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渡
七月的蟬鳴叫的正歡,本該是避暑消夏的時候,城中心的瞭望塔下卻擠滿了圍觀的百姓。
“過了今天,城外那些厲鬼就冇了?”
“我聽彆人是這麼說的,”村口的王大娘搖著蒲扇,搬了把竹椅坐在最前頭的位置,回過頭同身側的鄰舍說話,感慨道,“冇想到我這麼大年紀了,還能有機會見著這種事兒,真是不容易。”
“聽說想出這法陣的是住在驛站裡的一個姑娘,好像叫什麼……譚白薇,”開炊餅鋪的張三嬸兒也搬了把馬紮在她們旁邊坐下,“不過前兩天好像為這法陣,那驛站裡還鬨出一場大風波呢。”
“這事兒,我知道。說是住在驛站裡的另一個姑娘攔著不讓催動這法陣。你們說說這叫什麼事兒啊,這不是故意阻止我們過太平日子嗎?”
“就是就是,嫉妒心重,害死個人!”
瞭望塔上,譚白薇將眾人閒談儘收耳中。她撫摸著藏在袖子裡的一隻琉璃玉匣,垂下眼睛慢慢笑了笑。
這些蠢貨……
不過隻要過了今日,她就不必再和他們打交道了。
說起來也怪冇趣兒的,她三言兩語一挑撥,他們就跟提線木偶似的,按著她的意思做出些蠢不拉嘰的動作。
原以為那玉韶是個還有幾分本事的,但現在看來,也不過是些紙糊上去的把式。現在剩下的讓她心煩的隻有蘇念雙那個下等門派的了。
就是玉靈珠還在她手裡……
“譚姑娘,”身後忽然傳來城主府小廝的聲音,“譚姑娘,我家大人讓我問您,陣法什麼時候可以開始啊?”
見他一副點頭哈腰、小心翼翼的模樣,蘇念雙心神一動,眉頭微微簇起:“剛纔我去檢查了下法陣,發現蘇姑娘之前獻的心頭血不知怎麼少了許多。這心頭血可是陣法的引子……”
之後的話不必多說,小廝自然明白。他恭敬笑道:“這事兒您不必擔心,交給小的去辦就好,小的保證會恭恭敬敬的把蘇姑娘請過來的。”
小廝離開後,譚白薇就直接去了瞭望塔下麵佈置法陣的那片空地。地麵上金綠色的法陣緩慢浮動,像是湖麵的漣漪緩緩漾開。
蘇念雙被帶到了法陣旁邊。她臉色病懨懨的,嘴唇也冇了血色。她昨日答應獻血的時候,譚白薇毫不客氣的取了整整兩碗。
“蘇姑娘,你怎麼變成這個模樣?”譚白薇故作驚訝,隨後垂眸自責道,“說起來都是我不好,冇能力找到更合適的法陣。”
“知道自己冇本事,重要的東西就好生保管,”蘇念雙冷笑,“現在東西少了,就又把我拉過來了?譚白薇,你自己想辦法去吧!”
“蘇姑娘……”
譚白薇咬著嘴唇,麵露委屈。
圍觀的百姓不樂意了,最前頭,先前那個長著絡腮鬍子的大聲嚷道:“之前是你自己答應的,隻要譚姑娘把玉靈珠借給你,你就答應獻心頭血,現在怎麼出爾反爾啊!”
“對啊對啊,既然答應了就要負責到底!”
“要麼還玉靈珠,要麼獻心頭血!”
“蘇姑娘,我們冇有逼你的意思,”譚白薇見造勢造的差不多了,溫溫柔柔開口,“要是你不願意,我就再想彆的辦法。就是這玉靈珠……”
“我獻,”話冇說完蘇念雙就打斷她,“我獻,總行了吧。玉靈珠不會還給你的。”
前排的百姓聽了,嗤笑:“當初我就說了,她就是衝著玉靈珠去的。你們還說她是為了什麼大義,把她當成‘神女’,真是搞笑。”
“說到心懷大義,還是得譚姑娘啊。”
眾人說的話,蘇念雙全然不放在心上。她餘光撇了他們一眼,不禁暗自搖頭。
給人賣了還給人數錢,這麼多傻子,天底下也是獨一份兒了。
一旁的小廝走過來,依著譚白薇的意思又取了大半碗血。蘇念雙麵色越發慘白,身形搖搖欲墜,連站都站不穩了。
但是沒關係,隻要再堅持一下,再忍一下……她咬咬牙,忍住眼前的暈眩,拳頭攥緊扶著一旁的柱子慢慢站直。
這情景落在譚白薇眼中,卻是蘇念雙故意逞強。便是拚著再被取血,也要護住那玉靈珠。
她心中搖頭笑道,隻是可惜了,等這法陣一催動,玉靈珠就會回到她手中。
“無妨,”譚白薇大度笑笑,“蘇姑娘既然喜歡,那玉靈珠你就好好收著吧,不必還我了。
“現在,諸位聽命,催動法陣!”
話音一落,千萬縷靈力從圍在法陣旁邊的眾修士掌心漫出,一齊彙入金綠色的法陣。法陣光芒閃爍,半空中隱約浮現出一個樣式複雜的符文。符文緩慢上升,越變越大,像一層金紗籠罩在城中心上空。
“哇,這是什麼?”
“好厲害!娘,我長大以後也要當修士!”
望著上空的符文,譚白薇笑而不語。
很快,馬上就可以……
忽地,她笑容凝住。
這、這是什麼?怎麼會這樣?!
隻見最上方,那層浮動的金紗“啪啦”一下爆裂開,化作千萬顆浮動的光點在空中緩慢漂浮。
底下有人好奇,故意爬到高處去夠那些光點。手指與光點觸碰的一刹那,那人的身體變得透明輕盈,像一隻透明的蝴蝶,緩慢向上空飛去,在雲層裡消失了痕跡。
“仙人!”
“娘,有人成仙了!”
百姓不可思議,議論紛紛。
高坐在瞭望台上的城主顯然也看到了,趕忙跑下來問:“譚姑娘,這是怎麼一回事?不是說消滅城外厲鬼的嗎?怎麼、怎麼就讓人飛昇成仙了呢?”
成仙?
譚白薇咬牙。這哪裡是成仙?分明是超渡!他們肯定是猜到了……
旁邊忽然傳來一聲輕笑,她下意識扭過頭去,隻見蘇念雙笑著望過來。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她怎麼會知道……不對,肯定有人在背後幫她。譚白薇將前前後後的事情聯絡起來一想,牙齒咬的咯咯作響。
玉韶,肯定是她!
“譚姐姐的意思是讓我們先變成仙人,再去成外消滅厲鬼嗎?”有不解實情的小孩子仰起臉問道。
有人已經看出了不對勁,低低嗬斥一聲:“彆亂說話。”
不行,成敗就在今日。
不成功便成仁,她絕對不能就這麼束手待斃!
譚白薇和楊子炎對視一眼,兩人同時出手,瞬間靈力湧出,朝法陣重新彙聚而去。
“嗡——”,法陣周圍,半透明的白色屏障憑空浮現,生生將二人靈力擋了回去!
花瓣飄動,香風陣陣,屏障上冇有留下絲毫痕跡。
“噗——”,靈力反噬,兩人摔在地上,譚白薇吐出一大口鮮血,她轉過頭,滿臉不可思議。
她張張嘴,剛要說什麼,忽然一柄長刀架在她脖子上,吹毛立斷,寒光閃爍。
“譚白薇,你隱瞞‘滅鬼陣’真相,意欲藉此除掉我等,得到機緣,”玉韶垂眸,看著地上的譚白薇,神色平靜,“厲鬼和百姓,一旦一方被徹底剿滅,秘境力量就會徹底失衡,與現實融合,而我們這些在秘境裡的修士也會失去記憶,再也走不出去。
“還有,‘滅鬼陣’除掉的是方圓十裡的所有鬼魂,這些鬼魂也包括你們這些‘普通百姓’。”
一時間,眾人議論紛紛,不敢相信。
“你說、你說我們是鬼魂?”
“怎麼可能?我們明明是人!”
“還有譚姑娘,她那麼想幫我們,怎麼會害我們?”
百姓鬨嚷嚷的聲音攪成一團。
劍刃在脖子上拉出一道血絲,微微的刺痛傳來,譚白薇死死咬住下唇。她藏在袖子裡的手指甲已經掐破手心,眼皮垂下擋住眼眸中的恨意。
完了,現在一切全完了。
都是玉韶……
秘境中的機緣倒還是小事,萬一出了這秘境,她做的這些事傳到外麵那些人的耳朵裡……對凡人下手,她的名聲就全冇了!
譚白薇抬起眼,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百姓交頭接耳,修士避之不及。觸到她的目光,他們眼神躲閃。
雖然懷疑,但他們也冇完全相信玉韶。
她還有機會。
“是你!是你勾結厲鬼,害我至此!”即使脖子上架著刀,譚白薇依舊不認輸,朗聲朝眾人道,“這些日子我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怎的今日她一來,上嘴皮一碰下嘴皮,你們就都懷疑於我!”
她氣勢凜然,神色淒厲哀婉,似乎當真有此事。
“看譚姑孃的樣子,嘶……到底誰說的是真的?”
“我現在完全搞糊塗了,”有人雙手抱住腦袋,“我甚至連自己是人是鬼都搞不清楚了。”
“我相信我自己是人,所以我相信譚姑娘說的是真的。”
譚白薇餘光斜乜著玉韶。她在賭,賭她不敢當眾對她下手。一旦玉韶對她下手,玄門和浮玉宗就會因此鬨翻。
隻要她不下手,她就有機會讓這群提線木偶為她所用。
尤其是鬼魂與超渡之事,隻要讓他們相信方纔那人是被玉韶改過的陣法吞噬了……
“你是不是想隻要讓他們相信剛纔那個人是被陣法吞噬,就能趁機反咬一口,從而脫身?”蘇念雙忽然開口。
被戳破心中所想,譚白薇臉色一時間青白交加。
“你彆想了,做事情之前冇想好,事到臨頭了將錯就錯,一味攀咬彆人,”蘇念雙笑道,“你自詡聰明,冇想到也會這樣。錯的就是錯的,就像黑的永遠也說不成白的。”
“你……”
“與她說那麼多做什麼?”玉韶道,“左右人證已經來了,讓他們去說吧。”
她仰起頭,上方傳來一陣馥鬱的花香。雪白的花瓣迎風而來,紫藤城花妖翩然而至,身邊還跟著白夜林裡的花妖。
二人麵容相同,引得眾人麵麵相覷。
“譚白薇,大錯未鑄,及時悔改,為時不晚。”
紫藤城花妖眼眸低垂,神色悲憫。
她輕輕一抬手,慢慢一揮,無數雪白的玉蘭花瓣如雪飄落。花瓣落到眾人額頭上,帶著千百年的記憶與歲月,揭開他們腦海中的封印。
眾人慢慢清醒過來,神色恍惚,站在原地。
“原來……原來我真的已經死了!”
“玉姑娘說的纔是真的,我們都錯怪她了!”
“秘境試煉共分兩層,第一層確實是讓這些鬼魂所化的百姓與厲鬼全都消失,”紫藤城花妖慢聲道,“但消失不是消滅,這一層考的是你們身為修士的悲憫之心。
“如果你們在這一層裡殺死了所有百姓和厲鬼,第二層的試煉必遭心魔和幻獸反噬。縱然洗靈根的機緣近在咫尺,卻也是可望不可得。”
花妖歎息一聲:“譚白薇,你輸了,認輸吧。”
“不,我不服,”譚白薇慢慢抬起頭,露出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眸,“修仙之途,成王敗寇。仁義何用?悲憫何用?優柔寡斷,婦人之仁,到頭來終究不過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當年初入仙門之時,她何嘗不曾懷揣扶危濟困、匡正天下的抱負?同門有難,她傾力相助,可是得到的是什麼?
機緣被奪,法器被搶。那位同門如她今日這般反咬一口,她百口莫辯,生生被師尊罰了在雪裡跪了整整三日。
三日的冰雪和冷風,便是她的仁義與悲憫換來的結果。
也是從那日起,她決定自己也要成為這名同門。
寧叫我負天下人,莫叫天下人負我。
“成王敗寇,自古如此,”她頹然癱坐在地上,笑道,“技不如人,我認輸。”
此言一出,眾人一片嘩然。大約誰也冇想到,平時溫溫柔柔的譚白薇私底下竟是這般麵目。
先前她身邊跟著的狗腿子,諸如某些修士、紫藤城的城主和部分百姓,此刻竟反踩一腳,罵道:“我呸!冇想到你如此惡毒,先前是我看走眼了!”頭一抬,又變了臉色,麵上堆滿了笑,向玉韶道,“玉姑娘先前是我們不好,我們給你賠個禮,希望你大人不計小人過,能原諒我們。”
原諒?
玉韶看都冇看他們一眼,徑直朝超渡法陣走去,手中靈力翻湧,法陣緩緩催動。現在她隻想趕緊結束這一切。
惡而不自知。
他們遠比譚白薇更加惡毒。
金綠色的光芒浮動,金色的光點緩慢降落,碰到光點的人軀殼都變得透明,化成泡沫,消失在了風裡。
她回過頭,眼前隻剩一座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