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心裡絲毫不把他們當外人,上趕著討好這位富家公子。
很快他們拿出一個檔案夾過來,說:“除了程小七偷的那一篇《棺中棺外》冇被收錄進來外,小胖的稿都齊全了。”
寧微塵翻了下文稿,就把它們遞給了葉笙,《怪誕都市》收錄了一共八篇文章。
《春城》
《人頭氣球》
《臃腫》
《負屍》
《我在你床下》
《踮腳走路的人》
《人體含水量百分百》
《地獄房東》
葉笙一看到目錄的就知道,這些故事應該都是程小七住在長明公館時,依照形形色色的鄰裡來寫的,每個故事對應一個租客。
寧微塵忽然淡淡道:“哥哥,你先看一下《春城》,我覺得情況好像比我們想象的要糟糕。”
葉笙把檔案翻到最前麵,看著啟篇那用鋼筆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寫出的故事,越讀臉色越冷。
《春城》
【有句詩說暖風熏得遊人醉,我覺得淮城的春天就很符合這句話。
一到春三月,百花齊放。桃花、杏花、櫻花、迎春花、玉蘭花,姹紫嫣紅,爭奇鬥豔,點綴城市的各個角落。
花的香味融合在風裡,沁人心脾,好像能洗乾淨人的一切疲憊和傷痕。
細密的花粉吸入鼻腔,沿著咽喉管進入身體,有點癢,有點疼,像是春天的種子在體內埋根。
我那時初到淮城,還不知道。
原來在這座春城,一個人從埋下種子到發芽,隻需要三天。】
看完這段話,葉笙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之前隻覺得城市的白天詭異,現在聞著空氣中那股馥鬱溫和的花香,肺腑翻湧,一陣反胃。
那些花粉,它們就是寄生蟲,隨著和煦的春風穿過口鼻管道,寄生在外鄉人裡,三天破土而生!
三天,其實他們從今這個世界開始,就已經有了倒計時!
寧微塵道:“看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故事大王以《春城》作為怪誕都市的開篇,使整個世界變成一個慢性毒氣室,每分每秒都是死亡倒計時。
寧微塵對雜誌社的人道:“可以把這些故事給我們影印一份嗎。”
雜誌社的一群男男女女都是勢利眼,先敬羅裳後敬人,上趕著陪笑說。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
他們打量著兩人,神情滿是亢奮,就跟剛剛一起背後議論程小七一樣。
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喋喋不休。
“兩位是來淮城旅遊的嗎?”
“好年輕啊,還在讀大學嗎。”
“你們哪裡人啊?”
一張張說話的嘴,紅口白牙,張開合上張開合上,撲麵而來像是要“吃人”。
葉笙看著四麵八方湊過來的人,心裡突然有了一個很怪異的想法。
寧微塵唇角噙笑,熟練地擺脫眾人,帶著葉笙離開。
城市裡,風吹落路旁的玉蘭花,粉白的花瓣,漫過大街小巷,一片春意盎然。
第一天在公交車上就覺得詭異的白天,現在向他們露出了真麵目。晚上的淮城是瘋魔血色的怪誕之都,白天的淮城是殺人無形的溫柔地獄。
葉笙現在呼吸都覺得難受,他在手機上打字。
【我去過清平鎮,故事大王冇有回家,他被公司辭退、又交不起房租。你說他會住在哪裡。】
寧微塵說:“等洛興言吧。”
沿著原路回去,葉笙回望市中心,那LED螢幕上血紅的嘴唇。
如果這個世界暗藏著故事大王的悲喜。
那麼鋪天蓋地的嘴巴,是不是就是當時他所見的世界。被人冤枉、被人誣陷,活在挖苦諷刺裡,小時候被流言蜚語毀掉學業,長大後被流言蜚語毀掉事業。
一天的通勤五個小時,回公館時已經是黃昏。淮城的小學生每天下午四點鐘放假,回去的路上,遇到了302房間的小男孩。葉笙本來是用手機打字跟寧微塵交流的,但是看著那個小男孩,他手指切動,換成search拍了一張照片。
【分類版塊:故事大王】
【鬼怪名稱:302的男孩】
【鬼怪等級:A級】
【概述:噓,你永遠不要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第113章 怪誕都市(十三)
《怪誕都市》第五篇。
【有段時間我晚上經常加班,十二點回家時,會在樓梯間看到一個坐地上寫作業的男孩,是樓上那對夫妻的孩子,聽說是個自閉症患者。我對他很有好感,因為他和我小時候很像。房東晚上不準租客發出聲音,於是我隻能用紙和筆跟他交流。
相處久了,男孩會跟我抱怨一些生活上的事。
“我這兩天總是睡不好。”男孩用筆寫道。“我覺得我房間裡有人。”
“半夜的時候,老聽到窗外有人喊我的名字。”
“明明關好的櫃子,莫名其妙就偷偷開一條縫。”
“而且當我躺在床上時,天花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眼睛。我好害怕。”
“我需要躲到床底下纔會覺得安全。”
“可是床底下好冷啊。”男孩寫到這裡,一雙烏溜溜地眼睛看著我,有點詭異和怨恨。
他說:“哥哥,你的房間為什麼那麼冷呢。”】
葉笙:“……”
不得不說,住在這棟長明公館裡的人很難精神正常。
你不光要小心上廁所時門外有個陰晴不定的房東,還得小心,晚上熄燈睡覺床底下會不會爬出一個人來。
【噓,不要吵醒一個裝睡的人。】
晚上的A級異端,白天隻是一個普通的自閉兒童,他腿和胳膊瘦得跟竹竿一樣,抱著一個破破爛爛的書包,一個人悶頭往裡麵走。
葉笙想去和他接觸一下。
因為這個小男孩是七個怪誕裡,唯一一個和故事大王有過交集的人。
寧微塵在他耳邊輕聲說:“我觀察過他,這個小孩很排斥陌生人,但他應該很樂意跟你交流。”
葉笙疑惑地看他一眼,用眼神疑問“為什麼?”
寧微塵莞爾:“你現在說不了話,他會很自然把你當同類。”
男孩的名字叫小武。傍晚時分,不光小武回來了,長明公館的大部分租客都回來了。
穿過狹窄的黑巷,還冇走近,就是各種吵架聲。
中年男人出去找工作冇成功,在外當孫子受了一肚子氣,回來後把氣全撒給了妻子,大老遠就聽到他罵女人“賤貨”“婊子”“狗孃養的”。女人在旁邊任打任罵,也不反抗,一直哭,哭得人耳朵抽痛。
二樓的女郎在給自己的脖子塗上頸霜,她的男朋友今天回來的早,問她:“你又惹那個老太婆了?”
女郎笑嘻嘻:“對啊,反正下個月就搬走了,我一定要走之前好好膈應一回這個老不死的。”
青年往下探頭,道:“你說這老不死的一天到晚守在一樓乾什麼呢。”
女郎不屑說:“怕我們偷東西唄。”
青年忽然想到什麼,一下子拽過女人的手臂,力氣大得好像要把她的手掰斷,唾沫星子直接噴在女人臉上:“他媽的,說到這個,我老早就想問你了,老子整天在外賣命,你冇給老子在家偷人吧,你和樓上那軟腳蝦什麼關係。”
女郎非常委屈,嬌滴滴說:“沒關係,我和他能有什麼關係啊。哎呀,你把人家手都捏痛啦。”
這裡隔音效果太差了,往上走,每戶人家的交流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葉笙給寧微塵打字。
【你去跟房東交流問問程小七的事,我和這個男孩聊天。】
寧微塵問道:“為什麼你總是不喜歡和我一起行動。”
葉笙打字。
【隻剩兩天了,時間不夠。】
寧微塵冇什麼情緒看著他,淺淺笑了,點頭說:“哦,原來是這樣嗎。”
小武冇有回家,他麻木地抱著自己的書包,無視吵罵聲尖銳刺耳的父母,一個人去了頂樓,長明公館的樓頂是個傾斜的天台,而且旁邊冇有護欄,非常危險。那堵防止傾斜的東牆,在邊緣高出來一截、也寬了一截,像扇門。
葉笙跟上來時。
小武從書包裡拿出了自己的田字本和鉛筆,坐在樓頂正中央畫畫,時不時看一眼天空。
身後響起腳步聲,小武瞬間精神緊繃,像幼獸般警惕地回頭。
葉笙就冇主動和小孩交流過,也不打算讓自己表現得親和,他神色冷淡,走過去,撿起地上從文具袋中滾出的一支黑筆,順便扯過一張紙,用文字跟他交流。
【你在這裡乾什麼?】
小武烏溜溜的眼睛看了他好一會兒,發現他和自己一樣不能說話後,身體慢慢放鬆下來。但他還是冇理葉笙,繼續用鉛筆在本質上畫畫,還是兩條弧線一個圓,最簡單的那種眼睛。
葉笙又寫了一行字。
【你在畫你房間裡的那些眼睛嗎?】
小武愣住,他似乎有些疑惑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