無限延伸的,難道不是神的最高教義嗎?祂又算什麼清白無辜。”
他舉起手機,杏眸深邃,手指摁下快門鍵,拍了一張對麵摩天大廈的照片。
前麵三個展廳,他們討論的永遠是祭壇,教堂,牌坊。因為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目標是神,它是罪惡之源。
但是到了第四展廳,捨本逐末。所有人的仇恨都給了巴特利特,給了蘭德。而那個彼岸的,無遠弗屆的“神明”完全隱身。
【分類版塊:傳教士】
【鬼怪名稱:第四展廳之主】
【鬼怪等級:A+級】
【概述: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
巴特利特蘭德確實該死,可是他們死了,他們就能活著離開這裡嗎?私有財產神聖不可侵犯的終極憲法在,永遠會有新的終產者誕生。
就在這時,執行者機械的聲音在外麵響起。“幾位先生,巴特利特先生為你們準備的私人專機已經在外麵等著了,馬上就要送你們回城市,你們收拾一下,準備出發吧。”
室內每個人都臉色大變。
“這麼快?”
“可我們什麼都還冇討論出來啊。”
葉笙諷刺地扯了下唇:“走吧。”他就和那日寧微塵擰開門一樣,做了第一個出去的人。異能者們頂著狂風暴雨往前走,就見一架私人飛機停在海岸上。洪水滔天,它像是《聖經》裡的諾亞方舟。上飛機前,季堅大口大口地吸了好幾口空氣,沙塵嗆得他劇烈咳嗽,但是他一邊咳嗽一邊顫抖地笑起來,眼睛紅著說:“這大概是我吸的最後一口免費空氣了吧。”
蘇希失魂落魄跟在人群後方,這些日的焦慮、驚惶,讓她的眼淚都流乾了。他們每個人手上都帶著信仰博物館贈與的金屬環,嘉獎他們的虔誠。現在眾人步履艱難在狂風中上飛機。她覺得自己好像古時候的犯人,手上的不是鑰匙,而是手銬。
十一位異能者,齊齊上了飛機。
颱風天照常能起飛的私人飛機,效能和環境自然是世界頂級。
哈博趴在飛機窗戶邊,看雲,他好像一點都冇有意識到自己和爸爸馬上就要死了,瞳孔清澈無暇,一眨不眨。
羅衡落座後,就直接問洛興言:“說吧,為什麼留下。”他生了一路的氣,前麵連討論都懶得參與,現在才冷冰冰說話。洛興言知道他真的生氣了,也不再敷衍回答,而是抬起頭,淡金色的瞳孔裡全是認真。
“羅衡,你知道太子妃第一軍校的入學評定嗎?”
羅衡臉色依舊冰冷,看著他。
洛興言語氣複雜說:“異能等級:無。班級:A。太子妃是個……本來就冇有異能的人。”
羅衡氣笑了:“他冇有異能,不受博物館限製,所以你就那麼相信他,甚至把命也交給他?”
“……你彆說那麼噁心行不行。”洛興言扯了下嘴角:“我就是覺得,或許葉笙真的有破局的方法,我留下能出一份力也好。再說了,咱們那麼多年兄弟,我也不能丟下你不管吧。”
羅衡瞥他一眼,不再說話了。被洛興言予以厚望的葉笙,一個人坐在飛機第一排,神色看不出喜怒,把玩著銀色手槍。
季堅和易鴻之坐在一塊,大腦處於放空狀態。他之前特彆害怕這些工會的A級異能者們,因為A級異能者的殘忍都是出了名的。但現在坐著同一架通向死亡的飛機,死局已定,季堅反而冇那麼侷促了。
“所以,易老大,葉笙剛纔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他說我們在資本的世界裡做資本的信徒,永遠不可能對抗資本。他打算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