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耳廓又紅了,在想什麼……
“啊——!!!”
剛威脅完背叛的下場, 九昭就先一步品嚐到了這種滋味。
她驚叫著,身體無法控製地後仰。
縈繞在長生台附近的罡風奇特,不論修為多高的神仙進去, 都會變成無法使用力量的凡人。
渾身仙力被封印, 九昭的雙手胡亂抓扯著, 憑藉求生本能一把攥住蘭祁的衣袖。
尖叫斷在狂風呼嘯中, 她費力地張嘴呼吸, 驚恐到發不出聲音。
長生台內唯餘她與蘭祁, 難道她貴為神姬的一生,就要斷送在此——
長生、長生,當真成了一句讖語!
蘭祁感知不到九昭內心的絕望,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自己衣袖上那隻抓住救命稻草一樣, 緊握到指節發白的手, 轉到定格在九昭的麵上時,瀲瀲眼波透出一縷叫人毛骨悚然的柔情。
“昭昭, 你不要怕。”
他笑得溫柔,好聽的聲音彷彿在哄孩子, “罡風的痛很快就過去了,我不會留下你一人。”
語畢, 他並指為刃,割斷了九昭最後的求生希望。
“蘭祁,不要——”
九昭攥著衣袖碎片, 跌入狂暴的罡風裡。
如有實質的氣流化作鋒利刀片, 從四麵八方割來, 九昭身上的華服很快蕩然無存。
她冇有捱過雷罰,強悍的鳳凰肌體尚能抵擋一二。
隻是隨著下墜越來越快,罡風追逐著她, 進攻也像嗜血的鷲群般越來越激烈。
第一道血痕在她的眼瞼下方出現。
鮮紅血液散入風中,轉瞬消失無痕。
攻擊施加在身體表麵,痛楚徑直透過肌膚,深入骨髓靈魂。
九昭想要蜷起身體,但手腳被風暴撕扯,迫使她四肢大張,渾身上下都在經受痛覺的洗禮。
每一根骨頭都好痛,它們張開了口,發出無聲的哀嚎。
顫抖著,擠壓著,就快要穿透肌理,刺出森森骨茬。
她快要承受不住了。
腦海卻從無邊的混沌裡,透出一點靈光乍現的疑惑。
罡風的威力……什麼時候這麼不可思議了?
過去無論是降罪懲罰,還是下凡曆練,神仙都要穿過長生台,罡風縱然有攪碎靈骨的悍然力量,但不可能直接要了冇受過雷罰的神仙性命——
思忖間,哢嚓一聲,拉扯到極致的小臂斷裂開來,劇痛再次矇蔽九昭的理智。
不行,冇辦法再思考下去——
她意識到自己快要活不了了,氣流很快將湧出的熱淚風乾,化作黏膩鹽分附著在濕紅眼尾。
意識即將徹底消散,視野的儘頭,九昭突然瞧見長生台再度跌下一道身影。
她以為是承諾殉情的蘭祁。
努力睜大雙眼,連綿不絕的淚水讓整個世界模糊不清。
那道身影迅速下落到她的身側,緊接著奇蹟般地飄了過來,將她護入懷裡。
有對方高大寬厚的臂膀作為屏障,大半罡風冇再刮到她的身上。
九昭這才感覺到好受了些。
可她剛遭受過蘭祁的背叛,怎麼可能在這時接受他的小恩小惠?
“滾、滾開……
“我就是死,也不願同你一起……”
她用僅剩的左手推搡著對方的胸膛,耳畔卻響起與蘭祁截然不同的嗓音:
“九昭,你且看看,我是誰。”
……
攝念花香氣散儘。
急速下滑的靈識跌回現世。
九昭呻/吟/一聲,扶著額頭,藉助學案作為支撐纔沒有徹底倒下去。
日光煦煦,惠風和暢。
眼前寧靜安穩,那來的什麼催命罡風。
這次到最後起碼是活著的,比上回好了一些,九昭恢複的速度也相對應的快了許多。
視線吃力掃視周圍,她冷不丁看到另一個趴伏在長案上,昏醒未知的身影。
身影的下半截衣襬旁,還凝著一小汪血跡。
“扶、扶胥?!”
九昭趔趄著奔了過去,扶起青年的上半身靠入自己懷裡。
往日喜怒不形於色的眉峰緊緊蹙攏,扶胥半睜著眼,腹部流出的鮮血將他的玄袍濡濕。
“剛纔幻境裡最後的人是你對不對?”
這副呼吸微弱的模樣著實叫人揪心,九昭急得語無倫次,連忙對準他的靈台輸入仙力,“你怎麼這麼傻,反正攝念花的數量不多,本殿就算死了也影響不到現世,休息一晚總會好的——”
“臣的傷,也冇什麼大礙。”
扶胥的話音斷斷續續,“殿下才從幻境出來,心、心神神未穩,不要這般妄動仙力。”
也不知道他這般死撐是為了什麼,九昭勒令他閉嘴,憤憤道:“小心我再吻你一次!”
扶胥果然雙唇緊閉,如臨大敵。
隨著精純仙力的湧入,他如同金紙的麵色緩緩恢複過來,傷口裂開的部位也不再出血。
他歪頭靠在九昭肩膀,攏住九昭還要再釋術的指尖:“殿下,彆浪費仙力……臣不痛了。”
“真的嗎?
“你替本殿承受了大半罡風颳骨割肉的疼痛,切記不要逞強。”
九昭瞭解他的個性,神容狐疑未消。
扶胥低聲解釋:“臣在戰場出生入死多年,耐痛能力比神仙好上許多,殿下不必擔心。”
九昭不掩麵上疑慮,架著他的肩膀將他顛來倒去打量了許久,才逐漸平息湧動的仙力。
眨眼,她又想到另一件要緊事:“你腹部的傷口呢?怎麼樣了,讓本殿看看。”
扶胥條件反射抓緊玄衣的腰帶:“殿下,真、真的不用。”
“你的耳廓又紅了,在想什麼?”
九昭軒了軒眉峰,意味深長,“平時竟看不出來,扶胥上神是這麼個綺思滿唸的個性——”
一句玩笑,緩和了起先的焦慮氣氛。
扶胥的長睫一抖,耳廓又紅了幾分:“……這等觀察傷口的小事,臣自己來做就好。”
“你來做,可本殿瞧你,似是虛弱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九昭哪裡容得他拒絕,兩指使力,在扶胥敏感的後腰處狠捏一把。
扶胥立刻悶哼出聲,緊繃的身體軟倒,這下真的成了“大鳥依人”。
“你總希望本殿改變性格,本殿也有同感,你這副彆扭性子,真的應該換換。”
傷情緊急,九昭不欲同他糾結。
打神鞭於扶胥視線死角驟現,順應九昭的心思縮小成細細軟繩,將扶胥的雙手捆到身後。
又是這招!
扶胥的勁瘦腰肢半弓,眼下封印消解,他羞窘交織地掙紮起來。
九昭乾脆召喚出符咒,啪地一聲貼上他的額心。
“這下總該老實了。”
她被扶胥似瞪非瞪的眼神注視著,唇畔露出半個梨渦。
“……”
反抗無果,扶胥憋出一句:“……殿下好歹把修行室的門窗關上。”
“從前下凡曆劫歸來的望瑾仙君給本殿帶過幾本民間話本,本殿時常讀到‘黃花閨女’一詞,還幻想過應當是如何情態——不料扶胥上神扮演起來竟這般惟妙惟肖。”
怕扶胥不夠赧然致死,九昭揮手關閉門窗的同時,又笑著打趣一句。
她感受到對方投過來的殺人目光,三下五除二解掉腰帶,將裡頭的中衣撩開。
昔日自傷的下腹部位仍纏著絹帶,血跡染在黑衣看不出來,落在絹帶上卻是觸目驚心。
情況遠比自己想象的糟糕許多,九昭這才明白昔日醫官勸誡扶胥不可動用神力是何意思。
“都這樣了,你還攔著不讓我看。”
九昭嗔他一眼,覆手在傷口周圍增加一層阻隔疼痛的仙術,纔開始手動剝除。
奈何擔心他痛上加痛做出的好意,在觸碰到腹部肌膚之際,倏忽變成一種微妙的折磨。
因鳳凰真血的緣故,九昭體溫天生比旁人高,她柔嫩的指腹摩挲著傷口周圍的肌膚,時不時摁壓兩下,檢查皮肉的新長情況——失去痛感,便隻剩下了癢。
已經被蓋章滿腦子綺思,扶胥不想再做出更加失態的舉動。
他被綁住的雙手交握成拳,把生平經曆的戰場危機回想一遍,隻求將注意力就此抽離。
“!”
邊緣堅硬的指甲不慎摳到新生肌膚,溝壑分明的腹部肌肉頓時變得堅硬。
“啊,可是本殿弄痛你了?”
九昭不明所以,抬眼緊張地盯住扶胥。
“不、不疼。”
讓自己抽神的第一種方法失敗,扶胥隻好另投他處。
他思忖一瞬,詢問:“幻境中蘭祁同殿下所說的話,真的發生過嗎?”
九昭輕輕頷首,早就遺忘的記憶重拾,捎帶出幾分心虛:“……我冇發現那個時候,他就有背叛三清天的心思,隻以為他是被刑罰給嚇到了,纔會生出許多莫名其妙的感想。”
她的話遮遮掩掩。
歸根究底,因戀愛腦在蘭祁身上栽的跟頭,實在有些丟人。
扶胥偏偏不留情麵:“殿下重情重義,一向對自己人護短,這臣是知曉的。隻是今後還請殿下記得,您是儲君,是三清天未來的神帝,所作所為,都要以整個三清天的安危為先。”
被戳穿真相,一瞬間的羞惱和懊悔在心間發生,九昭臉色一沉,顯出不悅征兆。
可指尖沾上扶胥為護自己纔會傷口破裂的鮮血,她又施法消去血跡,神情蔫了下來:“不用你來提醒,我也明白這是我包庇縱容犯下的錯,我冇想逃避,你大可以將我隱瞞的舊事告訴父神……一人做事一人當,不管父神降下怎樣的懲罰,本殿都不會有怨言。”
扶胥垂著眼簾,不置一詞。
像是聽進去了,又彷彿冇有在聽。
選擇權在他的手裡,自身也無需繼續追問結果,隻消靜待天音。
九昭忍著紛亂忐忑的心緒,這回找了個正向的話題:“你上次說,心魔幻境的弱點常常潛伏在細節裡,我這回真的發現了一點和過往記憶不同的地方!”
扶胥眉眼一動:“何解?”
九昭正色道:“長生台下的罡風,無法殺死冇有受傷的神仙,本殿在幻境被蘭祁推下去的時候,卻感覺到它們想要殺死我,也能夠殺死我,這跟記憶裡的實情是違背的。”
扶胥冇露出驚訝的表情,平靜的麵容平添幾分欣賞。
九昭才知道他追隨自己跌落的那一小段時間裡,早已察覺出了異樣。
這便是上神和下仙之間的差距。
扶胥一麵肯定她的發現,一麵講解破局的關鍵:“殿下說得冇錯,不合常理的罡風正是這低階心魔幻境的弱點。隻要想到這層,並堅定自己的想法,幻境的惑術就能立刻解除,殿下便可以動用仙力,撕開罡風,破境而出。”
九昭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本殿一想到這層,罡風就突然加劇攻擊,折斷我一條手臂——竟是為了遮掩弱點。”
想著想著,她又發覺另一處不對勁。
隻是這不對勁並不來自心魔幻境。
“幻境中可以使用仙力,你又勘破了弱點,為何要替我忍受痛楚,不直接破開帶我出去?”
扶胥的眼珠稍稍偏移,他望著九昭身後的牆壁,似乎在考慮要不要保持沉默。
九昭立刻提醒他:“不許不說話,也不許口是心非,你答應過本殿要改的。”
靜了片刻,扶胥隻好開口:“這是參悟幻境的最佳時機,誠如殿下所言,疼痛隻為遮掩,並不能奪走臣的性命……試煉的機會寶貴,臣想護著殿下,多給殿下一些時間去發現、參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