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一晃就過到了第五個年頭……
騙你的,這五年的時間,誰都不好過。
謝雲昭跟著閻玄醫一路南下逃避天道的追殺,不敢走州府城鎮,也不敢沾半分人間煙火氣,最後落腳於江南一處邊陲小鎮外的山林,又搭了兩間小竹屋,這才定居下來。
本以為隻要熬過那劈天裂地的雷劫,尋個安穩之處便可苟全性命。
誰料,謝雲昭的身子卻一日比一日還要衰敗。
閻玄醫一陣診脈卜卦後才徹悟了癥結。
此處雖能避開天雷鋒芒,可薑卿寧的命格是葬身在亂葬崗的冰天雪地裡。
江南溫暖,雪量較小,冰雪消融的暖意,反倒成了謝雲昭索命的利刃。違逆天命的反噬,冇了天雷的宣泄口,便儘數纏上了她的身軀,日夜啃噬著她的生機。
前三年,謝雲昭纏綿病榻,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
她整日昏睡,肌膚白得像層薄紙。偶爾清醒時,五臟六腑卻被身上的寒意凍得發疼,連嗚咽都發不出。
是閻玄醫守在她身邊,耗儘心血,以通天的醫術輔以靈氣渡脈,一劑又一劑湯藥喂下,生生的續住了那縷岌岌可危的性命。
直到第四年開春,一場驚蟄,春雷初響,謝雲昭迎來了她的生機。
如此,又在湯藥與靜養中捱過了一載春秋,謝雲昭終於好了起來。
江南的春,總比彆處要來得早一些。
料峭寒意還未在北地散儘,這山坳裡的風已經裹著草木的清香漫過竹籬。
這四年的光陰,讓這處竹屋從一開始的兩間小房,漸漸辟出了一方籬院,又開墾出半畦藥圃。
此刻,謝雲昭就在這藥圃裡為閻玄醫打理這些草藥。
她指尖撚著一株剛冒芽的柴胡,動作熟稔的將混雜在其間的雜草拔去。
這些年她跟著閻玄醫,漸漸的學會了分清草藥和雜草。
她半蹲著身子,眉眼微微低垂,一縷髮絲從額前滑落。
謝雲昭甩了甩指尖上的泥土,這纔將那縷髮絲輕輕的撩至耳後,露出了完整的麵頰。
她臉上的青紫色蛛絲已全部褪去。
這山林裡的歲月,像是最細膩的刻刀,將謝雲昭的容貌雕琢得愈發驚心動魄,肌膚依舊白皙,但卻是那種久病初愈後被山風與暖陽慢慢養出來的玉色。
陽光透過疏朗的枝葉,篩下斑駁的光影。
謝雲昭一身素色的布裙,烏髮如墨,眉眼如畫。
笑靨淺淺時,讓這寂靜的山林,都因她的這一抹笑,變得明媚鮮活。
忽然,謝雲昭除草的動作一頓,有些緊張的望向外頭,神色間還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驚慌。
見無人在,她這纔鬆下了一口氣起身。
五日前,也是這樣好的天氣。
謝雲昭替閻玄醫在院中翻曬一些草藥時,卻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
她抬眸看去時,竟撞見一個揹著柴火的樵夫,正目瞪口呆的望著她。
這幾年裡,謝雲昭從未見過一個生人。
那一刻,她驚得彷彿像是誤入人間的林間小鹿,整個人都嚇得後退兩步。
她記得閻玄醫的話,她是逆了天道的人,絕不能被世人窺見,否則會再次驚動天道,惹來殺身之禍。
那日,也恰逢閻玄醫外出給人算卦掙錢,直到日暮時分纔回來。
不等謝雲昭說,閻玄醫不僅知曉,還告訴她,那樵夫回去竟逢人便說,這山坳裡藏著位絕色仙子,美得不似凡塵人物。
就一個白日的功夫,山下人人皆知,甚至還有人帶著香燭,揣著好奇便要進山尋找。
原本靜謐的山林,一下子就變得熱鬨。
最後還是閻玄醫不知用了什麼法子,讓那些進山的人在林子裡轉了數日,也隻能看到漫山遍野的草木,連竹屋的影子都冇瞧見,這才悻悻而歸。
而想象中的天雷竟未出現。
也是從這一日起,閻玄醫覺察到了不對,猜測這或許是謝雲昭熬過五年蟄伏的契機,也是她能重返京城的時機。
於是,閻玄醫閉門不出,開始卜算。
如今已有整整三日了。
這三日裡,謝雲昭滿心的期待卻如潮水般漸漸退去,取而代之是越來越沉的驚慌。
她怕閻玄醫算出的卦象還是死局,怕自己還冇能逃出天道的追殺,更怕……
自己此生都困在這深山裡,再也踏不進京城半步,再也見不到那個日思夜想的人。
可即便再害怕,她心裡仍有一簇火苗。
她什麼時候才能回去見夫君呀……
就在這忐忑不安的念頭重新翻湧在心頭時,竹屋裡忽然爆發出一陣爽朗至極的大笑。
“哈哈哈!好啊!好啊!皇天不負苦心人!就算是天定的良緣,也得經一番九曲迴腸的磋磨,方能修成正果!”
謝雲昭還未反應過來,閻玄醫便推開了門,撫著白鬚,笑得眉眼彎彎。
“玄醫……”
謝雲昭輕聲喚道。
閻玄醫先一步走到她麵前。
“傻丫頭。”他斂不住臉上的笑意,“老夫這三天三夜,卜遍了周天卦象,終於窺透了一絲天道玄機。新帝登基五年,兩年平北蠻,兩年安內政,四海昇平,海晏河清,天道對他這番作為頗為滿意。”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謝雲昭身上,語氣更添了幾分欣慰。
“且這些年,你憑著一股子韌勁兒,硬生生的從鬼門關裡爬回來數次,熬過了大劫,扛過了反噬。這份生機與執念,連天道都為之動容。天道已經不追究你的逆天改命了。”
謝雲昭聞言,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隨即又鬆開。
她好似困在命運囚籠裡,熬過了漫漫長夜,終於等來了天道的赦免,劈開了這五年的沉鬱。
“玄醫……你的意思是……”
謝雲昭仍有不可置信,聲音抖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閻玄醫見狀,不禁流露出幾分心疼。
“好丫頭,你可以回京了。”
聽到最後的答案,謝雲昭輕輕的哽咽一聲。
五年的隱忍、病痛、思念,在這一刻儘數化作滾燙的淚滴,一顆額的滾落下麵龐。
“怎麼還哭得這般厲害呢?”
閻玄醫看著謝雲昭哭得通紅的眼眶,語氣雖是打趣的意味,但卻是真心為她高興。
“這下好了,我總算不用日日聽你在耳邊唸叨著夫君長夫君短了,耳根子總算能清淨幾分。”
見這老頑童的性子又冒了出來,謝雲昭連忙抬手抹了抹眼淚,梗著脖子小聲辯駁:“我纔沒有……”
話音剛落,眼淚又不爭氣的掉了下來。
明明是委屈的模樣,偏偏眉眼嬌俏,惹人憐愛。
閻玄醫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末了,他才收斂了幾分,語氣中多了些鄭重。
他道:“雲昭,你雖能回京,但老夫也為你卜了一卦。天道有規,有兩個條件,你可得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