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頻】,我朋友發給我的,淮安大學舊體藝館突然停電,學生都撤離回去了。後麵工作人員進去發現副校長死在演講台上,兩條手臂被吊燈砸得稀巴爛。”
司機點開視頻。畫麵晃盪過後,移到舞台上,碎落的燈盞、飛濺的木屑,赤紅鮮血沿著邊緣流到台下。正中央倒著一具神情驚恐、死不瞑目的屍體。兩隻手臂被活生生砸斷,跟屍體分離開,看著都讓人覺得頭皮發麻。
“這是第五個人了吧。”
似乎是嫌不夠刺激,出租車司機群的這個人又發了幾張圖,全是近幾個月淮城發生的凶殺案。
第一張圖,是個死在冰庫的人,屍體已經被凍得發白髮青,眼眶空洞洞紮了兩根大針筒。
第二張圖,是個死在農貿市場的屠夫,倒在地上,嘴巴被掰到脫臼,大張著一片血紅的嘴,舌頭被從根割斷。
第三張圖,是寺廟裡吊掛在樹枝上的中年男人,穿著polo衫,膘肥體壯,兩條腿不翼而飛。
第四張圖,是個躺在救護車上的青年,耳朵裡橫穿一根細長的鋼絲。
幾張圖連著看下來,詭異又噁心,讓人毛骨悚然。
人們對於城市裡有個潛藏的殺人犯,總是心驚膽戰、充滿恐懼的。但因為這個殺人犯不殺無辜的人,恐懼之餘又多了一些興趣和獵奇。
司機摁下語音鍵,用方言開玩笑說:“這凶手殺了那麼多人都冇被警察抓住,看樣子有點本事在身上啊。下次我要是遇到不給錢的乘客,希望這個什麼夜行者也能幫我討個公道。”
普通人事不關己,才能高高掛起。處於一種“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的看戲狀態時,反而更願意去聽這個故事、去相信這個故事。
出租車群裡,大傢夥一起跟著他哈哈哈哈哈。然而誰都不知道,他們今晚差點就死在火海裡。
那個龐大的陰影籠罩整個城市,佈下死亡的“正義”之火。故事的最後,所有人都會和都市夜行者一起死去。
結尾處,天火降臨,千萬人跟主角一起用血獻祭這永恒的悲劇。一開始,淮城人人都是《都市夜行者》的聽眾,到最後,人人都是故事裡的人。
就像《小嘴講故事》那一段天真稚嫩的結束語。
“故事幫我們記載歲月,封存喜怒,而聽著故事長大的人,終有一天,會變成故事裡的人。”
故事大王以淮城為背景,寫下這個悲劇,一開始的目的就是這一千萬人的命。
讓千萬生靈的血滲透《都市夜行者》的每一個字,讓這個故事轟動華國、轟動世界,成為人類曆史上最血腥最悠久的都市怪誕。
城市郊區,一隻符紙做成的飛鳥在空中繞了好幾圈,興高采烈地往城市裡飛。但空中聞到什麼讓它驚恐的氣息,馬上又怯生生回到了主人手中。
【無神論者】將嘉和商場封鎖。非自然局也下達指令,將整個淮城周圍圈住。
現在,淮城外麵來了位不速之客。他走過的地方,花香四溢,煙霧繚繞。好像有天籟清奏,聖光瀰漫。黑色的大袍裡麵伸出了一雙老者的手,瘦到隻剩皮包骨、乾枯如柴,可是卻並不給人一種滄桑頹老的感覺,反而讓人覺得無比親和、神聖。
他撫摸著紙鳥,動作很輕,像是神佛在賜福。
紙鳥臉上浮現不正常的紅暈。
黑衣人開口了,嗓音被夜風模糊。
“彆往前飛了,淮城三個月前就被第七版主占據,成為他寫故事的地方。不想被寫進他的故事死無葬身之地,就彆亂走。”
紙鳥臉上湧現出著魔一般的虔誠,對他的每句話奉為神諭。它誠惶誠恐地收斂翅膀,乖乖呆在主人手心。
黑衣人看著前方戒備森嚴的城市,抬起頭,眼眸裡流露出一絲哀憐來。可高高在上無悲無喜的神明,展現出的悲憫也顯得虛假怪異不真實,甚至帶有一點扭曲的嘲諷意味。
非自然局看不到,異能者看不到,普通人也看不到,隻有七位版主能看到。
一點一點的白光正從城市裡溢位來,滿載著人類的喜怒哀樂,向天空飛去。
人類真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人活一世,慾望不可控,情緒也不可控。
慾望誕生了虛無縹緲的信仰;情緒寄托於與自己毫不相乾的故事。
黑衣人幽幽說:“故事大王的故事被人打斷了?我還是第一次見第七版主這樣憤怒呢。”
如果《都市夜行者》的故事能順利進行,千萬人的血作結尾,成就曆史上最大的悲劇。
那麼當這個故事流傳向整個人類世界,收集到的喜怒哀樂隻會更多。
恐懼、慶幸、獵奇、絕望——這些人類鮮明的情緒,都將成為那一位“長眠者”復甦的養分,為顛覆整個世界鋪路。
隻可惜,故事被打斷了。
黑衣人搖搖頭,差點冇維持住慈悲的麵容,眼裡流出真實的怨毒來。
非自然局的人果然就是Sariel島養出的一群走狗,又虛偽又噁心又陰魂不散。
他遙遙望著眼前這座徹底被黑暗吞噬的城市,看著那金色樊籠穿刺雲霄,樊籠裡麵空間扭曲,S級的靈異值鋪天蓋地。
故事大王的殺意和憤怒毫不遮掩,他用最虛偽的文字假惺惺說【祝你真的讀懂我的故事】,其實無論讀不讀懂,走入故事裡的人,都再也出不來了。故事大王生前是人,本體虛弱。但他作為都市怪誕之主,在他的故事裡,他就是規則,他就是上帝。
他能讓這群人求生不能求死不能,身陷十八地獄。
不光是葉笙,被困在嘉和商場裡的所有人,身邊的空間都逐漸扭曲,一條長長的漆黑的走廊出現在他們麵前。楊宗、楊白兩兄弟瑟瑟發抖,他們腳軟,不敢往前進,但是往後看根本冇有退路。
跟著欲魔一起過來的一個年輕人,早就因為剛纔的事嚇得渾身發抖,哭著說:“魔哥,這他媽又是什麼啊。我不要進去,我不要進去。”
他害怕極了,連連後退,但是他剛往後退一步,突然就發出一聲尖銳的慘叫。
青年整個人踏空,重重摔在地上,血流成河,四分五裂,腦漿都濺了出來。
眾人看著這一幕,臉色煞白,終於不再猶豫,顫抖著往前走。走向那扇門,走向屬於第七版塊的怪誕之都。
“嘉和商場這邊被故事大王控製了。我們進去可能需要一點時間。”
羅衡跟總局彙報完後,摘下耳麥,淺藍色的瞳孔看向安德魯,他說:“安德魯,等下可能需要你協助我。”
安德魯歎息說:“彆說協助了,你現在要我做什麼都行。如果少爺在淮城出了什麼事,我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和家主交代。”
羅衡收好耳麥,狀似不經意道:“寧微塵身體裡被移植了海妖的樣本,海妖是僅次於各大版主的異端,他自保能力很強的,你不用擔心。”
安德魯深藍的眼眸看著他,笑了笑,平靜道:“羅衡,你不用想著從我這裡套話。”
“好吧。”羅衡知道安德魯守口如瓶,垂下霜白的眼睫,也不再試探。關於寧微塵的實力,一直以來都是非自然局暗中調查的重點。
這位出生就站在世界權勢頂端的太子爺,向他們展示的從來都是漫不經心、不學無術的一麵。寧微塵拒絕去第一軍校,拒絕對付異端,冇人知道他現在能運用海妖的異能到什麼程度。
隻希望,他在裡麵不要出事。
推開那扇門,葉笙發現自己出現在一個城市的角落。空氣中滿是腥臭味。這座城市好像剛剛下過雨。旁邊的垃圾桶倒了,滾出不知道發酵多久的隔夜飯菜,盤旋著細密的蒼蠅。往前走,隱隱約約還有血腥味。
城市的下水道係統好像不是很好,街道上全是黑色的積水。
葉笙走到路口,看到街邊有兩個流浪漢,正蹲在地上,頭抵著頭,在狼吞虎嚥吃著什麼。
他還冇開口,腳步聲已經驚動了流浪漢,那兩人抬起頭來。
葉笙看到他們在吃一具老人的屍體。
流浪漢臉上全是血,一雙眼睛滲著幽幽綠光,像餓了很久的狼,愣愣地看著他。
葉笙麵無表情,冇有太驚訝。他拿起手機,朝這兩個流浪漢用search拍了張照。
【分類版塊:故事大王】
【鬼怪名稱:流浪漢】
【鬼怪等級:C級】
【概述:流浪漢每天都好餓,但是城市裡的人各個都不好惹,而且很難吃。他隻能吃死在路邊的屍體。不過偶爾運氣好的話,他們能遇到外地人。】
第102章 怪誕都市(二)
兩個流浪漢動了動鼻子,泛著綠光的眼鎖定葉笙,放下手裡老人的屍體,低吼一聲就朝他撲來。
葉笙手裡握著那把槍,摁了下槍身靈異值儲蓄池上的加減鍵,抬起手臂。一枚C級子彈就這麼穿過雨幕,貫穿兩人的血肉身軀。“嗤”的聲響後,血花濺入雨水中,兩個流浪漢死死盯著他,屍體僵直倒下。
葉笙放下手,拿好槍,站在朦朧細雨中,開始認真審視這座城市。
這是一座黎明前雨中的大都市。月亮已經淡不可見,天際隱隱約約有一道魚肚白。霓虹燈一閃一閃,他視力極好,能看到很遠處,高高的LED屏上是一個血紅色的嘴唇logo。唇形飽滿,顏色鮮豔,上下嘴巴章啟露出一小截舌頭。下麵還有一行字:淮城廣播電台重磅推出新節目,《小嘴講故事》自199x年3月25號開始每晚八點歡迎您的收聽!
高樓大廈鱗次櫛比,像是一座黑暗森林。
這座城市很亂,很雜,一百年前下水道係統冇修好,一下雨,空氣裡就滿是臭味。街道坑坑窪窪,井蓋被偷了不少。葉笙往前走,來到了一個公交站前,站點隻有一根鐵桿,豎著一塊牌子,寫著【平安殯葬站】。葉笙抬頭看著這樣子,頓了頓,隨後明白了他在城市邊緣,怪不得街道上空無一人。葉笙等公交車的時候,旁邊就有個快要餓死的小女孩。她撕扯著自己的頭髮,眼神發懵,帶下一大塊血紅頭皮渾渾噩噩地塞進自己嘴裡。不用拍照,葉笙都能認出了這是一個E級異端。
這座城市人人都是異端,甚至隨便一個的流浪漢都是C級異端。
他大概知道這是哪裡了。
這是故事大王的故事裡,屬於第七版塊的怪誕之都。
城市邊緣的異端都這麼危險,那麼城市裡麵呢。
葉笙幾乎可以斷定,城市裡會有數不清的A級異端,數不清的B級異端,他現在是以一個外鄉人的身份來到這裡,連旁邊的女孩子都在用瘦得凸出的眼珠子貪婪地看著他。
如果真的進城裡,迎接他的隻會是人間地獄。
葉笙想清楚這一點後,垂下眼眸,他把槍放好,彎下身,從地上撿起一張被雨打濕宣傳單來。
宣傳單的最下方竟然還有一條房屋出租。都宣傳到火葬場附近了,看來這棟樓的生意是真的不太好。【好房出租,嘉和路附近,南北通透,交通上班方便。電話聯絡:xxxxxxxx】
嘉和路。葉笙挑了下眉,把這張宣傳單放進了自己口袋。不知道是不是剛剛和A+級的異端經曆過一場生死搏鬥,他精疲力竭,如今渾身是傷,進入這由S級異端創造的恐怖都市,心情居然無比平靜。
耳邊是雨水搭在油柏路上的聲音,淅淅瀝瀝,還有女孩時不時的痛苦嗚咽。
他站在霧濛濛的清晨,看到從遠處行駛來一輛車,兩道光破開混沌的黑暗。
一輛公交車。
13路公交車。
都到了終點站,上麵居然還挨挨擠擠站滿了人。開公交車的司機昏昏欲睡,腦袋大得不像話,幾乎有肩膀那麼寬。他脖子夾在兩者中間,脆弱得像跟繩子,打個哈欠好像頭就要掉下來。
司機旁邊是個隻剩一半身體的女人,哪怕隻有半張臉了,她還在拿著氣墊對著鏡子補妝。女人旁邊是個出車禍,被車碾壓成一張薄片的男人,麻木地不說話。
後方,一個臟兮兮的男孩抱著球孤零零往窗外。兩個小女孩穿著花裙子,坐在椅子上,你來我往笑嘻嘻玩花繩。
很快公交車到站,司機不耐煩地摁了摁喇叭。
車上的人馬上你推我擠下車。
男孩走下來後,葉笙才發現他懷裡抱著的不是球,而是一個腦袋,一個同齡人的腦袋。
這群烏泱泱的乘客,路過葉笙的時候,都用眼睛奇怪地打量著他。他們已經到了死亡的終點站,還是不能抑製住對外鄉人血肉的惡意垂涎。甚至有個拄著柺杖的老頭,佝僂著腰,賊兮兮地靠過頭,想咬一口葉笙的手臂。
不過他年紀大了,眼神不好,踢到台階,一個平地摔,骨骼哢哢粉碎,腦袋像西瓜一樣摔裂,流了滿地的血。一個穿著藍白衣裙,文文靜靜的少女,麵無表情從他屍體上跨過。少女越過他,葉笙纔看到她後背上揹著個人,或者說長著個人。跟她背靠背連在一起,有張一模一樣的臉。
送走晚上的最後一批死人,大頭司機又不耐煩地摁了下喇叭。
他說:“上不上車,快點彆耽誤我時間。”
司機一直都是副暴躁不耐煩的樣子,但是葉笙對惡意的感知太敏銳了。司機吞嚥口水的動作,轉動眼睛的算計,一覽無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