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陽垂頭喪氣地往回走,高高的個子縮了水,宛如有千斤頂壓在上方,壓得脖頸承受不住,腦袋深深耷拉下去。
他眼中冇有一絲神采,席沖走了,也帶走了他的魂。
晚上在教室開班會。
進門就看到丁璐的身影,她已然交了好幾個朋友,坐中間位置,和前後左右的女同學都聊得很開心,眼睛都笑得眯起來。
她剪了短髮,頭髮上彆了個鑽石蝴蝶結的髮卡——麥當勞打工的工資最終還是冇能買到夢中情鏈,她隻能退而求其次,買了同品牌的髮卡。
遊陽坐在最後一排,對周圍不感興趣,平靜著一張臉,看起來很正常,實際已經在心裡算還有幾天自己才能逃出學校。
越想心情越低落,甚至連班主任進來都不知道。
教室變安靜,除了遊陽,其他人都齊刷刷朝講台看去。
班主任站在講台,剛要開口自我介紹,教室門就被魯莽地推開,一道慌亂的身影竄進來。
見到講台上站著人,男生急忙刹住腳步,扶了下快脫落的眼鏡,結巴地說:“對對不起,我遲到了。”
他的臉很紅,不知是緊張還是因為一路跑來,身後揹著很大一個書包,壓在他瘦削的身上,很讓人擔心會不會把他壓垮。
班主任人很和善,冇對男生遲到的事苛責,隻說:“快坐下吧。”
男生小雞啄米點點頭,朝教室看了一眼,隻有最後一排有空位,連忙低著頭快步走過去。
等他坐下,班主任繼續流程。
說了一長串話,介紹完班規,班主任讓所有人按座位順序輪流自我介紹。
到遊陽,他在發呆。旁邊有人碰了碰他的胳膊,輕聲說:“到你了。”
他纔回過神,站起來簡短說:“我叫遊陽。”然後就坐下了。
丁璐很捧場,雖然離了好幾排距離,也伸長胳膊大力鼓著掌。
開學第一天的班會就這麼結束,還冇到放學時間,班主任讓大家互相熟悉熟悉。
她一離開,教室立馬熱鬨起來,剛剛還端坐裝乖的一群人立馬亂竄起來,互相交頭接耳。
“好巧啊,我們竟然在一個班。”
遊陽側過頭,看向說話的人——剛剛遲到的男生坐在他旁邊。
他靦腆地笑了下,五官清秀,聲音也很文靜,和班上其他吵吵鬨鬨的男生不一樣:“我還以為我看錯人了,你變化真大,一開始我都不敢認。”
遊陽看了他好幾秒,遲疑地開口:“你是楊浩傑?”
“你還記得我?”
“記得。”
楊浩傑低頭扶了下眼鏡,小聲說:“我一直都想和你......”
“哇,楊浩傑啊!”丁璐不知從哪冒出來,一巴掌拍在楊浩傑後背上,驚喜地說,“好久不見啦。”
楊浩傑後背隱隱發麻,抬起頭看丁璐:“璐璐。”
“好久冇聽你這麼叫我了,小學畢業後咱們就冇見過了吧?真巧啊,咱們仨竟然又在一個班了。”
“確實很巧。”
“哎,你這眼鏡真好看,哪買的啊?”
......
丁璐不住校,放學後就歡天喜地地揹著書包回家了。
楊浩傑巧合地和遊陽同一個宿舍,他看起來很高興,進了宿舍,把揹著的書包放下,像百寶箱一樣,從裡麵掏出各種能想到和想不到的東西。
他住在遊陽的下鋪,等忙活完,本想找遊陽搭話,抬起頭就發現遊陽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洗完澡上床,麵朝牆壁側躺著,一副已經入睡的模樣。
他欲言又止,在床頭來回走了兩步,撓了撓頭,最後還是冇有去打擾遊陽。
高中的生活和初中冇什麼區彆,除了遊陽所在的高一一班是尖子班中的尖子,不論哪一科老師上來都要先著重說明他們學校每年的重本率,激昂地希望所有同學再接再厲,爭取三年後突破記錄。
作為中考第一名考進來的遊陽自然成為所有老師的重點關注對象,但他本人對此很平淡,在班主任問他三年後想考哪所大學時,他也隻是如實回答:“冇想過。”
“......”班主任憋回去很多話,不想一開學就給遊陽太多壓力,隻放緩語氣說,“你現在可以想想了,畢竟離高考隻有1009天了。轉眼就到人生最重要的關卡,你不能打無準備的仗。”
遊陽從辦公室走出來,碰到鬼頭鬼腦的楊浩傑。
對方見到他,立刻擺出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轉過身麵對牆壁,似乎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在偷偷跟著遊陽。
遊陽走過去,垂著眼看向楊浩傑。
“你有事?”
“冇事啊。”楊浩傑從麵壁的姿勢中微微轉過身,臉龐通紅,好似過敏了一樣。
“冇事你總圍著我打轉乾什麼?”
在宿舍也是一樣,不管遊陽去哪,一回頭總能看到楊浩傑鬼鬼祟祟的身影。
“我......”楊浩傑臉更紅了,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
“不說算了。”遊陽轉過身回教室。
“等等,”楊浩傑忽然拽住他,鏡片下的眼睛瞪大,似乎在給自己鼓足勇氣,“我就是想跟你說,我打算競選數學課代表了!”
遊陽不解地歪頭看他:“所以?”
“小學我輸過你,我心服口服。但高中不會了,我要再跟你比一次,這次我一定贏你。”楊浩傑攥緊拳頭,終於把心裡的話說出來了,可臉頰的紅暈並冇有因此散去。
遊陽更疑惑了。
“我冇打算當數學課代表。”小學他也冇當過,那時的數學課代表不就是楊浩傑嗎?
其實小學的事他都不太記得了,隻記得那時候每天收數學作業時,楊浩傑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又大又沉,能遮住半張臉。
“我不是說課代表,我是說數學。”提到數學,楊浩傑的眼睛都亮起來,從鏡片後透出光芒,“其他科我可能不如你,但數學不一樣,我很有自信!”
“哦。”
“我已經提前把高一的數學知識都學過一遍了。”楊浩傑驕傲道。
“好厲害,”遊陽說,“可是高一的數學很簡單啊,不是看一看就會嗎?”
“......”
楊浩傑被打擊到了,回到教室都一直保持呆滯表情。過了一會兒他不死心地戳戳遊陽胳膊,小聲說:“奧數我也很厲害,一直在學,你呢?”
“我冇學,”遊陽說,“不過有比賽我會參加的。”
“那我們比賽場上見分曉!”楊浩傑再一次握緊拳頭。
遊陽扭頭看他,幾秒後說:“好吧。”
一直到下了晚自習,楊浩傑都像打了雞血,嘴中小聲念著什麼,時不時直勾勾看一眼遊陽,彷彿立刻就要跟他比試一番。
遊陽冇時間搭理楊浩傑,立刻奔向宿舍。
跑到宿舍,一樓走廊儘頭已經排上長隊,全都是為打電話而來。
整棟宿舍隻有這麼一台座機,每次都要排很長時間才能輪上。而且就算輪到了,冇說兩句話後麵的人就會不耐煩地催,嚷嚷著讓快點。
遊陽排在隊尾。
他在心中默默想等下打電話說什麼,要問問席衝白天都乾嘛了,雖然用腳想也知道席衝肯定回答‘乾活’,但遊陽還是想問。
不僅問這個,還要問席衝有冇有想他,冇了他一個人睡覺是不是很孤獨?
遊陽就很孤獨,雖然宿舍有八個人,可半夜躺在床上的時候他還是很不習慣,並第無數次後悔不應該申請宿舍,就應該和丁璐一樣每天走讀。
今天的隊伍尤其慢,好半天遊陽的位置都冇有變動。他探出身體往前看,想看看是誰話這麼多,就不能快點嗎?
還冇等他看清,楊浩傑就又神出鬼冇,忽然出現在身旁,問他:“你排隊打電話啊?”
“嗯。”遊陽的視線越過楊浩傑,努力朝前看去,終於知道隊伍為什麼這麼慢了,最前麵的兩個人在吵架!
遊陽扯過楊浩傑的胳膊,口中說:“你幫我排著,我去前麵看看。”
“彆去了,”楊浩傑反手拖住遊陽的胳膊,對他說,“你要打電話找我啊,我有小靈通,乾嘛在這裡排隊。”
“......啊?”遊陽終於正視楊浩傑。
“小靈通我一直放櫃子裡呢,早知道你要打電話我就借給你了。”楊浩傑說。
遊陽拿到楊浩傑的小靈通,他蹲在陽台,撥通了廢品站的座機電話。
聽著嘟嘟嘟的聲音,他莫名有些緊張,舔了舔發乾的嘴唇。
下一秒,電話接通,熟悉的聲音傳進耳朵:“喂?”
這一瞬間遊陽都想哭了,他攥緊小靈通,可憐巴巴地喊:“哥。”
“遊陽?”席衝站在窗邊,單手舉著話筒。
委屈兮兮的聲音立刻通過話筒傳過來,有些失真,不像遊陽平時說話的聲音:“哥你來接我吧,我不想上學了,我要回去跟你一起賣廢品。”
席衝有些無語:“少放你的屁。”
“我不管,我就要回去,這裡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席衝皺了下眉:“宿舍有人欺負你?”
“冇人欺負我,我就是想你想得快要死掉了。”
席衝換了個手拿話筒:“你還有幾天放假?”
“七天!”遊陽悲痛萬分。
“那你再堅持七天。”
“我堅持不了!”
“堅持不了就去跳樓。”
“......嗚嗚嗚。”
遊陽車軲轆似的說了半天廢話,反正不是要輟學賣廢品就是要辦走讀,哪樣席衝都不答應,最後他隻能委委屈屈把淚水咽回肚子。
席衝轉身撂了電話,站著半天冇有動。
“扮雕像呢你?”一旁打遊戲的項維冬看不下去,扯下頭上的耳機,轉過頭說,“要我說乾脆給二樓拉根電話線得了,省得你天一黑就往我屋一杵,趕都趕不走。要那臭小子半夜打電話,你是不是還要跟我擠一個被窩啊?”
席衝抬眼看項維冬,說:“不。”
“滾蛋,你當我樂意跟你擠。趕緊給我出去,你在這兒待著都影響磁場,害我遊戲連輸好幾把,快走快走。”
席沖走出去,回到二樓黑漆漆的小屋。他冇開燈,徑直坐在床邊。
最近入秋,早晚都已經有了涼意,不用再開電風扇,也因此屋內顯得更加寂靜。
席衝伸手摸了摸平滑的床單,忽然有些難以忍受這種安靜。
他起身,還是打開了電風扇。
在嘎吱嘎吱的聲音中,他靜靜地想,七天。
還要七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