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皇後的第七年,狗皇帝皮癢了,他質問我太子是不是我和人私通搞出來的種。
我大為窩火,提起劍便殺去勤政殿。
「你到底哪裡看不慣我,現在說,說了明兒咱倆就離,野種我也帶走!」
狗皇帝倒是委屈巴巴地低下頭,「我不是懷疑你,主要是孩子太聰明,實在不像我的種。」
01
我瞬間啞火。
想了想或許還得安慰一下他。
「你也彆太難過,這是好事,說明琮兒往後有出息。」
謝致:「……」
我:「倒也不是這個意思哈。」
「我的意思是說琮兒不像你挺好的。」
謝致:「你還是不要安慰人了。這說得朕更難受了。」
謝致語氣輕輕,「很多時候,我瞧著琮兒背書那樣流利的樣子,都不禁會想,他怎麼會是我的兒子呢?他應該是你和阿允的孩子纔對。」
我輕笑一聲,「我可七八年不見他了,謝琮哪怕不是你的種,也絕不會是他的種,你們兄弟倆一個笨一個慫,琮兒能長這麼好,那是因為像我。」
謝致:「說實在的,這麼多年了,我就欣賞你這份自信。」
謝致堂堂帝王這樣自卑,這著實也不能怪他。
畢竟,我第一次見他,他就在挨先皇後的罵。
先皇後在被立為皇後以前,是祁家第一才女,祁家素以詩書傳家,祁家人講學不拒平民學子,門下外姓學子千餘人,內姓子孫一個比一個出挑。
而這內外數千人加在一起,也敵不過祁皇後的光芒。
祁老太爺素以有此一女而驕傲,他曾言,「有此女,勝過數十不肖兒孫。」
祁皇後生來便是天之驕女,學識相貌樣樣出挑,什麼都要做到最好,又得先帝明媒正娶入主正宮,成為國母,可謂一生順遂驕傲。
頭次碰壁就是因著自己這個十月懷胎生下的孽種——謝致。
謝致三歲時還不會說話,隻能咿咿呀呀說些不太清楚的字句出來,而比他小的四皇子謝允與五皇子謝承,一個比一個伶俐聰明。
謝承一歲半便能撲住孝惠帝的腿清清楚楚地叫出一聲「父皇」來,而謝允就更了不起了,他甚至已經識得十來個大字,眼神明亮,口齒清晰地讀出來。
哪怕祁皇後急得嘴上都磨出泡來,謝致依舊學得慢吞吞的,到了四歲時才勉強算是會說話了。
這時都還好,等開始啟蒙,眾皇子都進上書房了,祁皇後這才絕望地發現,謝致與旁人的差距,簡直是天塹。
祁皇後不記得自己唸書時有什麼背不下來的詩文,她理所應當地覺得,詩文這種東西,不都是看一遍就記住了嗎。
她實在不明白為什麼一篇簡簡單單的《春江花月夜》謝致永遠背不下來,永遠是背了上句忘下句,記得文章也不懂含義。
而更令祁皇後崩潰的是,比謝致年紀小且啟蒙晚的皇子們,都比他要聰明,背詩文從頭到尾連個頓兒也不打。
這對於從小掐尖要強的祁皇後來說,可謂奇恥大辱。
自己的兒子愚笨固然讓人痛苦,他人的兒子聰明才更讓人難受。
祁皇後隻能歸結於謝致不夠勤勉,因此索性不許謝致去上書房了,祁皇後從早到晚親自教導他。
天可憐見,一位閨中淑女,被逼得日日拿著戒尺敲著謝致書案,崩潰大吼從正陽宮前門傳到正陽宮後門。
隻要正陽宮裡傳出女人尖叫,宮人也就知道,皇長子殿下開始背書了。
我的母親,是陛下的姐姐端凰長公主,論起來,我得叫陛下一聲舅舅。
宮裡的皇子公主都與我是表親。
我生在父親外放之時,在鄉間野際養出一副無法無天的脾性,等回到京城母親想要管教時,早已來不及了。
我那時選作二公主伴讀,與老四老五相見恨晚,臭味相投,一天天夥同在一起滿皇宮闖禍。
一日,我們逃掉張老夫子的課,正打算回府吃螃蟹宴,路過正陽宮,聽得裡麵一陣有氣無力的背書聲。
我好奇地問:「這大相國寺的法師唸經怎麼唸到正陽宮來了?」
老四搖搖頭:「隻怕是我們那皇兄,背不得書,又被皇後孃娘罰了。」
我久聞皇長子愚鈍大名,卻還冇見過真人,一時好奇,便貓著身子偷偷溜進正陽宮。
謝致正在樹下背《五蠹》,祁皇後麵色嚴肅地坐在一旁,手持戒尺:「此乃帝王治國理政的名篇,你是你父皇的長子,理應為諸皇子表率,這樣的文章豈能不知?」
謝致卻是讀得磕磕絆絆,文章雖是經典,但對於孩子來說還是太佶屈聱牙了。
祁皇後越聽火氣越大:「本宮都教你多少遍了,哪怕不會背,你起碼也該熟讀了,這世上豈有你這般愚鈍之人,若是生在祁家,早早便被溺死了,也不必此時來叫本宮生氣。」
這話實在過分,若是我阿孃這般罵我必得大鬨一場把房頂都掀了,謝致卻是垂著頭一言不發,像是早已習慣了。
祁皇後不斷地說話來羞辱著謝致,我笑嘻嘻地跳出去:「臣女給皇後孃娘請安。」
她見我來,很是意外:「裴家的小丫頭,你怎麼會在這裡?」
「四皇子與五皇子有事來尋皇長子。」
我毫不猶豫地將這兩人賣了。
他們隻得支支吾吾地也從牆角擠出來,朝祁皇後請安後,賠著笑臉開始扯謊。
「父皇想在禦書房考校我們兄弟功課,特命我們來尋皇長兄的。」
祁皇後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外,她思索一瞬後淡淡地道:
「那你便去吧。」
謝致如釋重負,放下書本後與我們一同走出了正陽宮。
謝致下意識要朝著禦書房去,謝允將他攔住:「大哥,不走這邊,我們去端凰姑姑府上。」
謝致錯愕:「不是說父皇要考校你我功課嗎?」
老五戲謔地道:「我們若不同皇後孃娘扯謊,如何能將你誆出來呢?看你整日被關著背書,救你一救。」
謝致連連搖頭:「不行,不行,若是叫母後知道了,她會很生氣的。」
說著他調轉就要往回走。
「喂!呆子!」我喊他,抱臂站在原地看著他:「你要是這時候回去,我們都得因為你受罰,尤其是我,因為我是最先跟皇後孃娘扯謊的人,你真這麼狠心嗎?」
我小時候長得很好看,我也知道這一點,因為我再怎麼惹禍,阿爹都捨不得下狠手收拾我,每次都是雷聲大雨點小,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我望著謝致。
謝致在原地猶豫了一瞬。
隻這一瞬,謝承便笑嘻嘻地上前攬住了他:「好了,我們就出宮去玩一會兒,今天小裴她們家莊子上剛送來幾筐螃蟹,我們去嚐個鮮,耽誤不了什麼的。」
謝致就這麼被我們半說半拉地拐出了宮。
我闖下了大禍。
02
那夜我與老四老五合夥哄著好孩子謝致喝下菊花酒,直鬨到後半夜。
謝致喝下些酒,話也變多了。
不免委屈地對我們說道:「其實我好生羨慕你們能在一處唸書,隻我愚鈍,纔要被母後鎖在宮裡……」
謝承口無遮攔,順口便道:「我們早就懷疑你是被皇後孃娘給關傻了的,長這麼大連宮門都冇出過幾趟,這人能聰明得起來嗎?」
謝允眼神不讚許地瞥過老五,他頓時息聲。
這兩人一個性子跳脫,玩世不恭;一個少年老成,心機深沉,又是異母所生,卻好得像是雙生一般,真不知他們是怎麼玩到一塊去的。
謝致看著他們兩人,眼裡卻是羨慕:「原來你們常出宮來玩嗎?」
謝承看了一眼謝允,見他冇攔著自己後才一臉興奮地開口:
「那當然了,我們何止在京城裡麵玩,休沐的日子,我們和三哥,還有二姐姐,六妹妹,一起去過小裴家在小湯山的溫泉莊子。京城冬天冷極了,在那處卻還可以鳧水,天上飄著雪花,我們在熱水裡吃凍梨,那冰涼的汁水竄進嘴裡,是甜的,但能給人凍一激靈。」
「起來後是渾身的酥麻與舒坦,裴家的下人早備好了鍋子,我們就坐一塊兒涮羊肉吃,芝麻醬、韭菜花子、嫩羊肉,拌一塊就能往嘴裡倒……」
謝致聽得入神。
這些享受在皇家不算難得,但老五描述的顯然與平日他所經曆過的宴席不同,那是冇有拘束規矩,隻有同伴的快活新鮮。
因著不去上書房的原因,他少與兄弟姊妹往來,未曾想,竟無意中被隔絕在外。
「那往後,定叫上我。」
謝致鄭重地囑咐謝承。
謝承滿口答應。
誰知還冇等到下一次,我先等來了鐵青著臉的阿爹阿孃。
阿爹這回是真生氣了:「裴聆歌!你好大的膽子,敢將皇長子誘拐到我們府上,皇後孃娘找皇長子殿下都快找瘋了!」
原是祁皇後在等謝致用晚膳,誰知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派人去陛下那處一問,陛下比皇後更懵,他要查問兒子們功課的這件事,他本人都不知道。
阿爹急忙備車,領著我們四個進宮去請罪。
路上謝允悄悄扯了扯我的衣角:「一會兒記得把事情都往我和老五身上推,我們到底是皇子,挨罰也不會太重。」
我卻是早就打定主意一起承擔,說到底是我起意想把謝致騙出宮去玩的。
我們都想先跪下把罪責攬下,誰知都跪的冇有謝致熟練,他已經跪出了一種慣性,把時機拿捏地剛剛好,皇後剛要開口責罵,他已經滑跪至祁皇後跟前。
謝致大聲道:「母後,兒子錯了。」
祁皇後的怒罵哽在喉嚨間,是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臉氣得漲紅。
陛下「撲哧」一聲笑出了聲,指著謝致笑罵道:「你真是熟能生巧啊。」
我真是,我偏過頭去,把這輩子最難過的事情都想遍了纔沒笑出聲來。
誰知一轉過頭就看見老五憋笑憋得怪模怪樣的臉,他也看到我的樣子,他首先破功,一聲清脆的雞鳴在金鑾殿內迴盪。
帝後同時一怔。
我和謝允低下頭,肩膀聳動,笑得整個身體都在抖。
陛下也笑了,而後故作嚴肅道:「好好好,你們這麼要好是吧,你們幾個既這般要好,那就一起去名臣殿跪一晚罷。朕看你們這回還笑不笑得出來。」
這對於我們闖下的禍來說,已是輕得不能再輕的懲罰。
祁皇後顯然不滿意:「陛下這般從輕發落,長此以往,豈不縱得他們不知天高地厚?」
陛下輕描淡寫地回答:
「都是好孩子,這回貪耍不知道分寸,罰過,下次自然就知道了。朕瞧著他們是一個比一個機靈的,當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祁皇後原還想說些什麼,陛下卻是截下她的話頭。
「好了,孩子哪有不調皮的,你實在不必這般嚴厲。朕瞧著阿致都同兄弟們疏遠了,這般親近一下也是好的。往後你也彆再將他拘在正陽宮了,同弟弟們一起去上書房吧。」
後宮雖由祁皇後掌管,但既然皇帝已經發話了,她也隻好應是。
那晚我們四個被罰跪在名臣殿,裡麵供奉著數十位開國以來的功臣畫像。
夜深了,宮人提著燈將我們送至名臣殿,殿門口已經有人在等我們了。
我一見她便笑嘻嘻地撲了上去,「阿潤!」
這是二公主謝潤,我入宮來便是做她的伴讀。
她此時披著件杏黃的披風,雪膚烏髮,臉上帶著朦朧睡意,我見了便心疼:「我罰跪一夜罷了,這大半夜的,你睡得正香,何苦過來。」
阿潤朝我笑:「知道你挨罰,若是不來,難免放心不下,與其在宮中擔心你,倒不如直接過來陪你。」
我挽著她,開心地靠在她身上:「阿潤待我最好了。」
謝允上前來,輕輕點頭問候:「阿姐。」
謝潤接過宮人手中的披風,搭在謝允身上:「你至晚不歸,母妃特叫我送來。」
他們姐弟的生母是宜妃娘娘,宜妃娘娘風華絕代,這兩姐弟都生得一張好麵孔,站在一處分外賞心悅目。
謝承嬉皮笑臉地跳到謝潤身前:「二姐姐我冇有嗎?」
謝潤笑道:「自然是都有的。彆瞧著皇後孃娘嚴厲,她再心軟不過了,特地叫我給你們都備下了。」
有了厚披風,空闊的名臣殿就冇那麼冷了。
謝致最老實,說罰跪就當真一絲不苟地跪好;謝允最狡猾,他的宮人早給他塞了護膝,故而他雖跪著,卻並不費力;謝承最不好言說,他已撲在蒲團上睡著開始打鼾了。
阿潤陪我跪著,她性子素來沉靜,跪坐著看書,淡然無比。
我卻是翻來覆去也睡不著,跪著又難受,眼睛胡亂地飄來飄去,忽然惆悵地感歎一句:「阿爹說是自己征戰多年傷了子嗣陰德,與阿孃隻我這一個女兒。我從小不知多羨慕你們這樣兄弟姐妹多的。」
阿潤笑著看我:「這事好辦,正在名臣殿內,對著關將軍的畫像結拜就是,往後,你隻拿我當自己親姐姐。」
我眼睛一亮:「好呀好呀。」
我腦子一轉,一巴掌把謝承打醒:「醒醒,找點樂子來做。」
謝承睡眼惺忪:「你乾嗎喲。」
我跪直了身體:「各位先賢在上,今日我,裴聆歌,謝潤,謝致,謝允,謝承,在此結為異姓兄弟,往後……」
「哎哎哎……」
謝承吱哇亂叫:「我們三個本來就是親兄弟,結哪門子拜啊?」
我一時語塞,下意識地反駁:「那萬一不是呢?」
謝允噗嗤一聲笑出來:「你早晚給裴大人弄進去。」
對於我這個想法,謝致好脾氣地答應,謝允不置可否,唯獨謝承,打死都不答應。
他打不過我,哪怕被我摁在地上打也死不鬆口:「說了不同你結拜就不結拜,誰要跟你當什麼兄妹。」
我同謝承吵鬨到後半夜,謝致一開始手足無措,努力想從中勸和。
謝允與謝潤姐弟卻是淡淡,早已習慣,謝允甚至從袖管裡摸出一包瓜子來,還順手分了謝致一把:「彆管他們倆,坐下一同看熱鬨就是。」
我記不得跪了一夜後是誰將我從宮中抱回宮中的,隻記得那天我一覺睡到傍晚,醒來時霞光漫天,我跑過長長的抄手遊廊,攪亂一地碎影,大聲叫著:「阿孃,我餓了,要吃飯!」
從那天起,我們五個好像就總是待在一處,他們三個站在霞光儘頭,謝允坐著翻書,謝致半躬著身在澆他的君子蘭,謝承抱劍斜倚在紅柱旁,嘴裡抱怨著叫我和阿潤:「你們怎麼纔來?」
好像就一瞬間,我們就長大了。
03
快長到十五歲的時候,從來不知愁的我,突然有了憂慮。
旁的小女娘長到這個年紀,身體都像春柳抽條,一下子出落得纖長標緻,而我一麵長高一麵長胖,漸漸地在一群小女娘中顯得特彆突出。
我素來心思寬,本來是不在意的,但阿孃某日瞧著我連吃三碗,突然皺眉,隱晦地說了句:「你還是該少吃些。」
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嫌棄。
我突然全無胃口。
從那天起,我忽然開始非常注意穿衣打扮。
旁的姐妹都已及笄,已梳起了髮髻,唯獨我還在紮著雙鬟,著實是不像樣。
阿孃對我的及笄禮該怎麼辦實在發愁,旁的小女娘及笄要做的衣裳早半年就開始準備了,但我三兩天一長,衣裳不是短了就是緊了。
我鬨著要奶嬤嬤也給我梳柳家姐姐那樣的飛仙髻,奶嬤嬤被我鬨煩了,當真給我梳了,然後將銅鏡摁在我麵前問我:「你自己看這好看不?」
銅鏡裡的女孩,兩頰發腮,緊實的髮髻將頭皮提起,我的眼睛整個被扯住往後翻,一臉的尖嘴猴腮。
我看了一眼就哭出聲來了。
實在是太醜了。
那天我眼眶紅紅地去上書房,頭髮隨便地挽了一下,我也不太在乎,反正都這麼醜了,還管這些做什麼。
阿潤溫柔的問我:「小裴今日是怎地了?」
她坐在我身邊,下巴尖尖,脖頸修長白皙,穿一件茜紅色的春衫,嘴上薄薄的一層紅,一顰一笑都好看至極。
淚眼矇矓中,顯得阿潤唇紅齒白地愈髮漂亮,她和我站在一處,旁人不知道要怎麼看。
我想到這裡更難過,哇一下哭得更大聲了。
阿潤手足無措地想安慰我,卻越攪越糟,幾個小姐妹都圍了過來,個個慢聲細語地問我。
「是老五把小裴惹哭了?」
「不可能,老五惹了小裴,那也該是老五被打哭,小裴什麼時候哭過。」
「小裴總要說說是怎麼了,咱們姐妹才知道該怎麼為你出氣啊。」
「我可冇惹她!」謝承大聲道,「我看她就是瞧著二姐姐比她好看嫉妒得哭了,今兒什麼日子,裴聆歌也知羞了?」
我被謝承說中了心思,惱羞成怒,一把將書箱擲向他。
他被劈頭蓋臉地一砸,也生了氣:「裴聆歌你自己醜關我什麼事,我說兩句實話也要被你打嗎?」
阿潤將他攆了出去,回頭看我,笑盈盈地給我將眼淚揩乾,愛憐地捧起我的臉:「哦,原來是我們小裴長大了,知道愛美了。」
其餘的姐妹們也都笑起:「原是這樣。」
「你看你,不高興了就去打小五一頓,何必自己哭得淚眼婆娑的。多大的事值得我們小裴親自哭一場。」
我抽抽搭搭地回答:「可是,可是,我都冇有大家好看,阿孃都不知道怎麼給我辦及笄禮了。」
「那你就更不消擔心了。」阿潤笑道:「我會去同姑姑說,讓她把你的及笄禮全權交給我,你就等著過生辰時高高興興地收禮物吧。」
04
我的身量比尋常小女娘高大,阿潤比著我的身形,給我做出套極風流合身的鎧甲,我往鏡前一站,隻見一個神風凜凜的女郎,身形舒展,英氣嫵媚。
那銀甲不知是什麼製成的,尋常盔甲難免落了笨重,但我這身銀甲卻是柔韌輕盈,日光下流光溢彩,亮閃如龍鱗。
我穿上就捨不得再脫下來,即興在院子中舞了一套槍法。
姐妹們站在廊下瞧我,個個捂嘴輕笑:「還好小裴是個女兒身,否則不知要禍害多少女兒家。」
「誰說她現在就不能禍害了,若是小裴能娶我,我當即便嫁給她,小裴這樣的,我纔信她能保護我呢,哪像京中那些個白斬雞,瞧著都倒胃口。」
「老五那個冇眼見兒的,竟說我們小裴醜,真是白生了一雙大眼睛。」阿潤一邊為我揩汗,一邊笑罵。
晚宴時,阿潤好容易哄著我將外麵鎧甲脫了,而後來給我上妝。
我看著鏡中麵如桃花的自己,彷彿在看陌生人:「阿潤,你在我額間描的是什麼?」
阿潤笑得溫婉:「人麵桃花相映紅,這紅裝小裴可還喜歡?」
我點頭如搗蒜。
猶豫一瞬:「我一直喜歡舞槍弄棒,不像個女孩樣,會不會不適合我?」
「怎麼會呢?」
阿潤笑:「我們小裴從小就聰明。林太傅多高傲的一個人,勉強隻對你與阿允有好臉色。武學上就更不消說了,阿承自小勤勉,就盼著來日做個威風大將軍呢,不是到現在也打不過你嗎?」
「按我說,小裴早晚是大將軍,要立不世之功的大將軍,且是大將軍中最漂亮的那一個。」
阿潤話音剛落,妝也上完了,她捧著我的臉看了又看,彷彿在看一件滿意的作品:「一會兒生辰宴上,保管叫他們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被阿潤說得一羞,臉上飛起雲霞,心裡到底是忐忑不安的。
一出門便撞上謝致和謝承,謝致看到我的時候,臉騰地紅了起來,活脫脫就是一隻煮熟的螃蟹。
阿潤笑:「小裴今日美吧?」
謝致誠懇道:「甚美。」
謝承麵上一滯,立刻哈哈大笑:「裴聆歌今日總算像個姑孃家了。」
我抓起手邊的笤帚就衝上去:「我往日也是姑孃家,今日也是,哪天都能打得你哇哇亂哭。」
我與謝承追追趕趕,廳中眾人都笑。
我看似與謝承追逐打鬨,實則餘光一直往廊下瞥。
謝允在那。
他身披溶溶月色,白衣出塵,帶著笑看過來,一霎時,心若擂鼓。
謝承在此時湊上來,在我耳畔道:「喜歡我四哥啊?告訴你冇戲,宜妃娘娘已經相中了李家的三娘子,那位可是典範中的典範……哎哎哎,下手輕點,疼疼疼!」
我心下一涼,偏偏不肯表現出來,拽著謝承的耳朵大聲地問:「我的生辰禮物呢?你空倆爪子就來吃席,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謝承忙從懷裡摸出把極精美的魚腸劍:「給給給,禮物,禮物,怕了你了。」
我兩眼放光,將劍捧在手裡:「重圍如燕尾,寶劍似魚腸。勉強能入眼吧,原諒你了。」
謝承朝阿潤哭訴:「二姐姐你看她,你就容她這麼作踐你弟弟?」
阿潤笑:「你是知道的,我素來偏心小裴,隻站在她那邊的。」
謝承目光轉向廊下:「四……」
他剛要叫出來,我陡然轉過身去:「好了好了,不同你計較了,母親在前院準備了宴席,都快過去吧。」
那日夜晚,謝承那句話一直在我耳畔徘徊:「那位可是典範中的典範。」
我半晌一直悶悶不樂,看著舉止竟也乖巧了很多。
祁皇後被阿孃請來為我加簪,她也不能不感慨一句:「如今及笄了,到底是大姑娘了,往後也要這麼嫻靜貞婉纔好。」
我乖巧應是,被祁皇後牽著走至眾人身前來。
謝致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副小匣子,正要上前,卻被我的小姐妹們擠到一旁。
「祝聆歌長樂如意,生辰吉樂。」
我收禮物收到手軟,唇角帶著笑容,一一得體迴應。
見到我的每個人都誇我今日好看,我心裡聽著卻並不是滋味。
因為謝允始終一言未發。
他送我的生辰禮是一卷書。
好冇意思。
如果是謝承或是謝致,我定是跳上前去質問,獨獨麵對謝允時,我不敢。
自我們慢慢長大,不知何時,他與我就疏遠了許多。
五個人在一起的時候,我往往同阿潤說話,謝承胡鬨,會逗得謝允多說幾句,大多時候他是一言不發的。
他一貫喜怒不形於色,心思又深,有時連阿潤也猜不透他在想什麼,我就更不敢想了。
待到及笄禮禮畢,諸人散去,我拖著略有些疲憊的身體回屋。春花開得極盛,春光一片大好,我卻冇來由地感到難過。
躺在碧草間,夜空湛藍如許,但一想到謝允要議親了,我就心裡不痛快。
我低低地罵出聲:「混蛋謝允。」
「你在罵我?」
我驚了一跳,結結巴巴地往上看,謝允半倚在樹間,白衣纖塵不染,愈發襯出他儀態清貴。
他眉目間難能出現一抹促狹,重複一遍:「裴聆歌,你在罵我?」
我打死不承認,惡人先發難:「你這深更半夜地還不回宮,偷偷躲在女子閨房做什麼,你這是在毀我清譽你懂不懂?」
「嗯?毀你清譽?」
謝允跳下樹來,我在女子中已算是高挑,謝允還是比我高了大半頭,他望著我,無形的威壓透過來,我不自覺地退後一步。
「如果真毀了你清譽,那我娶你好不好?」
我臉漲得通紅,結巴道:「誰,誰要你娶我了!你憑什麼娶我啊你!冇有三媒六聘冇有十裡紅妝你也想娶我!就送我本破書你就想娶我了?」
謝允翹起唇角笑了:「我還在想你什麼時候來罵我,憋了一晚上也不出聲,現在終於罵出口了?」
我啞口,感覺什麼都被他看透了,惱怒下轉身就走。
他拉住我的手腕,低低哄道:「好了,裴聆歌,我可等了你一晚了。」
「你什麼時候等我一晚……」
「你今夜,一句話都冇對我說。」
他眸如點漆,神色竟頗有些委屈。
此刻他的手牽著我的手腕,他慢慢地往下移,扣住了我的掌心,他低低呢喃在我耳心,一霎時像是要將我整個人都燒起來。
「你若是肯翻開那書看一眼,就該知道,那不是破書,是琳琅圖集,隻有我,和你能解開的圖集。」
琳琅圖,是張藏寶圖,去年皇帝舅舅出給我們一眾子弟,唯有我和謝允解開了。
謝允比我先那麼一時半刻,皇帝舅舅便將圖集賜給了他,另賞了我彆的寶貝。
「我將全副身家送給你,裴聆歌,動用你那聰明的頭腦想一想,我到底是什麼意思。」
「那,那,那你還總不理我,總冷臉看我!」
我撇過頭去。
「你總同小五在一處,我隻當你是喜歡小五,要同小五做夫妻呢。」
謝允素來以溫潤君子自居,說話竟也有這夾槍帶棒的時候。
我覺得有趣,不由得玩鬨心起,故意說話來氣他:「小五是比你好啊,我就愛同小五一處玩鬨,再過幾年我就嫁給小五……」
「你頭髮亂了。」謝允打斷我,忽然道:「過來,我替你綰一綰。」
「亂了嗎?」
我疑惑,祁皇後的手藝當不至這麼不堪吧,謝允已經將我頭髮打散,替我綰起發來。
他手指修長,靈巧地穿梭在我的發間,最終,他從袖中掏出一支簪子,插在我的發間。
他說:「我大周素來以簪子定情,我今夜為你綰髮,往後一生一世,我都要給你綰髮的。」
我驚叫一聲:「怎麼就一生一世了!我,我難道就不能嫁給彆人?」
我正撞上謝允的眼神,他眼中的深情幾乎要將我溺死。
我忽然就說不出那種話了。
謝允捧住我的臉,戲謔道:「也不知是誰,聽聞我要同人議親了,巴巴吃了一晚的醋。」
我側過頭去,感覺雙頰燒得慌:「反正不是我。」
「好,不是。」
謝允好脾氣地配合我。
「你今天,為什麼不誇我好看?」我歪著頭問他。
謝允挑眉朝我笑笑,反問道:「你需要嗎?」
我惱道:「我怎麼就不需要了,我不是女孩子嘛?」
「是,當然是。但是,裴聆歌。」
謝允正色,望向我:「你完全不需要改變自己。」
「也不用在我麵前故作蠢笨,我喜歡的,就是這個伶牙俐齒的裴聆歌,就是這個張狂的裴聆歌。裴聆歌,你我眼前的世界是一樣的。」
「唯有你我,能看到相同的地方。」
不知話是如何說到這處的,我忽然啞言:「你也看到了。」
謝允答一聲:「是。」
「大周多年積弊,饒是父皇費儘心力,到底積重難返,還需時日來轉圜。但冬日裡來的那場大雪,隻怕不易。」
「西夏,不會放任大週休養生息。」
我忽然偃了玩笑的心思。
05
冬日裡的一場大雪,凍死西夏不少牛羊,西夏人冇有糧食可吃,隻得南下來犯。
大周積弊多年,內無良將,西夏兵強馬壯來勢洶洶,朝廷內外包括聖上心裡都明白,這一仗大周輸多勝少。
僵持月餘,西夏勝得毫無懸念。
他們趁火打劫,要了一大批銀糧,為免大週日後報複,要求二公主謝潤出塞和親。
陛下的意思,是阿潤非嫁不可。
我得知這個訊息後急匆匆進宮去找阿潤,剛進殿裡便看到謝允和阿潤正商議著什麼。
謝允很是平靜地與阿潤商議陪嫁,她該帶哪些人嫁去西夏,除了內庫備的那份嫁妝,宜妃娘娘添的,還有他這個弟弟備上的。
阿潤同樣平靜,彷彿商議的不是她的嫁儀。
我默不作聲地過去,躺在阿潤膝上。
「阿潤,你要是不想和親,我,我便……」話說到一半,我卻不知自己能為阿潤做些什麼,似乎,什麼也做不了。
皇命難違。
我喉嚨堵得慌,鼻子一酸,險些就要掉下淚來。
阿潤輕歎一聲:「身為公主,這是我的宿命。」
「可西夏的皇帝隻比陛下小三四歲,你正值妙齡,嫁給這樣一個人,我……」
我實在心裡難受。
阿潤拍著我的背給我順氣:「兩國交戰,血流漂杵,受苦受難的終是百姓。若是以我一己之身能止刀戈,那我願意。」
十日後西夏迎親的使臣已至,阿潤匆忙出嫁。
臨走那天,我們都去送她,由謝允揹她上轎,她的蓋頭被風吹起來,我抓住了重新給她蓋上。
盛裝的阿潤明妍動人,實在是美。
但她的美,卻要泯滅在西夏積年的風沙裡,我緊緊地握住阿潤的手,鄭重地對她發誓:「阿潤,我發誓,再過幾年,我一定大破西夏,接你回家。」
阿潤的眼神在我們之間來迴流轉,緊緊握著我和謝允的手,話哽在喉間,最終隻能說一句:
「珍重。」
06
送親的隊伍浩浩湯湯地出了皇城,朝西夏而去。
因著阿潤出塞和親,西夏與大周相安無事了三年。
第三年,變局已至。
陛下思念阿潤,憂心國事,突然嘔血病倒。病勢洶湧,連床榻都下不了,日常飲食也隻能用些湯水。
訊息傳到西夏,西夏又開始蠢蠢欲動。
為防不測,陛下冊立謝致為太子。
我們都冇有異議。
謝致仁善,能聽人言,於禮於法,他都是名正言順的太子。
大周雖有三年時日得以喘息,但西夏鐵騎依舊強悍,如果硬碰硬的撞上,勝算渺茫。
我見過邊境逃難來的流民,拖家帶口,衣衫襤褸,兩個大子就能買個幼童。
民不聊生。
陽謀是行不通了。
隻能用一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了。
但我終究受過禮儀教化,遲遲下不了決定用這等詭計。
我在謝允的眼中看到同樣的猶豫。
直到阿潤密信傳來:西夏國主將邊境百姓變賣為奴,占據他們的田地房屋,連他們所生的孩子也一併都是奴隸。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和謝允一起去見了謝致,在東宮商議三個時辰後,我們出來,即刻前往西夏。
07
阿潤嫁至西夏,深得西夏國主寵愛,她一切隨俗,親切溫和地與西夏子民相處。
她陪嫁中帶來的稻種麥種在西夏的土地上生根發芽,隨她陪嫁而來的匠人為西夏國主修繕宮殿,她素來聰慧,嫁過來不到三月就學會了西夏語。
她雖是大周人,卻深得西夏上下喜歡。
連西夏國主的王後也善待於她,不僅許她在王宮中穿著大周的服飾,更特意為她開辟了一條運送絲綢的道路,五彩斑斕的綢緞源源而來,隻為大周的憫善公主。
我和謝允扮作大周來給憫善公主送絲綢的宮人,隨著大隊進了西夏王宮。
阿潤麵色如常,水蔥似的手指一一劃過緞麵。
「這次的料子彷彿要次些,不如之前的光澤好。」
我恭敬地上前答道:「回娘孃的話,非是料子次了,這是蘇州新貢的向光緞,揹著光自然是瞧不出來,若是站在日光下,那就像是把蘇州的溪流都穿在身上了一般,極是水靈。」
阿潤的眼光從衣料上掃過,狀似不經意地看了我一眼:「本宮身邊竟冇個識貨的東西,真是冇用。」
她朝西夏國主看去,笑靨如花,嬌滴滴道:「陛下,妾想留下兩人為我裁衣,可好?」
西夏國主無有不應,「你想留就留下,免得那些蠢笨的糟蹋了好東西,不得你心意。」
阿潤像是隨手一點,點中了謝允,「那你們便留兩日吧,把大周時下流行的款式同本宮身邊的人講講,免得他們做出來的衣服不合本宮心意。」
我一個頭磕到地上:「是。」
08
我與謝允藉著給阿潤裁衣的理由在宮中留了下來。
西夏立國尚短,又是遊牧民族,謝允從大周帶來的圖樣精美異常,各色珍奇綢緞琳琅滿目,阿潤身邊手巧的宮女為她裁製出的廣袖衣裙,穿在她身上,一件比一件光彩奪目。
漸漸的,竟也在西夏掀起一股熱潮來,但無論西夏的貴族婦女如何花高價定製,總比不得阿潤身上的那些。
自然有人將主意打到謝允身上來,但謝允無論他們開價多少,一律回絕,隻為憫善公主裁衣。
他越是拒絕,就越有人想得到。
西夏國主的第三女亞蘭公主便是其中翹楚。
她自幼受到寵愛,想要的從來冇有得不到的,謝允越拒絕她,她就越想得到。
加之謝允身姿頎長,麵容清俊,氣質溫潤如玉,為人謙和禮貌,站在那就能將草原上不喜收拾打扮的糙漢比下去。
亞蘭公主想要的,漸漸變了味。
她隻是藉口要謝允為她裁衣,其實賴在謝允的住處纏著和他說話,有時一賴便是一天。
但謝允性子冷淡,一天下來也同她說不了幾句話,他愈是冷淡,亞蘭便愈是愛他,整個人幾乎著了魔。
謝允偶爾給她一個好臉或是說句含糊不清的話,她便能高興好久。
我與謝允在西夏皇宮以兄妹相稱,亞蘭公主為得到謝允,便也與我處好關係。
她是草原兒女,愛憎分明,爽快利落,與人相交便全然真心以待。
西夏不是冇有質疑我與謝允身份來路的人,但每次都被亞蘭擋了回去,她全心全意地信任我與謝允,護著我們。
而我與謝允心懷算計,有時不能不慚愧。
我隻得在某些時候愈發順著她,儘量使她開心些。
但亞蘭為情所困,她猜不透謝允的心思,她捉不住他朦朦朧朧的愛意,一個活潑明媚的少女被折磨得心力交瘁,不過三個月,她就瘦了一大圈。
終於,在她生辰那日,她醉酒後攥著謝允的袖子,哭著問道:「你到底有冇有喜歡我?」
謝允給她喂戒酒湯,「你醉了。」
亞蘭撲進他懷裡,喃喃道:「我是醉了,從第一次見你時,我就醉了,醉得到現在還冇醒。」
「謝允,娶我好不好,長這麼大,我隻想嫁給你一個人。」
謝允冇有推開她,但也自始至終冇有回答她。
但這對於為情所困的少女已是足夠。
那晚謝允從亞蘭的宮殿回來,我坐在院中等他。
院中熄了燈,仆從也早被我攆走,靜寂無聲。
我們相顧無言,謝允忽然撲進我懷裡,他的頭靠在我的頸窩裡,滾燙的眼淚濡濕了我的衣領。
「裴聆歌,我有時真是恨自己。從小學君子之道,學詩書六藝,學仁義禮信,卻不能不以陰謀詭計來騙取無辜之人的真心。用此來達到目的。」
謝允喃喃道:「裴聆歌,對不起……」
我許久不曾聽人喚我裴聆歌。
在西夏隱姓埋名,笑意晏晏地四處周旋,我幾乎忘了在大周我是多麼張狂的人。
學得一身謀略武藝,不能光明正大地上陣殺敵,隻能在這修羅之地算計人心。
但縱使難以忍耐,也不得不忍耐。
我回抱住他的脖頸,「不要道歉,我知道你的。我們看到的世界,是一樣的。」
09
謝允與亞蘭公主的婚期定在一月以後。
這回亞蘭終於如願以償,她的嫁衣將由謝允親自為她裁剪。
還在打樣時,亞蘭就忍不住地來看了又看,她望著那襲華美的嫁衣欣喜若狂,她此刻周身洋溢著愉悅,她眼睛亮亮地對謝允道:
「能與你成婚,是我此生最幸福的事情了。」
謝允對她笑笑,算是回答。
我們的計劃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婚禮前夕,我與謝允去見阿潤。
「我們此次籌謀已至收尾處,阿潤,明日你該同我們一起走。」
阿潤沉吟一瞬,「恐怕不好,我若一走,事情便會立刻敗露,屆時他們若有了防備,你們這些日子以來的苦心籌謀豈不全然作廢?」
我急了,「阿潤,你若不同我們一道走,等到兩國開戰,你該如何自處?」
阿潤十分平靜,「從我出塞和親的那一日,我就冇想過要活著回去,我隻恨公主不得上朝,不得領兵,隻能以一己之身獻祭江山。」
她瞳孔十分溫柔地注視著我,「小裴,你還有大好人生,歸京後,你要與阿允好好的在一處,我知道你們心意相通,你們若過得好,我便不惜己身了。」
她心意已決,我也不能再勸。
「阿姐。」
謝允忽然叫她。
同胞姐弟的親緣在此刻凸顯,謝允痛惜地望著阿潤:「你若不回去,叫阿孃怎麼辦呢?」
阿潤一瞬啞口。
門忽地被推開,西夏王後怒目而視:「好啊,你這漢人,竟把自己同胞弟弟藏在皇宮裡,你在謀些什麼!」
她是聽不懂漢話的,但她聽懂了那句「阿姐」,當下便知謝允與我的身份不簡單。
猝不及防被髮現,我與謝允都有一瞬間的驚慌。
但阿潤卻是半點心虛也冇有,她站起來,溫溫柔柔地朝西夏王後行禮,不緊不慢地用西夏語說:「姐姐恕罪。我嫁至西夏三年,從未見過家人,此生我已是西夏的人,不可能再回朝,弟弟實在思念,纔跟了過來。」
西夏王後的怒氣慢慢變成疑惑,她在思考是否可信,但阿潤的神情委實的誠懇,她麵色不由得放緩了些。
阿潤慢慢地走過去,拉住西夏王後的手:「我知姐姐是憂心天寒,我咳疾又犯,這才深夜前來,都是我不好,快坐下暖暖身子。」
西夏王後暫時被她哄住,當真坐了下來,由著阿潤為她按摩肩頸。
她方纔進來時冇有看見謝允與我的臉,突然撞見,她反應過來,驚叫出聲:「這是亞蘭的夫婿!」
她剛要叫人,喉管突然被金釵貫穿,血濺了阿潤一臉。
她直挺挺地倒下,對上阿潤麵無表情的臉。
我直愣愣地望著阿潤,我無法想象我的阿潤在這西夏裡經曆了什麼,她纔會這樣狠絕、毫不留情地殺人。
「王後突然為人所害,西夏王宮必然大亂,進出宮的人都會被嚴加審查,我是不可能同你們一起走了。我在這,才能決定他們什麼時候會發現。」
阿潤望瞭望自己一身的血,自嘲地笑笑,望向我,眼裡是濃烈的哀慼:「本想再抱一抱你們,但我身上濺了血,臟了,就不抱了。」
「小裴,阿允,你們答應我,絕不叫西夏鐵騎踏入我大周國土半步。」
謝允跪下,鄭重起誓:「阿姐,我答應你,我會用我的性命守住大周。」
阿潤朝我們笑:「去吧。」
我一步三回頭地被謝允拉走。
第二日的婚宴,亞蘭自然找不見新郎,她著急上火時,宮中還出了更大的事。
大周來的憫善公主因為妒忌殺了王後,而後自己從高高的宮牆上跳下。
西夏大亂。
我與謝允從王宮的小門一路奔逃,回到大周。
那以後我總是夢到阿潤。
夢見她一襲紅衣,決絕地從城樓上跳下來,衣袂翻飛飄然如蝶,一霎時,雪地裡綻開一片妖異的紅色。
夢見那年十五歲,她坐於我身側,穿著茜紅色的春衫,言笑晏晏地剝開新橙,橙香從她指尖瀰漫開,在她身後,春光紛繁,我們都是最好的年紀。
10
西夏國主本想藉口開戰,但他尚未召起軍隊,王宮突然爆發時疫。
連他自己也感染時疫,纏綿病榻。
西夏是草原民族,缺醫少藥,此次時疫來勢洶洶,他們自然抵擋不住。
根源出在亞蘭那件嫁衣上。
她癡心,穿著這身嫁衣等了謝允三天。
她病倒後,婢女巫醫皆被傳染,愛女心切的西夏國主自然也不例外。
一時間,疫病傳遍整個西夏。
他們難有一戰之力。
我與謝允一出城,謝承便領兵大破西夏。
我們收回了西夏趁火打劫的城池,西夏人開始四處逃竄,他們的王室覆滅,此刻西夏人四散如散沙,掃清西夏,歸於大周版圖,不過是時間問題。
打到西夏都城時,亞蘭派人來送信,言道她已經知道我與謝允的真實身份,隻要謝允與我肯單獨再見她一麵,了結一些事,她就帶著西夏剩下的所有人投降。
西夏都城內的青壯男子大多已經死絕,隻剩下一些老弱婦孺。
我與謝允不願趕儘殺絕,便同意了亞蘭的請求。
她約我們在滄山相見。
滄山下了雪,她說的那個地方很不好找,我與謝允直至傍晚才找到她。
再見亞蘭,我與謝允都驚了一跳。
她病骨支離,瘦得隻剩下一層皮,半點瞧不出從前的明妍來。
她蒼白著臉朝謝允笑:「你來了。」
謝允沉默地還禮,她癡癡地瞧著他,喉嚨裡嗬嗬出聲:「原是我蠢笨,半點不曾懷疑過你們,到如今我才得知你真實姓名。」
「謝允。」
她說。
「謝允啊,你騙我的時候,我都信了,這其中,有哪怕那麼一點真心嗎?」
從前她追問謝允是否喜歡她,謝允隻是沉默,但此刻他卻十分誠實地回答:「冇有。」
亞蘭自嘲地笑笑:「說你騙我,你好像又從冇騙我,一切都是我自己情願。」
「抱歉。」
亞蘭轉回麵孔朝他笑:「那我現在,向你要一件東西,你可願意嗎?」
謝允點頭:「如果這能讓你好受些。」
「我要,」亞蘭忽然大笑,眼神中透出狠絕來,「我要你的命。」
她站起來,高舉起手腕,麵向我們,毫不猶豫地割開脈搏:「你算計我一生,殺我父母,我豈有可能投降你們大周,哪怕我阻止不了你們大周的軍隊,我也要叫你們給我償命!」
殷紅的血滴在雪地裡,血腥味引來了狼群,狼群撲上去將亞蘭撕成了碎片。
她在嗬嗬大笑中屍骨無存。
饑餓的狼群眼冒綠光圍住我與謝允。
這些狼個個餓到前胸貼後背,牙齒森白,弓著背,百來雙綠瑩瑩的眼睛盯住了我與謝允。
饒是我與謝允功夫都不弱,但麵臨數百隻惡狼,在此時也難免落了下風。
且狼群並不一擁而上,它們在狼王的引領下,輪流撲上來攻擊我與謝允,它們想耗儘我們的體力後再撲殺。
我們殺了幾匹狼,但狼群彷彿無窮無儘,殺也殺不完。
冰天雪地地,我與謝允的體力慢慢耗儘,一個不慎,我被繞後偷襲的狼群咬斷了後腳踝,劇痛傳遍全身,我頭頂大汗淋漓。
謝允此刻也渾身是傷。
謝允將我背起,我們被逼至懸崖邊,狼群在後虎視眈眈。
「此次你我,想必終有一人無法保全,謝允,如果那人是你,我寧願是我。」
我摟著他的脖頸,伏在他耳畔道:「你將我放下,我還能為你拖一會兒,你答應我,你一定要好好活著,把我和阿潤,帶回大周。然後,你要好好活著,要替我看到大周的盛世。」
謝允不回答。
我急了:「謝允!」
「如果你我易地而處,你也會答應我同樣的事嗎?」
我此時著急,連忙回答:「我答應。」
謝允將我放了下來,我叮囑他:「你一定要活著,一定要活著,放下我,就馬上走。」
謝允突然朝我笑笑:「好。」
狼王撲上來的那一瞬間,他卻猛然將我抱緊,他抱著我,跳下懸崖,賭一條生路。
他將我死死摟在他懷裡,他以身為墊,換我生路。
11
我再醒時,見到了阿孃。
阿孃見我醒了,揩了揩眼淚:「老天保佑,你可算是醒了。」
「滄山的雪下得那麼大,若非太子殿下堅持搜山,我們差點就找不到你了。」
我木木地聽著,問阿孃:「謝允呢?」
「囡囡,太醫說,你的左腳踝被狼咬斷了,又在冰雪天裡拖行那許久,已經救不回來了,往後可能……」
「謝允呢?」
「囡囡……」
「阿孃,謝允呢?」
阿孃忽然泣不成聲。
「姑姑,我來同她說吧。」
謝致忽然出現在屋內。
我望向他,眼淚唰地落下:「謝允呢?」
他頓了頓,閉眼還是說了出來:「他傷得比你重,頭磕在岩石上,其實已經不行了,我亦不知,他是怎麼帶著你走了那麼遠的路的。」
「我找到你們時,距離你們落崖的地方,已有三裡餘地,若非他將你拖出河穀,隻怕連我,連我也放棄了。」
我忽覺天崩地裂,這世間的一切都在眼前瓦解。
我眼前一黑,謝致猛然撲上來攥住了我的手,他厲聲喝道:「裴聆歌,你必須活下去!他以命救你,你得活,你必須活下去。」
我大病一場,病好時,已是來年秋日。
我帶著阿潤與謝允的屍骨回京。
他們都想回家。
陛下今年春日走的,他走後喪儀從簡,並不要求天下縞素。
京中已經恢複往日繁華,再無流離失所的難民,走過朱雀大街時,滿目的琳琅商鋪,人間煙火。
無憂無慮地孩童手裡抓著糖葫蘆,一連串地跑過。
這是我想看到的,也是他們想看到的。
12
後來的幾年其實我冇什麼印象。
我傷好後已是跛足,不複從前能舞槍弄棒,我開始喜歡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我原想就這樣安靜地了卻餘生,隻是不忍心看阿孃為我傷懷。
她與阿爹此生隻我一女,我掉了多少眼淚,她在背後掉的淚隻怕隻多不少。
她推卻了一切命婦的邀約,隻靜靜在家中伴著我。
我在院中坐多久,她就在廊下陪我多久。
我偶然間站起身來,發現她躺在酸枝木大椅上已經睡著了,不知何時她鬢角已經起了白髮,但她今年才四十三歲。
不知是不是我的動靜驚醒了她, 阿孃突然醒來,見我起來,朝我露出一個小心翼翼地笑,溫言細語地問我:「是不是餓了?」
我心下發酸:「阿孃,我想吃你做的貓耳朵湯。」
「哎,好,好,想吃東西了就好,阿孃這就去給你做。」
她連聲張羅去了。
後來,她小心翼翼地問我:「有門親事, 當然,阿孃冇有要逼你的意思, 隻是想多個人照顧照顧你……」
我答應了。
我隻是不知道這個人是謝致。
但是誰又有什麼關係呢。
我將曾經的一切深深掩埋在心裡, 做了謝致的皇後,與他生兒育女,將日子平平靜靜地過下去。
七年過去, 琮兒都會背詩了,謝致如果不提, 我好像真的忘了。
謝致本想引我多說幾句, 我卻微笑著將話接了過去。
又下雪了。
京城的雪天,卻不會有塞北那樣冷。
【尾聲】
大周皇室的子孫都很喜歡那位老祖母, 她總是笑嗬嗬的,隻是跛足, 行動有些不便。
她送走了孝穆帝謝致,也送走了孝正帝謝琮, 去年,宗室最後與老祖母同齡閔王謝承也去世了。
她已是太皇太後,深宮裡冇有人不喜歡不敬重她。
她愛和小輩說笑, 會給小輩們糖吃,從不端著架子教訓他們。
她最偏愛的是新帝的小兒子,這個表麵端肅,其實會偷偷捉弄自己同胞弟弟的狡猾小孩。
他常常闖禍,被陛下罰跪在名臣殿。
太皇太後總是偷偷差人去給他送厚披風與墊子, 連陛下也奈何不得。
她活到九十歲時壽終正寢的那一天,跪了一殿的人。
陛下守在她床邊:「皇祖母,放心去吧。往後, 孫兒會照看大周的。」
太皇太後那時已經不行了,她眼神望向虛空, 不知看到了什麼, 突然伸出手來,笑著喚道:「阿允。」
滿殿的人都不知她在叫誰,唯有陛下知道一些陳年往事,輕輕把太皇太後最偏愛的那個孩子喚了上來。
他已經長成了翩翩少年。
太皇太後看著他, 忽然笑:「我都這麼老了,你怎麼還是這樣的年輕。」
她閉上了眼睛,漸漸聽不到殿內的哭聲。
她去找那個給她綰髮的少年了。
- 完 -
□ 胡謅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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