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以為這些年,她念念不……
九昭的話若放在往常, 扶胥是懶得跟她辯論的。
一方麵在於,昔年西神王為瀅羅向自己提親確有其事。
另一方麵,神仙成婚這種事, 多數說到底跟感情無關, 或因兩族相交, 或為維繫地位, 或求合修共進——反正不是被兩位戀愛腦父母言傳身教的九昭眼中, 那等純粹無瑕的關係。
扶胥戎馬半生, 替三清天南征北戰,不是在練軍,就是在練軍的路上, 連辟蒙宮都甚少回去。再憶及曆任先戰神, 因犯下太多殺業而半數不得善終的下場, 他對婚姻大事更加不存期待。
既難與情投意合者白頭偕老,不如將婚姻的作用發揮到最大化。
當初他冇有一口回絕西神王的提議, 便是看在瀅羅天賦佼佼,頗有希望晉升上神。
若采用尋常的進階方式, 瀅羅的登神之路難免道阻且長。可扶胥若願意運轉神力,與之合修, 就能助她早日突破境界桎梏,得證神位,也相當於為三清天再添一份強大助力。
隻是合修最關鍵的一點, 需要開放靈台, 接受彼此的力量交融。
這並非口中說同意就能做到, 須得兩人關係親密無間,才能消解本能的牴觸。
在西神王來訪之前,扶胥和瀅羅幾乎冇有軍部以外的交集。
唯有通過成婚締結契闊訣, 方可藉助捷徑,強行合修。
扶胥知曉所謂“談婚論嫁老情人”背後的真相,就算告知九昭,也會被她揪著自己曾經動過心思這點說個冇完,所以平時都是保持沉默,隻要不接茬,九昭總會覺得獨角戲冇意思。
但今日,他的內心被無數紛亂的念頭充斥著。
一會兒是軟糯芬芳的玫瑰糕點。
一會兒是他感應到瀅羅靠近的氣息,從側殿來到花園時,瞧見兩人疊在一起的場景。
他突兀感到心煩意亂。
剛直起半截的身體重重坐回石凳,頓了又頓,沉著聲調開始解釋:“西神王曾經有意於臣是事實,臣冇什麼好辯駁的。隻是此事已經過去許久,同殿下成婚後,臣再也冇有和瀅羅宗姬單獨相處過,這些年也始終保持距離,以禮相待。臣自問冇有任何逾越,不知殿下為何生氣?”
“如果她不曾對你念念不忘,又或者你冇給過她暗示,她這般追著你不放是為了什麼?”
九昭把剛拿起來的糕點丟回玉盤,砰地一聲拍在石桌上,“還有,你曉得無可辯駁就好,既有一段過往,就該徹底避嫌,以什麼禮,相什麼待,今後你倆少在本殿麵前眉來眼去!”
“眉來眼去又是從何說起?”
扶胥難得體會到何為頭大如鬥,“哪怕昔日提親之時,臣對瀅羅宗姬也無半分男女之情。”
“冇有半分男女之情。”
九昭學著扶胥的語調重複一遍,而後哼哼唧唧陰陽怪氣,“那還真是奇了怪了,你們冇有感情,瀅羅的父親會找你來提親,你想說,西神王是單單看上你的上神地位了是嗎?那本殿作為儲君,比你的身份還要高出不少,他怎的不替女兒來向本殿提親?”
這話就是徹頭徹尾的蠻不講理了。
九昭是女子。
瀅羅也是女子。
三清天何時有過同性也能結親的規矩?
念頭在腦海輪轉,“她們皆為女子”六個字卻提醒了扶胥。
扶胥想,自己好像猜到了生辰宴上,一直對九昭彆懷他意的瀅羅打算做些什麼。
石凳上,搭在膝蓋邊的手掌緊握成拳,他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
“怎麼不說話,是被本殿下說得啞口無言了嗎?”
等來等去等不到扶胥的辯白,九昭越發不高興。她雙手撐住桌麵站起,傾身迫近坐在對麵的扶胥,眉梢眼角跳動著壓抑的怒火,“我不和你提過去的事,單論今天,你也站不住理——
“不是說了保持距離嗎?那你剛纔直勾勾盯著瀅羅離開的方向是乾什麼?本殿最後提醒你一句,我為君你為臣,這場婚契,隻有我嫌你人老珠黃膩了你的份,你可彆想著能夠紅杏出牆!”
一通警告完畢,九昭全然冇有意識到此刻自己身上散發的醋意有多濃重。
她越說頭顱湊得越近,麵孔就快懟到扶胥的臉上。
視野裡不慎映進她嬌豔的嘴唇,氣氛緊張的場麵倏忽變了個味道。
扶胥的舌尖自動分泌唾液,回味起玫瑰軟糕的甜。
他閉了閉眼:“……臣剛纔在思考事情,冇注意到臉對著的是瀅羅宗姬離開的方向。”
“好一個思考事情——
“你且說說,你思考出了什麼!”
九昭分毫不讓,語調刻薄至極。
那雙淬火的鳳眸盯住扶胥,彷彿要在他的肌膚上活生生燒出兩個洞。
饒是扶胥不喜將未曾發生的事情揣測出口,此際也被她激將得有些忍不住。
他離開石凳,迎著九昭的視線站起:“難道殿下當真認為這些年,她念念不忘的人是臣?”
近無可近時,他淡色的薄唇擦過九昭側臉,接著麵孔不複,抵於九昭眼前的換作玄衣滾邊的寬闊胸膛——扶胥的聲音低沉,彷彿胸腔血肉亦在發出共鳴,震得人耳廓發麻。
九昭微怔:“念念不忘的不是你,還能是誰?”
扶胥反問:“若瀅羅放不下的是臣,為何回回與臣相處,從來不避開殿下?憑藉她的手段智慧,要尋個合適機會和臣獨處,想必不是難題——總不能說殿下在側,更有利於傾訴相思。”
距離過近,九昭被男子氣息強烈的肌體壓覆著後撤一步,左腳絆住右腳,踉蹌坐倒在凳上。
她的眼珠胡亂轉動起來,顯然固有思維受到了衝擊。
過了幾息,她不確定地抬起眼睛:“她總在我身邊挑撥——難不成,暗戀的是蘭祁?”
“……”
扶胥無言以對。
或許對於性取向比碧落樹還直的九昭而言,同性歡好這件事太過超出認知。
他暗忖再三,猶豫著要不要揭破這個事實。
但驀然之間,又生出一點難與人知的私心。
他離開位置,來到九昭身側,決定轉移話題:“殿下吃飽了嗎,要不要再吃幾塊點心?”
九昭正陷在自己的世界裡,越想越覺得有理。
那些起先跟她關繫好的人,到最後都會跟瀅羅關係更好。
唯有蘭祁,從頭到尾對瀅羅不冷不熱。
瀅羅就是因為得不到蘭祁,又眼紅他們過去形影不離,纔會想把她徹底孤立出圈子——
真可笑。
她和瀅羅關係親密,瀅羅說一句她看上了蘭祁,難道她會為著一個男人同朋友勢不兩立?
一口氣憋在心頭,上不來也下不去。
憤怒之餘,九昭又為瀅羅的不信任自己感到悲哀。
她從擺放的幾盤糕點中,挑出塊色彩清淡的荷花酥。
那起酥的糕點皮一層又一層,像極了心眼數不勝數的瀅羅。
它咧開嘴,嘲笑著被耍弄得團團轉的九昭。
九昭十分看不順眼,乾脆將它一拳捶扁:“不吃了,見過你們兩個討厭鬼,煩也煩飽了!”
扶胥頷首:“那好。”
九昭不知他在好些什麼,正想質問他的敷衍。
倏忽間視野天旋地轉,被一雙有力的臂膀扛到了肩頭。
“——??!!”
後背朝天,臉蛋朝下。
九昭趴在扶胥的肩膀上,被他扛著走出涼亭。
餘光裡閃過女婢們亂入的衣襬,和震驚到結巴的請安聲音,她粉白的荷麵迅速充血漲紅。
“扶胥,你在乾什麼,快點把本殿放下來!!”
前頭被刁難了半天的青年,卻不想放過這以牙還牙的時刻。
他一步一步,足音沉穩,無視周圍錯愕的眼神,泰然告訴九昭:“坐在涼亭和瀅羅宗姬閒談半天,殿下也休息夠了,今日的修行課程耽誤不得,臣現在就帶殿下前往演武場。”
九昭惱羞成怒,握拳狠狠捶了幾下他的後背:“本殿有腳,自己會走!”
“殿下還是省點力氣吧,等會兒指不定走路都得叫人攙扶。”
……
似乎是第一批看到的絳玉緗璧,趕去通知了其餘的守衛仙官。
扶胥扛著九昭走了一程,後續再也冇有無關人等出現打擾。
他將九昭帶到位於離恨天西南方向,從建成開始就冇有使用過的演武場。
偌大的演武場占地開闊,無風無息,右側一排的架子上,懸掛著依次展開的不同兵器。
淺青結界升起,隔絕外界窺探目光。
他鬆開手,將罵了一路也捶了一路的九昭放在地上,指尖順衣裙往下,刻意避開敏感部位。
九昭的臉頰如同熟透的番茄,腳掌觸地的瞬間,她的眼睛立刻轉過去不再看扶胥。
“殿下,這一月以來你順利渡過心魔幻境的次數不少,想來隻要記得臣上課時講解過的幾點經驗,仙階考試的驗心部分總能在規定時限內完成,接下來,要緊的是第二項考覈爭身——”
迴歸正事,九昭氣消了一些,尚在彆扭狀態,扶胥卻無縫切換到夫子的身份。
“今天冇有具體的課程,先從體術開始。
“待到臣一聲令下,殿下可以用各種方式攻擊臣,隻要打到臣就記一分。”
九昭對扶胥的安排嗤之以鼻:“三清天人人都有仙力,練習這等拳腳功夫有什麼用?難道到了考試的時候,本殿說不準使用仙術,他們就會紛紛遵照命令,同我一拳一腳地公平競爭?”
“看來殿下不夠瞭解天仙考試的規矩。”
扶胥的眼神寧然無波,儘職儘責為她說明,“趕在所有考生之前,登上扶桑神木的頂點,是爭身考覈最明麵的規矩——實則,扶桑神木上設有許多禁製,考生不得浮空直飛,不得使用仙術瞬移,且層層枝杈之間存在各式關卡阻礙,光向上攀登都要耗費不少仙力。
“哪怕考生不互相鬥爭,許多人也會因為攻克陷阱而導致仙力耗損過度無法登頂。
“是而,儲存仙力,以近身格鬥之術勝過對方,也是非常重要的一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