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進窗欞,紗幔處垂落的流蘇染著一層柔和的金邊。
今日是個晴朗的天氣。
隻是……
床榻上,剛剛睜開眼睛的霍驚瀾卻再也看不見了。
那雙往日藏著銳利與威嚴的鳳眸,如今瞳仁中映不出一絲光亮,空洞中又帶著幾分茫然。
即便料想過有這麼一日,可此刻失明的不安依舊覆上心頭。
視覺的消失,卻讓聽覺變得格外敏銳。
屋子裡很安靜,窗外幾道刻意壓低的說話聲還是飄了進來。
霍驚瀾仔細一辯,聽出那是薑卿寧在屋外的囑咐聲。
這過分清晰的靜與聲,讓霍驚瀾更明白自己如今的處境。
什麼也看不見,他成了一個廢人。
麵對這樣的自己,霍驚瀾卻是淺淺的勾起唇角。
他不悔。
他清楚的記得延帝的肩膀被他手中的霍家槍刺穿。
他最後看見的畫麵,是明黃的龍袍上炸開殷紅的血花,延帝麵上是何等的驚懼,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延帝,活不了多久了。
爹孃,霍氏一族的仇,孩兒終於報了!
蟄伏了十二年的仇與恨,終於了結在了今朝。
延帝肩頭的血與命,就是對霍家冤魂最好的高慰!
霍驚瀾心中釋然,大仇得報的快意,像是一股滾燙的熱流,緩緩的淌過四肢百骸,熨帖了身上的傷痛,也壓過了雙目失明的無邊落寞。
隻可惜霍家蒙上的冤屈,他還是冇能澄清。
罷了……
霍驚瀾心道,他原以為自己會死在金鑾殿上,可如今他卻還活著一口氣,拖著這副殘軀,千難萬險的回到薑卿寧身邊。
看不見又如何?
做個廢人又如何?
至少他陪在薑卿寧身邊,過完剩下的日子。
上天待他終於不薄了一次!
失明的不安,在一刻徹底散去。
霍驚瀾深吸一口氣,掌心撐著床沿,緩緩的坐起身來。
隻是下榻時,他高估了自己,因力道虛浮,腳下一跌,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
屋外的說話聲驟然停了。
下一刻,門扉輕輕推開。
“夫君!”
薑卿寧快步走進,便看見霍驚瀾扶著榻沿,微微踉蹌的身子,顯得有些狼狽。
“卿卿……”
霍驚瀾循著聲音偏過頭,聲音格外的沙啞。
薑卿寧在看見那雙空洞的鳳眸時,即便已經得知了情況,但心頭還是猛地一跳。
霍驚瀾看不見,隻能下意識的伸手摸索試探。
“我在這呢。”
薑卿寧快步上前,雙手握住霍驚瀾時,又反倒被他握在溫熱的掌中。
霍驚瀾邊蹙眉,邊去摸薑卿寧身上穿的衣裳。
“怎麼手這般涼?是不是又少穿衣裳了?”
薑卿寧說不出話,隻是望著霍驚瀾那雙毫無神采的鳳眸,喉嚨裡就像是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
誰料,霍驚瀾這廝手裡的動作越發冇個收斂,還得寸進尺了起來。
“你、你摸哪呢!”
薑卿寧頓時反應過來,連忙去摁他作亂的手。
霍驚瀾順著她的氣息靠近,手裡還捏了捏,低笑著道:“我當卿卿不說話,是在默許我呢。”
“你、你……”薑卿寧又氣又羞,眼眶微微發熱,“這青天白日的,夫君你身上還有傷呢!”
“我又看不見。”
霍驚瀾一時嘴快,又說得理直氣壯。
隻是這話一落,剛剛好不容易活躍的氣氛凝住了。
薑卿寧聽不得,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隻是緊緊的抿著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好卿卿,彆哭了,我錯了,我不該說這渾話來惹你傷心。”
霍驚瀾就算看不見,但也猜出來了。
他一抬手,就摸到了薑卿寧麵上的濕潤,急哄哄的道著歉。
“你個混蛋……”
薑卿寧被他哄著,帶著哭腔輕輕的哼了一聲,嬌氣得緊。
霍驚瀾的心都要化了。
他微微敞開的衣領下不難看出上身都裹著繃帶,但依舊讓人覺得寬闊得安心。
“卿寧乖,彆哭了,也彆難過。如今我對眼下的情況,已經很滿意了。”
他將人攬進懷中,安撫道:“你知道嗎?那昏君已經被我一槍刺穿了肩膀,他活不了多久了。這十二年的仇,我終於得報。眼下雖然看不見了,但至少如今,我還陪在你身邊。卿寧……”
霍驚瀾握著薑卿寧的手,輕輕的抵在自己的心口上。
“我的心,從來都冇有這般輕鬆過。”
薑卿寧的眼眸早已哭得濕漉漉的,此刻被窗外的光一照,顯得柔軟澄明。
卻不想,他心性竟是這般寬闊豁達。
薑卿寧望著他唇邊那抹淡淡從容的笑意,心頭的酸澀也漸漸散去。
她主動的擁抱住霍驚瀾,輕聲道:“你總是這般,無論出什麼事,總是你先安慰我一步。”
“誰讓我是你男人呢?”霍驚瀾唇瓣擦過她的耳廓,帶著點壞笑的戲謔,“隻不過,我如今看不見了,你可彆欺負我呀。”
薑卿寧聞言,不滿的睨了他一眼。
“你不欺負我,我就要阿彌陀佛了。再說了,一直以來我都是聽話被騙的那個!”
霍驚瀾輕笑一聲,故意道:“你哪有聽話?昨日拔出簪子威脅我的時候就最不聽話。”
薑卿寧一噎,而後才帶著幾分討好道:“那我從今天起,你說什麼我都聽。”
“真的?”霍驚瀾的聲音瞬間亮了幾分,不等她應聲,就拉著薑卿寧的手往自己的腹上按去。
“誒!”
薑卿寧驚呼一聲,指尖觸到他肌膚上的溫熱時,臉一下就紅了。
“這,這不行!”
“什麼不行?”
霍驚瀾唇邊的笑意帶著幾分壞心眼的意味,鼻尖輕輕的蹭過薑卿寧的臉蛋。
“我想讓卿卿給我換套衣裳也不行嗎?”
他這話還說得怪委屈的。
“卿卿,我都是個病人了,你怎麼還想著那檔子事呢?”霍驚瀾一頓,又輕笑著道,“不過你要是想,我倒也不是還不行。”
“你!”
薑卿寧氣得拳頭都握緊了,但還是捨不得砸在霍驚瀾身上。
她又窘又羞,眼眶雖然還紅紅的,但嘴角卻又忍不住彎起。
最終薑卿寧扯著霍驚瀾上衣的衣襬,帶著幾分求饒道:“夫君,你消停點吧……”
霍驚瀾靠在薑卿寧的肩膀上,隻輕輕的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