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的陽光斜斜的照入山莊,在雪地上碎成零星的光斑。
京城的烽火卻還未平息,莊內的侍衛也更加嚴守。
謝雲昭剛從霍驚瀾的屋子裡出來後,便在廊下迎麵撞上了裴七。
裴七的手中還托著一碗湯藥,顯然是要來伺候霍驚瀾的。
隻不過,他見謝雲昭從霍驚瀾的屋子裡出來後,冇有像往常那般快步上前,竟是下意識的後退了半步。
他眉頭緊鎖,望著眼前的人,目光中帶著明顯的困惑,又像是在絞儘腦汁的思索著什麼。
謝雲昭見狀,心中微微一沉。
“裴七……”
她試探的喚了一聲,主動的走上前。
裴七這時纔像是尋到了答案一般,咧開了嘴角,可聲音裡卻是帶著幾分不自然的遲疑:“主君夫人……”
這一聲稱呼落在謝雲昭耳中時,那雙杏眸似不可置信的緊縮了幾分。
裴七平日裡很少這般鄭重的喊她“主君夫人”,如今這一聲稱謂,更多是他好像在刻意警醒自己一般。
謝雲昭縮緊了指尖,一個可怕的念頭猝然湧上心頭。
難道裴七也要不認識她了嗎?
她瞬間聯想到最後看見的金字曾經提到了一個叫做“櫻兒”的丫鬟。
她被“劇情”所抹殺,再無一人記得她的存在。
難道她也會如此嗎……
昨日是與她交情不深的侍衛,今日卻是在她身邊護過幾次的裴七。
這份“抹殺”竟來得那麼快!
那霍驚瀾呢,是不是也會遺忘了她?
櫻兒,是她的前車之鑒!
謝雲昭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和裴七就這樣站在原地,連空氣裡都透著微妙的陌生。
謝雲昭身形不由得一晃,裴七麵上似乎劃過一絲緊張,想要上前幫扶一把時,這一次卻是謝雲昭主動的後退了。
她還低下頭,將自己的半張臉更用力的埋進脖頸上的狐裘圍脖中。
就在這時,她覺察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謝雲昭當即望去,便看見了薑姝婉就站在不遠處,方纔的那一幕似乎也都叫她看見了。
四目相對的刹那,薑姝婉的目光多了幾分探究之意。
謝雲昭睫毛輕輕一顫,最終沉了一口氣走向了薑姝婉。
薑姝婉麵上劃過了一絲瞭然。
二人一前一後,轉身進了一間廂房。
剛掩上房門,薑姝婉便率先開口,還帶著幾分刻意的譏誚:“謝雲昭,看來霍驚瀾待你也不怎麼樣。如今這山莊裡的侍衛,似乎都對你印象不深的樣子啊……”
薑卿寧真正的身世,她已然知曉。
薑姝婉何其聰明。
昨日守門的侍衛對謝雲昭這個主君夫人的阻攔與陌生,她就覺察出了不對。
尤其是今日,剛剛那個侍衛昨日明明還護著謝雲昭,今日卻露出困惑遲疑的模樣,讓她越發覺察到了端倪。
謝雲昭冇有反駁。
她垂著眸,指尖摸上了圍脖上柔軟的狐絨。
最終,她將脖頸上的圍脖取了下來。
“薑姝婉,我活不了多久了。”
謝雲昭抬起頭,平靜的語氣卻說出了讓人驚愕的話語。
“謝雲昭,你這是什麼意思?你的臉……”薑姝婉瞳孔驟縮,驚得後退半步,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難以置信的顫意。
她終於明白為何謝雲昭一大早就將自己的臉藏著了。
那張往日裡俏麗漂亮的臉蛋,此刻竟像碎裂的白瓷一般,爬滿了細碎的紋路,過分瓷白的肌膚底下蔓延著青紫色的脈絡,如同蛛網,觸目驚心。
薑姝婉不知道這是什麼,可謝雲昭今早起床看見銅鏡裡的自己時卻很清楚。
“天道要抹殺我。就像你剛剛看到的那樣,身邊的人已經開始淡忘我了。”謝雲昭撫上自己的麵頰,聲音平靜得近乎漠然,“這是我……上一世最後的死狀……”
上一世!
薑姝婉一聽到這個詞,麵上瞬間凜然。
她目光銳利的落在謝雲昭身上,語氣陡然冷了下來:“薑卿寧,你果然不一樣了。”
這一次,她冇有喊謝雲昭的真名。
她對謝雲昭陌生,對薑卿寧厭惡。
她是天命之女,身負氣運,又有預知夢傍身,向來以為自己是被天道偏愛的獨一份,也更加明白謝雲昭口中的“天道”。
而此刻謝雲昭口中吐出的“上一世”時,像一把鑰匙,驟然打開了她心中積壓許久的疑團。
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那些謝雲昭變得不同的行事作風,在一刻有了答案。
薑姝婉冷笑一聲,麵上毫不遮掩對薑卿寧的厭惡。
“你早該死的。”
這一刻,薑姝婉與薑卿寧似乎回到了從前在薑府時的不和睦。
“你本來就是早死的命,該被我算計,送入陳都尉府中,最終被百般折磨,落得個草蓆裹屍,藏在亂葬崗之中的結局。可我冇想到你也是重活了一世。”
薑姝婉上下打量著謝雲昭,又譏笑了一聲。
“重活一世又如何?天道還不是要收你,讓你迴歸自己的‘命數’,倒也合情合理。當年我流落在外,吃儘了苦頭,回來時見你的第一眼,便知你在薑家活得很好,纔會被養出一副嬌花的模樣。”
謝雲昭聽著她這些話,指尖微微一縮。
但她卻不再像從前那樣保持沉默,而是主動的迎上薑姝婉的目光。
她輕聲道:“所以你一直都這麼恨我。”
“薑卿寧,我恨你的不僅如此。”
薑姝婉一步步走向謝雲昭,那雙素來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十年未歇的驚濤駭浪。
這一次,她再也冇把那些蝕骨的怨懟壓在心底,字字句句都帶著淬了冰的力道。
“我一開始以為爹孃對你的好,是因為他們把對我的虧欠彌補在你的身上。可我後來知道,並不是。他們是真的把你當成了另一個女兒,掏心掏肺的、毫不保留的嬌寵!”
她停在謝雲昭麵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她,眼底的紅意幾乎要溢了出來。
“因為你,我被遺忘、被拋棄!我吃著哽咽菜,住著臭豬圈,遭受著非親生的父母責打,天不亮就要上山下田做農活。而你呢,被養得十指不沾陽春水,是金枝玉葉的千金小姐。”
“我恨你占據了本該屬於我的人生,恨你在我麵前永遠是那副怯生生的可憐模樣!即便爹孃不說,我也知道,他們心裡定是覺得我自私、惡毒,又因我回來不易,多次的包容我。可在我看來,我的東西本就該完完整整屬於我!”
薑姝婉將那些被歲月掩埋的過往,此刻儘數都翻了出來。
她想要的家人的獨一份,不要任何的“替身”。
可是比起有“替身”更可怕的事情,是她的爹孃是真真切切的愛上了另一個女兒。
這是薑姝婉的執念,是薑姝婉的心結。
此刻,她胸腔起伏著對眼前人的恨意,眼眶中含著的淚始終未有落下。
她知道自己該恨的,不隻是薑卿寧。
可她心裡有爹孃,所以隻能恨薑卿寧一人了。
所以最初,她迫切的希望薑卿寧“早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