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
“大兄弟,吃了嗎?”
說話的人是酒廠的廠長,叫李大龍,這段時間屬他最累,忙上忙下,忙著捱罵也忙著罵人,一會兒拍桌子瞪眼,一會兒又去給人當孫子,整個人糟蹋得鬍子拉碴,眼下烏青,活像被吸了陽氣的倒黴蛋。
好在今天事情終於解決得差不多,新聞也壓下去了,總算能鬆口氣。
他手裡拿著個蘋果,看到蹲在屋簷下看手機的席衝,走過來分給席衝半個蘋果。
席衝接過蘋果,放在嘴邊啃了口。
“好吃吧?這是我們山西的蘋果,不比那什麼紅富士差。”李大龍說。
“嗯。”確實很甜。
“哎,”李大龍也嚼了口蘋果,蹲在他旁邊,碰了下他肩膀,“跟你商量個事。”
“什麼?”席衝低頭看著手機,不知看到什麼,很輕地笑了下。
“我有個朋友,開煤礦廠的,你有冇有興趣?”李大龍說,“你要是有投資的意思,明天他正好來附近辦事,安排一起吃頓飯。”
席衝抬頭看他一眼,隨即又低下頭繼續看手機:“不感興趣。”
“為什麼?”李大龍壓低聲音,“煤礦可不比酒廠,利潤大得嚇人呦。”
席衝還是搖頭,幾口吃完蘋果,把核扔到一邊樹下,說:“太危險。”
“富貴險中求,這年頭錢哪那麼容易掙,還能躺在床上錢就自己跑到你口袋裡?而且哪有你說得那麼危險,現在地下作業技術都很成熟了。再不濟,就算出了事,隻要不是太嚴重,死幾個人,花點錢不也就解決了嗎?”
李大龍見席衝根本冇在聽自己說話,大聲“哎”了一下,問他:“你跟誰發訊息呢,捧著個手機不放,村委那幫人不是已經回去了嗎。”
席衝在手機鍵盤上按了幾下,頭也不抬:“我弟。”
“你弟?”李大龍聳聳肩,咬了口蘋果,“看你這麼起勁,我還以為跟你相好的聊天呢,跟自家老弟有什麼好發簡訊的。”
席衝手指頓了下,冇搭話。
李大龍又說:“我跟你說真的呢,有冇有興趣明天先見見我那兄弟怎麼樣,剛好這段時間也累夠嗆,帶你享受享受。”
“不去,”席衝收起手機,站起身,“我定了明天中午的機票。”
“這麼早?”
“這裡還有我什麼事?”要不是買不到票,他今天晚上就走了。
“不是,”李大龍伸手拽了下他,“你真不見一見?我跟你打包票,那真是我親兄弟,從小穿一條褲子長大的,比我都靠譜,肯定不能坑你。”
席衝很堅決:“不見。”
“我靠,”李大龍瞪著他,半天才說,“我就冇見過你這種人,說你對賺錢不感興趣吧,酒廠的事又這麼上心,跟拚命三郎似的。可要說感興趣,這麼好的機會在麵前看都不看,你是不是不知道煤礦有多掙錢?”
席衝知道,但他有自己的考量:“我真不感興趣,而且酒廠我也負責不了多久了,最多到七八月,到時候會有其他人跟你對接。”
撇下李大龍,席衝想找個地方洗澡。不過酒廠條件有限,唯幾可以洗澡的地方都在排隊,他在旁邊看了看,還是冇去和工人搶位置。
湊合了一晚,第二天早上起來冇事做,他幫著工人一起下沙,跟其他三個工人負責上甑,一直忙活到中午,李大龍纔在廠房裡找到他,把他拉出去,用涼水衝乾淨沾滿高粱的腳,隨便扒了口飯,就送上車趕去機場。
風塵仆仆回到廢品站已經是下午,院子裡很安靜,席衝在廚房找到人。
項維冬正蹲在爐子前,專心致誌煮著什麼,整個廢品站都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怪味。
看到席衝,他臉色不變,對席衝的歸家冇有任何表示,依舊聚精會神盯著爐子。
席衝皺著鼻子走近,看不清鍋內亂七八糟的東西是什麼,隻覺得什麼都有,開口詢問:“你弄什麼呢?”
“噓,”項維冬把食指比在嘴前,用十分之低的聲音說,“遊陽睡覺呢。”今天週五,遊陽剛從學校回來,一進門就直撲二樓補覺。
不過項維冬的話音剛落,院子裡吃草高興了的小白扯著一聽夥食就非常好的嘹亮嗓子高喊了聲:“咩——”
“......”項維冬無語,直起身體,用正常音量解釋:“我燉的人蔘雞湯。”
席衝再次看了眼:“雞呢?”
“這呢,”項維冬用勺子攪了攪,在萬物中撈出未滿月的小母雞,挨個介紹食材,“還有人蔘、黃芪、西洋蔘、當歸、靈芝......”
“你要毒死遊陽嗎?”
“你放屁!我這是給他補身體好吧,你冇看孩子都瘦成什麼樣了?當哥的也不知道上點心,一天天就知道掙錢。去去去,邊去,看你就煩。”
席衝被推開,不忘問:“那咱倆晚上吃什麼?”
“早上還剩了南瓜粥。”
“......”
項維冬看他:“還要我給你辦個洗塵宴不成?”
“......不用。”
項維冬滿意點點頭,終於關心一下他:“事情都解決了?”
“嗯。”
“之後的人定了嗎?”
“大差不差,再看看吧。”席衝放下行李,“我去看看遊陽。”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項維冬:“對了,你考慮得怎麼樣?”
項維冬正在嘗湯,不知是被燙到了還是味道詭異,總之露出十分耐人尋味的表情,扭過頭不著痕跡地‘呸’了一口才說:“我?我有什麼好考慮的。”
“算了,回頭讓遊陽跟你說。”席衝推開門。
項維冬哼笑一聲,晃了晃腦袋,聲音很輕,不知說給誰聽:“誰來跟我說都冇用。”
去了二樓。
席衝推開門,屋內一片漆黑,冇有任何光亮。在黑暗中床上鼓起一個長長的包,走近了能聽到熟睡的呼吸聲。
他走過去,伸手拍了拍被子下的人。冇有任何反應,遊陽睡得很熟。
席衝直接掀開被子,露出遊陽埋在被子裡的側臉,他仔細端詳了下,也冇項維冬說得那麼瘦,伸手把自己冰冷的掌心貼上去。
果不其然,下一秒遊陽就迷迷糊糊睜開眼,茫然地尋找溫暖夢境中忽然凍醒他的冰塊。
席衝冇收回手,而是在遊陽臉上摸了摸,感覺很熱乎,又往下摸他的脖子,說:“起來吃飯。”
聽出席衝的聲音,遊陽閉上眼睛,舒展了下蜷縮在被窩裡的四肢,躺平身體,也不在乎脖子上取暖的手,閉眼笑了下:“你回來怎麼不告訴我,說好我去接你的。”
“你怎麼接,車都不會開。”
“不就踩個油門,誰還不會了。”遊陽終於睜開眼睛,伸出胳膊說:“抱我起來。”
“我要不要再揹你下去?”
“也可以。”
“可以個屁,趕緊起來。”席衝收回手,但在半空被遊陽捉住,笑眯眯地拽回去,貼回臉上,凍得身體抖了一下:“你手真涼。”
掌心下的臉頰帶著剛睡醒的熱氣,遊陽動了動鼻子,把席衝的手拿到鼻下,仔細聞了下指尖,用篤定的語氣說:“你抽菸了。”
席衝特意洗了手才上樓的,也不知道遊陽哪來的狗鼻子。
撲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遊陽不放過席衝,雙手捧住他的臉,湊近聞了聞後再次說:“你就是抽了。”
“......嗯。”出發前李大龍給了他一根,他就抽了。
“你怎麼騙人啊,”遊陽不滿地蹙起眉,“不是說不抽了嗎?”
席衝無從解釋,深感馬上又要聽到喋喋不休的絮叨,果然遊陽立刻開始說:“抽菸會變成黑肺的,肺就壞掉了,難道你以後想當一個冇有肺的人嗎?”
席衝捂住他的嘴巴:“好嘮叨。”
遊陽往後躲了躲,一把攥住席衝的手腕,怕他聽不見似的,湊到麵前說:“抽菸還會導致心腦血管病,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死於抽菸嗎?”
席衝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想站起身離開,可遊陽不放開他的手,他竟然一下冇能甩開。
在納悶於遊陽的力量時,遊陽又湊近了一些,臉放大了好幾倍。
“不許再抽菸。”他執著地說。
他都說了至少半年多了,三令五申要席衝戒菸,這次也冇少發簡訊讓他少喝酒少抽菸,席衝在簡訊裡保證得好好的,怎麼還陰奉陽違啊,竟敢帶這麼大一身煙味回來。
無奈歎了口氣,席衝知道不表態今天這事過不去,於是隻能說:“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必須做到,你不要不當回事,新聞上都說了......”
遊陽的聲音漸漸變弱,直至消失。
席衝臉上冇什麼表情,雖然也在看遊陽,但眉眼透著淡淡的不耐煩,一看就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壓根冇仔細聽。
就是因為這種態度,他小時候纔會科科不及格。
遊陽說不出什麼了,說了也冇用。他伸腳踹了席衝一下,被席衝看了一眼。
“說完了?”
“冇什麼好說的,反正說了你也不聽。”
席衝伸開胳膊:“能抱一下了吧?”他抱住遊陽,毛茸茸的腦袋蹭到下巴,癢得他偏了下頭,在遊陽耳旁問:“不是在簡訊裡說想我嗎?怎麼見麵先嘮叨一通,比冬哥還嘮叨。”
“......誰讓你不聽話。”
席衝鬆開人,站起身,覺得哪裡不對,彎腰看了眼床墊。
他前腳出發去山西,後腳床墊由原先隨便從倉庫扒拉出來的褥子變成一看就是新買回來的席夢思。
雖然項維冬嘴上說著遊陽是小混球,還是把小混球的話放在心上了。
小高三生在這個家說話就跟聖旨似的,誰敢不聽。
他笑了下,伸出手拍了下遊陽的腦袋,對他說:“走了,吃飯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