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黃紗帳輕垂,隔去殿內大半的微光,隻餘下一片溫柔朦朧。
龍涎香與淡淡的酒氣纏綿,氤氳在整座寢殿裡。
帳內二人相擁而眠。
謝雲昭軟乎乎的窩在霍驚瀾懷裡,臉頰貼著他的心口,眉眼溫順,長睫安靜的垂落,睡得又乖又甜。
而霍驚瀾,則是將謝雲昭整個人儘數攏在懷中,如同守著珍寶一般,全然不肯鬆開半分。
這一夜裡,他們情濃意亂,唇齒相纏,雖未越過最後一步,卻已是心意相通,不分彼此。
霍驚瀾連日朝政的疲憊、心底藏著的不安與猜忌,全在這一場貼近裡煙消雲散。
他不再像第一次同榻時那樣緊張,悸動到徹夜難眠,而是藉著酒意,抱著懷裡的人睡得格外深沉。
而這一夜裡,霍驚瀾再度墜入了過往。
隻不過這一次,不再是那些模糊零散的記憶片段,而是真真切切的夢到了他與謝雲昭的過去。
隻不過那時的她,還不叫謝雲昭。
她叫,薑卿寧。
夢裡,他喚著她“卿卿”,有時又氣得喊她“小混賬”。
他夢見他們二人的師生過去,夢見那時的薑卿寧清純稚嫩的喊他——裴夫子。
那又乖又軟的人偏生不愛唸書,課業一塌糊塗,每每被他提點就先紅了眼眶,整個人怯怯的望著她,淚眼盈盈的,惹得他又憐又愛。
後來,一場意外,昔日裡最不爭氣的學子成了他的妻。
他有過片刻的故作冷淡,裝作不在意、不動心,擺出一副沉穩疏離的模樣。
可那份偽裝,卻冇堅持多久。
在薑卿寧爬樹逃出相府被他親自抓回來後,在薑卿寧提著裙襬在他身後又追又喊的一聲聲嬌滴滴的“夫君”下,他的心便再也硬不起來了。
他將她圈在身邊,不再藏、不再忍,隻想把人護著、疼著,把這世間最好的一切,全都捧到她麵前。
此生此世,隻寵她一人。
夢裡的時光一一鋪展。
他在書房裡,和薑卿寧扮起了昔日的師生,是他冇有守住師德,竟帶著薑卿寧在書房裡不正經的玩鬨……
同樣是酒醉,他哄著抱樹的謝雲昭乖乖的撲進自己的懷裡,又引誘她要做一個乖小孩……
她貪涼生病,他便從外趕回。
他還帶她去過安縣,為她求下一生平安。
而後,局勢驟緊,風雨欲來。
她得知了他霍家隱秘的身份,驚惶害怕,藉機逃離。
她逃,他追,最後被他束以金鍊鎖在屋中。
他瘋魔,他偏執,可即便那樣薑卿寧還是選擇陪在他身邊,為他擔憂,為他害怕,不離不棄……
再後來,便是同甘共苦,生死與共。
前朝舊帝猜忌,將他貶往北疆,一路殺機四伏、埋伏重重。
是他的卿卿,護著他,帶著他避開一路追殺,在絕境裡硬生生的趟出一條生路。
即便到最後,他為了霍家孤注一擲時,薑卿寧依舊堅定的陪在他身側,直到最後一刻……
“夫君明鑒,我和你是天下第一好!”
“夫君,我是你的人了,你不可以不要我。”
“霍硯之,我不許你再推開我了!”
“霍硯之,這世間,誰都可以忘記我,唯獨你不許!”
……
那些被天道強行抹去的過往,,在這一場綿長沉夢中,一點一滴的還給了霍驚瀾。
霍驚瀾睜開眼時,時辰已經不早了。
他長睫輕顫,眸心還凝著未散的夢影,下意識的想要抱緊懷裡那團溫軟時,他的懷中卻是空的。
霍驚瀾心頭漫過一片空茫的悵然,緩緩坐起了身。
帳內,龍涎香與殘酒氣息未散,可懷裡卻是空的,軟玉溫香一朝散儘,讓剛恢複了記憶的霍驚瀾感到了些許不真實。
他指尖微微蜷縮,反覆摩挲著身旁微涼的被褥。
他記起來了。
霍驚瀾的心驟然狂跳了起來,一下重過一下,撞得他胸口發疼。
他記起他們是怎樣一步步走到一起,記起他們在絕境中生死相依。
記起那些被強行抹去的愛意與執念,記起他們本該相守,卻被天道硬生生拆開的五年。
原來,他對謝雲昭不是乍見的怦然心動,而是分離五載,他的心,終於等迴心上人時,告訴他的答案。
霍驚瀾坐在床榻上,一動不動。
指尖微微發顫,胸腔裡翻江倒海,有狂喜,有劇痛,有失而複得的慶幸,也有被抹去五年的怨懟。
萬千情緒堵在喉嚨口,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冇有立刻起身去找謝雲昭。
不是不急,不是不想。
而是記憶的歸攏,讓他一時不知所措,還多出了一絲直麵圓滿時,近乎惶恐的不安。
他怕這一切又是一場夢,怕一睜眼,又回到那五年空白的孤寂裡。
甚至,霍驚瀾都開始懷疑,這段日子與謝雲昭的朝夕相伴,是他思唸到極致,憑空臆想出來的一場大夢。
那種悵然若失的感覺充斥著他的心,叫他一時不敢去驗證。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雷聲。
滾過天際,悶響震得窗欞微顫。
霍驚瀾猛地抬眸望向窗外。
方纔醒來時的天光大亮,不知何時,天色竟又悄悄的沉暗了下去。
春日裡的晴空,忽然變得壓抑暗沉,彷彿有一場風雨,正在雲層深處醞釀。
雷聲再起,低悶而沉厲,帶著一股讓人不安的威壓。
“雲昭……”
霍驚瀾眸色一沉,當即下榻在殿內呼喚一聲。
殿內空蕩,無人應答。
霍驚瀾心中一空,竟莫名的想到了謝雲昭剛進宮時,一場突如其來的雨,讓她躲在了外頭,縮成小小的一團,可憐得像隻被遺棄的小貓。
等他找到時,謝雲昭抬起頭說“陛下,我找不到你”,如今想來……
霍驚瀾忽然明白了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不隻是剛入宮的不安,還有這五年被天道強行拆開的後怕與恐懼。
“來人!”
霍驚瀾手心攥緊,當即揚聲便喚:
“陛下……”
守在外頭的太監連忙躬身入內。
“朕的雲昭呢?”
霍驚瀾聲線繃得發緊,一字一頓,藏著壓不住的急切。
太監應道:“回陛下,謝姑娘一早便神色匆匆的自行離殿去了,奴纔不敢多攔……”
神色匆匆……
這四個字砸在心上,讓霍驚瀾覺得有些不妙。
他不再像方纔那樣被驟回的記憶困住,當即起身,連衣袍都來不及換。
他要去找,他的卿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