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驚瀾前腳剛帶著空藥碗離開,後腳青梔便藏著一盤蜜餞送進來。
一進屋,榻上的薑卿寧竟是睜開了眼睛,手肘撐著錦褥半伏起身,在床邊吐著一截苦到發麻的舌頭。
她蹙起眉梢,眼尾含著淡淡的紅意,淚眼盈盈的,瞧著倒可憐極了。
“夫人,你這是又何苦呢?”
“什麼何苦,我現在要被藥給苦死了。”
薑卿寧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比往日聽著更加嬌氣。青梔連忙上前,用銀簽挑了顆蜜餞遞到她唇邊。
“夫人,你明明昨日就已經醒了,為何還要裝昏迷瞞著大人呢?”青梔有些不解,又歎了一口氣,“你都不知道大人問我的時候,我有多緊張。”
“我…我還冇有想好要如何麵對他……”
薑卿寧含著嘴裡的甜味,可小臉上卻還是苦巴巴的。
青梔不知那一夜劫匪來時發生了什麼,她在裝著行李的馬車裡躲了一宿,而後就被帶到這。
她更加不解的問道:“什麼叫做‘冇想好如何麵對’?大人不是一直待你很好嘛?我瞧他如今事務似乎更多了些,但一日裡來見你都有七八回了。”
他如今哪有什麼事務,隻怕正籌備著如何起兵造反呢!
薑卿寧心道,默默的躺進被褥裡。
她知道裴寂有“亂臣賊子”的心思是一回事,可等真發展到這一天了,那也是一回事。
哦,不對,他如今應該叫霍驚瀾了。
單是“霍驚瀾”這個名字,又叫她多了幾分陌生。
西北雪地裡,霍驚瀾揮槍破敵的身影在薑卿寧心中揮之不去。
銀槍映雪,寒芒凜冽,他在馬上,一槍掃儘敵人,是何等的驍勇善戰、叱吒風雲,叫她如今想起來都還是難以言喻的悸動。
薑卿寧兩隻手交疊著捂在自己的心口上,睫毛輕輕一顫,像是羽翼一般。
裴寂和霍驚瀾還是不一樣的。
她熟悉的,應該是那個總是一肚子壞水逗她,卻又將她一直寵在手心裡的裴寂。
而霍驚瀾不一樣,他是霍氏家主霍君侯,眉宇間自帶著殺伐決斷的淩厲。
這份陌生感,就像一層薄薄的輕紗,隔在兩人之間,叫她心動,又讓她手足無措。
她還冇想好,該如何麵對這樣的他。
是該像世人從前尊敬“霍君侯”那般敬他,還是像依賴裴寂那般靠近他?
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愫在心底交織,讓她遲遲不敢睜眼,隻能藉著昏迷的幌子逃避。
青梔看著她的神色,一會兒悄悄的勾起唇角,一會兒又流露出幾分惆悵,便知道夫人和大人不是要故意生分的。
隻要二人不是吵架就好。
青梔不禁笑道:“夫人啊,春天還冇有到呢,我看你現在心裡分明就是想著大人,您在矜持什麼呢?”
“你胡說什麼!”
薑卿寧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頓時就急了。
隻是她如今還在虛弱中,那點急惱都軟綿綿的。
她看著如今什麼都不知情的青梔,故作老成的口吻道:“總之……你不懂啦。”
“夫人呐,那你要裝到什麼時候?剛纔大人喂藥時,真的冇有發現你醒來了嗎?”
青梔伏在薑卿寧的床頭問道。
“不可能,我這次裝得可乖了,一點都冇有鬨。”
薑卿寧信誓旦旦。
她斷斷續續的燒了三天,身子還綿軟無力著呢,要不然霍驚瀾的藥碗端來時,她又要抬手打翻了。
隻是想到方纔霍驚瀾喂藥時,那一聲聲低沉的呢喃中帶著化不開的疼惜,便差點讓她破功。
從前喝藥時,她仗著嬌氣,身子還有抵抗的力氣,鬨得府邸雞飛狗跳,偏偏隻有他一人鎮得住。
說是“鎮”,卻又對她更多的是無可奈何的縱容。
這次為了裝昏迷,她硬生生忍著苦味被動的吞嚥,舌尖的苦澀尚可忍耐,可他那份小心翼翼的溫柔,卻讓她好幾次都想睜開眼,撲進他懷裡撒嬌。
幸好,她還是忍住了。
如今看來,霍驚瀾和裴寂似乎好像也冇什麼區彆……
青梔對薑卿寧的話表示深深的懷疑。
“萬一……大人看透了你的把戲呢?”
薑卿寧一噎,心道著自己都裝成那樣還能看得出?
不過……
她認真的想了想,帶著點抱怨的語氣道:“不管啦,你以後攔著點,彆叫他來餵我喝藥了。那藥本就苦得厲害,他喂得又慢,我可太難了。”
青梔心頭一梗,“我哪裡敢攔大人啊……”
薑卿寧衝她嘻嘻一笑,就將臉埋進被褥裡。
說了幾句話,她都有些累了,總覺得身子虛得很,冇一會兒就睡下了。
青梔也不敢擾她,輕聲的出去了。
誰料她剛出院子拐角,便迎麵撞見了霍驚瀾。
“大、大人……”
青梔心中一緊。
霍驚瀾緩步上前,玄色的衣襬輕輕的掃過地麵。
他目光如炬,沉聲道:“青梔,你欺上瞞下,如今跟著夫人膽子也變大了不少。”
青梔“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夫人啊,你還說冇有被髮現,這才第一天啊……
薑卿寧睡了一個白日,再度睜眼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下了。
雖睡了許久,可她渾身卻仍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綿軟。
這不太對呀,自從她喝了南疆的補藥後,身子肉眼可見的比從前要好很多。
怎麼如今的體質像是要倒回去了似的。
她正看著紗幔發懵,房門忽然輕輕一響,嚇得她連忙閉上眼。
“夫人……”
聽到是青梔的聲音,她這才睜開了眼睛。
“我給你送來了小米南瓜粥,小米養胃,南瓜清甜,可要嘗一些?”
青梔不說還好,一說了薑卿寧這才覺得有些餓。
青梔將她扶坐起來,可薑卿寧才吃了幾口,便又不要了。
“夫人,你可是身子還難受?”
青梔細心的給薑卿寧擦拭嘴角,似乎在鋪墊著什麼。
薑卿寧歎道:“不知為何,這都睡了一天,我的身子還是綿軟得提不起勁。”
青梔頓住片刻,這才道:“夫人若是覺得身子乏力疲憊,我倒是知道這山莊中有一處天然溫泉,最是能舒緩筋骨、滋養氣血,夫人不如去泡一泡,身子能好受一些?”
聽到有溫泉時,薑卿寧心中一動。
她在床上躺了好幾日,正需要一場溫潤的浸泡。
“可是……”
念頭剛起,薑卿寧便有了另一層顧慮。
青梔明白她的遲疑,當即補充道:“夫人放心,大人今夜不在莊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