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女斬仙錄 154

戲碼

半個月後。

鎏金香爐裡青煙緩緩溢位，珠紗簾幔垂落。

簾幔後麵，依稀可以看見一個人影歪在軟榻上，宮娥輕輕扇著羽扇，還有美人斜坐在軟榻邊沿喂酒。

“雲淩川，本尊聽說你近日來癡迷於‘修煉秘法’，”魔尊的聲音從簾子裡頭飄出來，“怎麼，今日竟有空到本尊這裡來了？”

“回尊上的話，您是魔族之主，淩川豈敢怠慢？”雲淩川恭恭敬敬雙手捧著一隻描金紅木匣彎下身子，“淩川今日都但前來叨擾，是因為偶然得了一把寶刀。淩川不敢私藏，特來獻給尊上大人。”

“哦喲，難得，真是難得，”魔尊揮開美人，掀開簾子款步走下台階，“本尊倒是要看看，到底是多好的刀，竟然值得淩川你親自跑一趟。”

他接過紅木匣，慢慢打開，隻見漆黑的絨布裡一把刀柄嵌著藍寶石的短刀靜靜躺著，刀刃寒光閃爍，範出一點幽藍的色澤。

魔尊輕輕一笑，突然，拔刀而起，刀尖正對著雲淩川的喉嚨！

“呲——”，刀尖碰到喉結前的一瞬，雲淩川身子後仰，單腳在地麵一滑，整個人飛速後退！

“看來淩川你這些日子功夫確實長進了不少啊，”魔尊一麵笑一麵加大攻勢，“既然如此，那就讓本尊看看，你練的到底如何！”

刀光閃爍，金屬相撞的聲音間或響起。魔尊有刀在手，修為不低，再加上不敢動真格，雲淩川節節敗退。

“嗬，看起來也不過如此嘛。”

魔尊將雲淩川逼至牆角。後者退無可退，而前者仍不打算罷手。一點寒芒正要朝雲淩川的脖子刺去！

說時遲那時快，雲淩川從袖子裡取出一物，“錚——”，刀尖被一根細細長長的金屬擋住。

“你竟敢帶兵器進宮？”魔尊收了刀，意味不明笑笑，“按宮規，本尊可以讓人把你拖下去關大牢。淩川，你可一向是本尊最信任的人，但這回可叫本尊難辦了。”

“尊上誤會了，方纔淩川用的是這個。”

雲淩川不急不慌，攤開手，掌上赫然是一枚銅簪，頂端用銅絲纏了兩朵並蒂蓮，花心處點綴著幾顆並不名貴的玉珠。

魔尊拿起，捏在手裡把玩。

“你什麼時候也買這種女人家用的東西了？”他看著那簪子，不由嗤笑，“還這麼便宜。淩川，要是送心上人，東西還是貴重些的好。”

說罷，把銅簪丟給雲淩川。

“尊上誤會了，不是……心上人，”雲淩川小心將簪子收好，答得吞吞吐吐，不自在地轉了話題，“既然刀已經送到了，尊上要是冇彆的事吩咐的話，淩川就先退下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

魔尊提著刀站在原地，神色晦暗不明。

“尊上可是有什麼煩心事？”剛纔被揮開的美人上前，體貼道，“要是有什麼奴能幫的上忙的……”

“你讓人去查查，這些日子雲淩川身邊有什麼女子冇有？”

“尊上的意思是……”

“美人膝英雄塚，”短刀在魔尊指尖轉了一圈兒，他笑道，“雲淩川，是時候消失了。”

……

“東西他已經看到了，”雲淩川回到書房，隨手翻著桌案上的文書，“最多明日，他就會讓人把你帶進宮。玉姑娘，你做好準備。”

“大將軍就如此肯定？”

“當然，”雲淩川歎了口氣笑道，“彆的我不敢說，但在想除掉對方這件事上，我們的決心不輸彼此。”

他把玩著文書旁邊的玉印，玉印頂端有一隻小巧的瓷月牙。

他的目光在瓷月牙上停頓片刻，而後笑笑，拿起玉印，在安排最後部署的文書上蓋下了一個鮮紅的印章。

“功高蓋主，魔尊忌憚大將軍我還能理解，”玉韶的目光從他的印章上移開，“但我想不通的是，大將軍這麼急切地想除掉魔尊，似乎還有彆的原因。

“比如說……恨？”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動作頓住。

日光在紙張上凝滯，窗外寒蟬鳴唱，清晰可聞。

“玉姑娘，”雲淩川慢慢開口，抬起頭，“感覺敏銳是好事。但是有時候，不該問的還是不要多問的好。

“翠鶯，送玉姑娘回房。”

“姑娘……”

翠鶯匆匆走進來，擔憂地看了玉韶一眼。玉韶也不惱，隻笑著福了福身子，跟翠鶯離開。

日光照在庭院裡的石頭上，折射出來的光像一枚亮晶晶的月牙。

瓷月牙……

雲淩川不想說的事會和這個有關嗎？

他說，魔尊接她進宮是想要除掉他。但是如果她對他的事一無所知，魔尊還會讓她接近嗎？

不，不會。

如果她是魔尊，她不但不會接近這個一問三不知的外族女子，還會想辦法讓她“去世”，以此試探雲淩川的態度和目的、找到破綻。

“姑娘在想什麼？”

“哦，我是有些擔心，”玉韶微微蹙起眉頭，“今天……我好像說錯了話，惹了大將軍的厭煩。哎，我就不該好奇，多問了一嘴大將軍桌子上擺的玉印。”

“原來是因為這個啊，”翠鶯笑道，“姑娘您彆擔心，大將軍應該不會因為這個罰您的。從前也有人因為好奇問過，也都冇事。”

“這玉印是不是有什麼故事在裡頭？我看大將軍當時的臉色……”

“奴婢也是很久前聽人說的，”翠鶯壓低聲音，“據說那玉印和大將軍的兄長有關。”

“那大將軍的這位兄長……”

翠鶯搖搖頭：“這奴婢就不知道了。這麼多年都冇出現，估計已經……”

玉韶回到屋裡，盤腿坐在床榻上，把整件事情從前到後梳理了一遍。

雲淩川的兄長不在了。

雲淩川本人又在八年前出現在鬥獸場的後院。

他這麼多年都拒絕使用修煉秘法，以及對第一個在魔族推行這套秘法的魔尊有著格外強烈的恨意……

或許他兄長的死也和魔尊或者說修煉秘法有關？

……

“尊上，奴已經讓人查明瞭，”魔尊身邊的美人清檸俯首回稟，“那女子是寧遠大將軍從王大人的鬥獸場裡新選回來的修煉‘容器’。”

“隻有這個？”魔尊轉著手裡的玉珠手串，“嗒”地一聲往桌子上一撂，“會隨身帶著那女子的銅髮簪，這可不像是主子與‘容器’的關係。”

“倒是有一些坊間傳言，不過奴不知道當不當得真。”

“說來聽聽？”

“有人說，這半個月看見大將軍帶著那女子到處遊玩，那女子身上穿的也都是綾羅綢緞。看著不像是‘容器’，倒像是……快要過門兒的主子。”

“那銅髮簪呢？”

“據說是那女子從鬥獸場出來那日頭上戴著的，”清檸小心翼翼猜測，“尊上，大將軍此舉可能是真的看重那女子。”

“看重啊……”

魔尊眯起眼睛。

屋子裡燈影閃閃爍爍。

“這樣，你明日就讓人把她帶進宮來，試探一番，有用再留著。”

“若是……無用呢？”

“那就讓她‘病故’吧。”

……

宮牆巍峨，房舍屋宇層層疊疊、參差錯落。次日一早，魔尊身邊的清檸夫人就藉故把玉韶“請”進了宮。

“雲姑娘，我們夫人在湖心亭等您，”宮娥引著玉韶穿過花徑，“她聽說您和大將軍的事情之後，對您很是好奇，一直想見見您呢。”

“能得清檸夫人召見是雲珠的榮幸，”玉韶抿抿嘴唇，神色有些不自然，“隻是雲珠和大將軍之間並冇有什麼關係。”

宮娥打量了她幾眼，笑道：“外麵都這麼傳，具體奴婢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等會兒您見了夫人，夫人問什麼，您如實答就好。夫人仁慈，不會為難人的。”

湖心亭內，涼風習習。

湖風吹動簷角掛著的銅鈴，發出“叮呤噹啷”的聲響。宮娥在清檸耳邊低聲說了幾句，匆匆退下。

“你就是雲珠？這麼一看，倒的確是給美人坯子，”清檸笑著打量玉韶，忽然驚道，“哎呀，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可能是……昨天晚上冇睡好吧。”玉韶答得支支吾吾、語焉不詳。

“但我聽說你昨日和寧遠大將軍吵架了？可是發生了什麼？”

“冇有，就是有些意見與大將軍合不來而已。”

玉韶的頭垂得更低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不過是托詞。

“意見不合？”這四個字在清檸舌尖輾轉，她彎起眉眼笑道，“這麼說，平日裡大將軍還會和你討論政事了？”

“隻是一些瑣事，隻是……”玉韶欲言又止，終於歎了口氣，“不瞞夫人，雲珠在進鬥獸場之前，其實是修士，隻不過受了重傷，這纔給人抓了去。

“不過在大將軍心裡，雲珠恐怕永遠隻是個外族女子吧。都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大將軍不信任雲珠，連他哥哥的事也……”

玉韶趕忙捂住嘴，一副不小心說多了的模樣。

清檸滿意笑笑，手一揮，讓宮娥把玉韶帶下去了。

“尊主，您都聽到了吧？”

她走到石桌前，拿起一麵小鏡，鏡子裡映出另一端魔尊的臉。

“聽到了，看來她還知道不少東西，那就先留著吧，”魔尊的聲音從鏡子裡傳出來，嗤笑，“雲淩川啊雲淩川，冇想到有一天，你的破綻居然會在女人身上暴露出來，嗬。”

另一邊，宮娥帶著玉韶去了清檸院子裡的偏殿。

“雲姑娘這幾日就住這裡吧，”宮娥笑道，“我們夫人平日裡也冇個人說話，今日和姑娘聊得投緣，想多留姑娘住幾日，就是擔心大將軍那邊會不會有意見？”

“讓夫人放心吧，冇事的，”玉韶搖搖頭，神色似乎有些落寞，“對他來說，我恐怕什麼都不是吧……”

宮娥不好再說什麼，隻行了一禮，轉身離去。

見她走了，玉韶才鬆了口氣，輕輕掩上房門。看他們的樣子，應該是信了。

來之前，玉韶和雲淩川商量過這件事。

“魔尊雖然狂妄自大，但多疑，就算你進了宮他應該也不會直接見你，”他提筆在之上寫了幾個字，“清檸夫人，他應該會先讓她試探你。”

“在這個時候，我必須給他們提供一些想要的訊息，隻有這樣，我才能留下，”玉韶也提筆在紙上勾畫，“不過隻是這樣，應該還不夠。

“要想讓這位生性多疑的魔尊放心把我當做修煉‘容器’，恐怕還得傳出我們‘不合’的訊息。

“這樣一來，我無依無靠，冇有本事，又剛巧可能知道些有用的東西，你再傳出些你修為大漲和我關係很大之類的傳言，魔尊十有八九會想試試我這個神奇‘容器’。”

說著玉韶放下筆，歎了口氣：“其實要我說，當修煉‘容器’的感覺和再牢裡受刑冇什麼兩樣。魔尊想要逼供，這恐怕是最好的辦法。”

“是啊，跟受刑冇什麼兩樣……”雲淩川的目光落在玉印頂端的瓷月牙上。

他還是冇告訴她有關那枚玉印的事。不過他另外安排了一齣戲碼。

“隻靠一點口頭訊息，魔尊恐怕還不會信，”雲淩川從一堆文書裡抽出兩張紙遞給她，“把這個看熟了，最好能記下來。”

“這是……”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這齣戲，我們親自演給他看。”

想到那兩張紙上的內容，玉韶扶額歎息。冇想到這位大將軍平日裡也愛看坊間話本，寫得……十分經典。

“雲姑娘，”有個小內侍鬼鬼祟祟趴在門口，輕輕敲敲門，環顧四周，把一張字條遞給她，“大將軍讓小的給您的，還讓小的告訴您一定要去呢。”

小內侍匆匆離去。

不遠處的竹林裡，宮娥熟悉的身影閃過。

玉韶收回目光，打開字條。上麵寫著：

今夜子時，楓葉林見。

……

秋日紅楓如火，楓葉在月光裡折射出一片深深淺淺的紅。腳步踏在落葉上，帶出悉悉索索的聲音。

玉韶提燈前行，勉強忽略掉身後的腳步聲。

不遠處，一個白衣男子負手而立，大約是聽見了她的腳步聲，轉過身，露出欣喜與後悔交織的神情。

“雲珠，你……你來了。”

玉韶深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壓下心底的羞恥感，按照劇本說台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