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冬日比任何一處都要漫長,連風雪也更加淩厲,颳得營帳外不分晝夜的簌簌作響。
軍帳內,薑姝婉攏緊著狐裘,一頭銀髮在燭光下泛著微光。
她指尖被凍得冰涼,卻依舊在馬不停蹄的處理著從京城送來的奏報。
墨跡還帶著未乾的溫度,她卻連嗬氣暖手的功夫都冇有,隻一筆一劃的在公文上批註,將前線的糧草、後方的政務,儘數為霍驚瀾捋得清清楚楚。
燭火跳躍,映照出她眉眼間滿是沉靜與細緻。
直到最後一份文書處理完畢,薑姝婉這才擱下筆,揉了揉發脹的額角。
霍驚瀾原本是不需要她隨軍出征的,但薑姝婉知道自己身上有天道的氣運,所以堅持著跟來。
即便她的兵法謀略,遠不及霍驚瀾這位霍氏後人的深厚造詣,但還是能替霍驚瀾管理好軍中的大小事務。
而朝中雖無陛下坐鎮,但好在有霍驚瀾先前在朝中為官的基礎,朝堂上有他暗中提拔的人才,如今正是用武之地。
回想起這數月的征戰,霍驚瀾藉著她那日投誠的輿圖,領著大軍一路勢如破竹,將安陽插在境內的北蠻爪牙連根拔起。
不到月餘,便打到了北疆前線。
文能安邦定國,武能平定蠻夷,這樣的帝王著實讓人欽佩。
但薑姝婉卻冇能鬆下一口氣,反倒心中懸著一塊巨石。
她見過霍驚瀾在戰場上的模樣。
那哪裡是帝王親征,明明是九五之尊,卻次次都衝在最前線。
長槍所指,說是所向披靡,但實則是不要命!
兵法用得最偏激狠絕,每一招都帶著同歸於儘的架勢,像是要將滿腔無處宣泄的戾氣,儘數泄在蠻人身上。
連她都知道行軍打仗應該穩妥,切莫以身犯險。
可霍驚瀾唯獨在這一點上不聽勸,抱著以殺止殺的狠勁,依舊每戰身先士卒。
薑姝婉苦口婆心,說“君身係天下安危”時,霍驚瀾卻冷冷的瞥了她一眼。
他語氣冷硬,“朕必須儘快平定天下,班師回朝,還天下一個太平。”
話音未落,他就轉身提槍,再度殺入敵陣。
嘖,不知道,還以為北蠻人是和他有奪妻之仇呢!
薑姝婉不禁扶額,她還以為自那日起霍驚瀾會放下對“卿卿”的執念。
可在她每次看著霍驚瀾浴血歸來時,便知道他哪裡是在征戰,分明是靠著這極致的廝殺,抵抗著心底那股抓不住的空落。
她不敢深想,也不敢多問,更不知道天道對他的影響究竟到了什麼地步。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任由霍驚瀾將自己泡在血與火裡,用一場場勝仗,填著心裡的那份空缺。
且霍驚瀾打法很急,急得像是在和什麼東西賽跑似的,讓薑姝婉懷疑:難道霍家人打仗,都是這般急匆匆的嗎?
可這般急,又有什麼用?
舊王朝昏聵,割讓了十座城池給蠻人。
這幾年裡,蠻軍藉著那些沃土休養生息,勢力早已今非昔比。
縱使霍驚瀾驍勇善戰,但想要真正擊退蠻人、收複失地,也絕非一朝一夕就能功成的。
這場仗,怕是還有得熬。
外頭的天色愈發沉了,可霍驚瀾領兵出戰已有三個時辰,至今還冇傳來歸營的訊息。
薑姝婉正要起身,帳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混著親兵壓抑的驚呼。
還未等她伸手掀簾,帳門便被人猛地推開,裴七一身風雪闖了進來,臉色慘白。
“不好了,軍師!陛下他……他今日出戰,被蠻人偷襲,受了重傷!”
薑姝婉心中一頓。
看吧,她就說霍驚瀾遲早有出事的一天!
她的氣運也要護不住!
薑姝婉沉下一口氣,隨即冷靜的吩咐道:“傳令下去,陛下受傷的訊息,不準泄露半句。即刻讓所有軍醫,速去王帳待命!”
裴七領命而去,薑姝婉也連忙趕去。
一進王帳,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薑姝婉一眼便望見了躺在榻上的霍驚瀾。
他身上的玄甲已被卸下,赤裸的上身佈滿了深淺不一的舊疤。
可此刻,最刺眼的卻是腰腹間那道猙獰的新傷。
那一刀,竟是橫著劈開的,從左腰直貫右腹,皮肉外翻,鮮血汩汩的往外湧。
軍醫們神色緊張,卻也在有條不紊的止血。
隻不過素白的布條總被染透。
那血,竟怎麼都止不住。
薑姝婉這才駭然。
以霍驚瀾的身手,那杆長槍使得出神入化,尋常蠻人近不了他的身,又怎麼會被人偷襲得手,還傷在這般要害的地方?
從前即便受傷,也不曾像今日這般凶險。
“到底怎麼回事?你們是怎麼護著陛下的!”
薑姝婉猛地轉頭,責問一旁的親兵。
親兵顫聲道:“軍師,陛下今日像是要護著什麼東西,是主動迎了上去,生生的用腰腹擋了蠻人的一刀。屬下們看見時,已然來不及護駕!”
什麼!
薑姝婉麵上不可置信。
戰場上,霍驚瀾不護著自己的性命還能護著什麼?
她重新看向霍驚瀾,緊接著目光落在他的左耳上。
那裡,一枚紫金長墜正沾著血珠,靜靜的貼著皮肉。
那耳墜的來曆,旁人不說,她也明白。
那是謝雲昭親手為他繫上的,也是天道冇有銷燬的物件。
薑姝婉還能有什麼不明白的。
她虛虛的後退兩步,終是化作一道無聲的歎息。
得,他果然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薑姝婉轉身出去,選擇在另一麵王帳裡等著軍醫的結果。
她怕她多看一眼,就要忍不住掐著霍驚瀾的脖子喊:你可是新帝,天下的主心骨,怎麼就這麼分不清孰輕孰重呢!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一名年長的軍醫過來向她覆命。“軍師……”
老軍醫對她緩緩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疲憊與凝重。
“陛下這刀傷太深了,刀刃劃破皮肉,傷及臟腑。按說以陛下的身體素質,這般傷勢本還有幾分勝算。可陛下這些日子,思憂過度,心神耗損,加上連日出征,身子早就是強弩之末了。能不能撐過這次,隻能看天意了……”
天意……
薑姝婉眸色一沉,幽幽的望向了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