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當我是朋友,臣真的好……
九昭最近多了點煩惱。
原因在於, 成為天仙讓她的風評好了不少。
可隨之而來的,還有無法繼續躺平的義務。
縱觀三清天的在位天仙,除卻特殊原因, 無一不掌握一方要職。
九昭也不能倖免。
與其躺到最後, 被父神強行安排職務, 不如主動出擊。
九昭打從長燁學宮修完課業起, 就冇出過離恨天。她將想找個差事做的念頭同朱映一說, 朱映倍感欣慰, 立即為她羅列出三清天大大小小的所有官署,並問她對哪個領域更感興趣。
仔細思考過後,九昭發覺, 好像還是軍隊這種隻靠武力, 不搞腦子的地方更適合自己。
她把決定告訴朱映, 再由朱映上達給神帝。
神帝聽完倒是十分高興。
他喚來了九昭,先是肯定一番九昭連日來的進步, 最後摸了摸她的腦袋,同她推心置腹地說道:軍隊是扶胥掌管的地方, 這樣一來,她的夫婿今後也會成為她的上司。為了表達夫妻間的尊重, 在自己下達天令之前,她最好提前跟扶胥知會一聲。
其實就算神帝不說,九昭也想到要和扶胥談談。
隻不過時機不湊巧, 扶胥因對神境有了新的勘悟, 最近都在閉關, 甚少從側殿出來。
神仙的一生,都在追求修行。
修為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因此哪怕晉升上神, 也得不斷重複參透天道、參悟己心的過程。
這是好事,九昭自然不能阻攔扶胥。
遍尋機會不得,她隻能安慰自己,任職之事終究不太要緊,遲個一年半載加入也來得及。
瀅羅之後,就是扶胥的生辰。
準備禮物,纔是迫在眉睫。
九昭最近頻頻造訪神匠局,彙聚了數位資深匠仙,終於繪製出了扶胥生辰禮的圖紙。
她的想法很簡單。
扶胥出門在外,不是在征戰沙場,就是在視察軍務的路上。
他說了神帝不肯聯姻,導致有些身處一清天的部族私下小動作不斷,隱隱有些不太平——對於武力值足夠高的人而言,最貼心的就是擁有一件防禦力也夠用的法器。
貼身穿著的鮫紗軟甲,就是九昭打算送給扶胥的禮物。
她在圖紙上羅列出來的製作材料,令仙匠們感到咋舌。
其他的不提,其中最珍貴的便是扶胥神木的聖花、西海的秘寶鮫紗、以及鳳凰族的本命翎。
聖花能夠增加軟甲的韌性。
鮫紗既顯得美觀,又刀槍不入,水火不侵。
而本命翎,則有守護元神,抵消一次致命攻擊的作用。
鳳凰族已在三清天銷聲匿跡,冇錯,這根本命翎來自九昭的真身。
每隻鳳凰的身上,都有三根本命翎。
一根在成年之際,反哺給鳳凰樹,作為血緣的連接。
一根獻給伴侶,象征終身的許諾。
剩下最後一根,則作為底牌保命。
原本由鳳凰族掌控的南陵已被分給瓊英王,九昭不必再進行反哺的儀式。
她甚至為此感到高興。
若不是本命翎對於己身之外的旁人,隻能生效一次,她拔掉兩根獻給扶胥又有何不可。
擔心扶胥知曉真相,會拒絕接受這件禮物,九昭下了旨意,一切知情者都必須保密。
她像是吝嗇分享的惡龍一般,將好不容易搜羅的材料一一藏進寢殿的機關格中。
接著,為了獲得鮫紗,又動身去了趟西海。
西神王封地的宮殿與其他神王不同,不在陸上,而靜靜懸浮在海床深處。
將瀅羅贈予的禮物潤霖膽掛在胸前,九昭身入海流,自在呼吸,行動間如履平地。懷著一點等下方便開口的隱秘想法,這次她還穿上了那件束之高閣許久的珍貴鮫衣。
裙裾漂浮,蕩開綺麗的亮色,流銀般的淺光照亮冰冷海底。
九昭穿過隔絕海水的結界,再一轉眼,已被得訊等候的女婢帶領,前往瀅羅的宗姬邸。
授階儀式結束後,瀅羅失去了逗留在二清天的理由,便回到西海準備起自己的生辰宴——此時距離宴會還有將近小半個月,得知九昭突然到訪,瀅羅免不了有些驚訝。
驚訝之外,更多的是高興。
她將九昭迎進正堂,請九昭坐在主位,自己則命人搬了把椅子,坐於她的就近下首。
“未知殿下光臨,臣實在有失遠迎。”
說著話,堂外女婢魚貫而入,奉上九昭愛喝的百花牛乳蜜茶,以及各色小吃糕點。
“殿下此次前來,是打算先在西海住下,然後參加生日宴嗎?”
瀅羅一瞬不瞬望著九昭,在觸及九昭身上的鮫衣時,目光更是不加掩飾地亮了幾分。
待女婢將茶水點心放下,她又親自端起茶盞,遞到九昭的手邊。
麵對瀅羅因誤會生出的熱情,九昭略顯心虛。
她這個馬上過生辰的人的禮物,自己還冇想好送什麼。
卻要為了給扶胥的賀禮,叫她獻上西海鮫紗。
不過,來都來了。
九昭輕輕咳嗽一聲:“我有事同你說,你先叫這些人都下去。”
兩人獨處,瀅羅求之不得,立刻應是。
刹那,正堂內靜默旁立的仙仆走了個精光,還貼心地將大門關上。
確保訊息不會外泄,九昭這才啟唇:“我想同你交換件東西。”
“什麼東西?”
“西海的秘寶鮫紗。”
瀅羅的麵孔平靜如舊,卻冇有第一時間應下,隻是笑著詢問:“殿下要這鮫紗有何用?”
九昭下意識瞥了眼她。
換做以前,哪怕真的有求於瀅羅,她也不會告訴瀅羅自己的目的,以免計劃被拿來利用。而現在,經過廓清池畔的交心,她雖忘記後半段說了什麼,但已默認將瀅羅重新歸入朋友的陣營。
借完鮫紗,她還打算問問那日的情形。
便老老實實告訴瀅羅:“我想給扶胥做件防身的軟甲,材料需要用到鮫紗。”
“臣記得,扶胥上神的生辰就在臣的生辰之後幾日——殿下是想要送給上神生辰禮?”
瀅羅言簡意賅的兩句話,把九昭語境缺失的部分填補了個完全。
九昭不善說謊,硬著頭皮道:“是,當然,送給你的禮物本殿也有在準備。”
聞言,瀅羅緩緩彎起眼睛:“承蒙殿下對臣如此用心,臣真是不勝感激。”
念頭在腦海轉過一圈,九昭緊急思忖著倘若瀅羅追問禮物為何,是說送她華服、珠寶、珍玩還是什麼其他東西。她略顯緊張地盯著瀅羅,殊不知這副眼梢發虛的模樣早已被瀅羅看清。
過去蘭祁在時,她滿心滿眼都是對方,總是無意識忽略身邊所有人事。
忽略的對象包括自己。
包括總是眼巴巴湊過來捱罵的其他同修。
也包括,成天尋釁吵架,實則背地竊喜的,她的二妹潮華。
“真不知道那個跟屁蟲蘭祁有什麼好的。
“怎麼九昭殿下就對他這麼特彆,前頭斥責了他,轉眼又忙不迭地去哄他——
“就因為他是男子嗎?
“我若變成男子,殿下會不會從此也多看我幾眼?”
潮華說者無心的酸言酸語提醒了她。
她開始在策劃趕走九昭身邊所有的同伴之後,又刻意地與她拉遠距離。
隻求女身的形象在九昭心間逐漸淡去。
潮華已經在情敵和神王儲位的爭鬥間落敗,被她驅逐到了西海最偏僻的邊境。
接下來,隻剩最後一步。
收起噴湧而出的晦暗感情,瀅羅又裝作為難地說道:“需要最高品質的鮫紗,可能短時間內有些難辦。其實,殿下身上這件臣進獻的鮫衣,所用原料便是最頂級的,殿下何妨將它拆了。”
聞言,九昭頓時擰起眉峰。
對方都這樣提議了,顯然是不在意禮物的完好與否。
她都不在意,自己有什麼好在意的。
可——
九昭遲疑著低下頭:“這是你送給我的禮物,其中蘊含著你的心意,就算是翻遍三清天都找不到品質更好的鮫紗,本殿也不該、不該拆毀朋友的心意……”
最後幾個字,本想放在心底,九昭也不知自己為何會莫名其妙說出來。
等回過神來,她臉色猛地漲紅,側過下巴,藉助冷哼緩解赧然情緒,“罷了,扯那些有的冇的乾什麼——你且說說看你想要什麼,隻要能夠交換鮫紗,本殿擁有的東西都可以給你。”
她不自在地抱著雙臂,卻不敢把頭轉過來,隻豎起耳朵,留神著瀅羅會回答什麼。
等來等去,時間流逝,遲遲等不到答案。
唯餘耳畔明顯加重的呼吸,昭示著瀅羅的不平靜。
“?”
這是怎麼了。
她清楚鮫紗對於西海而言十分珍貴,但不借就不借,至於這麼大反應?
疑惑的驅使下,九昭暫時放下害羞,想要把頭轉回去。
可身旁的變化比她的動作來得更快。
有什麼東西正在急速靠近——
一陣極細微的“啵”聲伴著相貼的肌膚響起。
柔軟微涼的觸感,和常年縈繞在瀅羅身上的香氣,一起被九昭的六覺感知。
自己。
自己的臉被被被被被被被被瀅羅親了一下?!
九昭大腦徹底宕機。
瀅羅擦著她耳廓發出的聲音卻彷彿歡喜到了極致:
“殿下當我是朋友,臣真的好高興——
“殿下,既是朋友之間,又何須提什麼交易?”
……
而有時,命運就是那麼喜歡惡作劇。
在九昭前往西海的一個時辰後,側殿的大門敞開,扶胥出關暫憩。
他早已辟穀,但為遷就九昭,養成了每日午晚兩餐的習慣。
坐在膳廳的檀木桌前,他靜候九昭前來一同用膳。
“那個,上神是在等神姬殿下嗎?”
將盛滿飯的玉碗放在扶胥手邊,絳玉撓了撓額頭道,“殿下去西海找瀅羅宗姬了,一炷香前傳來訊息,說用了午膳再回來……殿下她冇跟您說起嗎?”
“可知殿下拜訪宗姬所謂何事?”
“這個,奴婢不知——
“不過殿下昔日和瀅羅宗姬為閨中密友時,就常常前往西海作客,宗姬的府邸中還特彆為殿下建造了一處住所,如今重修舊好,料想彼此來來往往皆是尋常。”
指節攏住碗沿,無聲用力直至泛白。
扶胥注視著對麵空蕩蕩的座位許久,才鎮定開口:“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