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就是魔,本就該死!”……
言已至此, 神帝的身影如同殘魂狀態時那般,逐漸變得虛無透明。
望著他平靜而決然的眼神,九昭知曉, 此事再無轉圜之地。
這一次, 不再有殘酷的天譴雷罰撕扯神魂。
也無人再需為錯誤的迭命術, 而承受錐心刺骨的悔恨。
他們之間臨了的對話完畢, 所有的真相、遺憾與囑托, 皆封存在那神光熒熒的錄影球中。
九昭確認過其中的內容——
除鳳凰族受到算計, 被迫叛天的秘密之外,神帝更親口將她並未弑父的前因後果說清。
這是他能為女兒做的最後一件事。
九昭閉了閉眼,再度上前展開雙臂, 抱住身軀已近乎虛無的神帝。
冇有實體的觸感, 她收緊手臂, 方感覺到一股極淺極淡的暖意。
神帝慈和地垂首於她臂彎,在靜默的溫情裡, 自上而下,散作點點光塵。
“以後, 人生的道路漫漫,隻能靠你獨自走下去了。”
……
隨著他的徹底消失, 整片神識構成的世界開始劇烈波動。
湖麵流淌著的走馬燈畫麵戛然而止,頭頂的天空,腳下的土地, 如同破碎的鏡片, 寸寸坍圮。
全然的漆黑將九昭籠罩。
難以適應的茫然過後, 她的腦海浮現無儘的傷感。
再也不會有人,用忍愛的視線看著她,口中一遍又一遍喚著“為父的好阿昭了”。
從這一刻起, 她纔是真正的親緣斷絕。
九昭抹過自己的眼眶,揩去不由自主溢位的熱淚。
她尚有該做的事情要做,不應過度沉溺於軟弱的情緒當中。
力量已不再受到桎梏,隻要釋放魔息,便能打破黑暗,重返現世。
正當她準備抽離,黑暗裡,一道意料之外的女聲悠悠響起:
“你方纔對嗣辰所說的一切,都發自真心?”
這聲音——
九昭瞳孔微動。
她在聖火壇內聽到過。
是祖神穹煌的另一半分/身!
她怎會來此?
她散開神識朝聲源去飛速探去,隻感應到一片未知的混沌。
思來想去,這縷分/身之所以能如影隨形,大約是寄居在她體內的業火當中。
那豈非,這段時日自己的所作所為,皆有她在側旁聽?
一股被窺視的不悅感籠罩心頭,九昭語調微冷:“對著自己的父神陳情,有何說謊的必要?”
那混沌中的存在似乎笑了下,拖著嗓音說道:“你還真是個急性子——對著老祖宗也不知恭敬。”
九昭並不接話。
穹煌突如其來的出現,沖淡了悲傷的心緒。
她懸浮在虛空中,警惕監視四周,冇再急著回去。
穹煌也不期待她的告罪,繼續用無謂的態度道:“罷了,你這麼個不知天高地的個性,哪怕嘴上恭敬,心底也不會真正臣服——你說要令仙魔兩族恢複和平,你可知,恢複和平需要付出什麼代價?”
代價?
聽起來,她彷彿掌握著一套有效方法。
念頭不動聲色轉過一圈,九昭猶豫著是否要開口問詢,那頭穹煌起了談興,接著自說自話:“仙魔二族紛爭日久,怨氣已深植焚業海,若想平息幹戈,非大決心、大犧牲不可為。”
提及“大決心、大犧牲”,她散漫的態度淡了下去,換成副嚴肅口吻,“首要之舉,須得有一人站出來,深入焚業海的怨氣核心,以身為器,將其吸收殆儘。
“怨氣至汙至穢,綿延不絕,吸納者自身力量必須足夠強大,能與之對抗,承受其反噬。
“另則,更需……有以身殉道的覺悟。
“將怨氣引入自身,再與之同歸於儘,方能永絕後患,還焚業海和三清天一片清寧。
“而放眼當世,仙魔之中,身懷這般能力者——”
穹煌的聲音刻意在此停頓,又意味深長說道,“唯你一人而已,九昭。”
捨棄外物,以此獲利。
自是許多人都能做到。
可捨出命去,且無法得到任何回報,又有幾人願意。
穹煌毫不意外地等來了九昭的沉默。
她想,能做到放血、割肉、取骨來複活一個毫無血緣的外人,也算難得。
無論神姬還是業尊,她的地位足夠崇高。
縱使放棄修和的打算,到被業火蝕身而死之前,亦能過得順心暢意。
穹煌思忖了數種結果,卻陡然聽見九昭問出一個全不相幹的問題:
“若我逝去,可有辦法令瀛羅長久地活著?”
“……”
穹煌恨鐵不成鋼地唸叨著,“你便那麼想死嗎?你可知道以你如今身負陰陽二火之力,再加上嗣辰注入體內的半副修為,寰宇之內,再無敵手!若要仙魔兩族修好,大可憑藉絕對武力壓製,令他們臣服在你腳下,至此,天地之間,無人能夠約束你半分,你大可儘情逍遙——難道這樣不快活嗎?”
九昭重複道:“我死,瀛羅能活嗎?”
“你!”
穹煌氣得說不出話,“呼哧呼哧”喘息一陣,方不情不願道,“與其說他依靠你的力量而活,倒不如說是在汲取你的壽數和生命力,你要那小子活,提前抽取自己的本源之力封存好便是!”
“好,謝過老祖宗。”
九昭終於懷揣尊敬,真心實意道出一聲。
穹煌冇有半點被滿足到的喜悅:“權柄、地位、力量……這些東西真的留不住你嗎?”
“我當過神姬。”
九昭淡聲說道,“那時我身邊有慈愛的父親,有溫柔的兄長,有無怨無悔陪伴著我的侍官,有友人,有同窗,有明媚的陽光和燦爛的鮮花,連從二清天雲端裡拂過來的風都是香的。
“如今,我除了權柄、地位和力量,一無所有。”
穹煌無言片刻。
歎出口氣來:“好,我知道了。”
她不再多言其他。
話音落下,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九昭,將她推出崩塌的黑暗。
……
時間漫長到彷彿過去了千百年。
意識重回肉/身,九昭睜開雙眼,麵前依舊是被火焰桎梏的扶胥,和門外敵意昭然的仙神。
她伸手,將幾丈外懸掛於牆的母神畫像收入掌心。
一陣青藍光芒閃過,散發著神力氣息的錄影球取而代之出現。
“魔尊,你究竟想乾什麼!”
見她一動不動站了許久,持戟肅立的仙將再次高聲質問道。
九昭不語,她手腕一抬,錄影球旋即飛上天空,在所有人麵前徐徐投射出清晰的畫麵。
那是神帝臨終的坦言。
起先是對於巫劭和鳳凰族的一係列算計和逼迫。
其後是當年那場“弑父”慘劇背後的實情和因果。
語聲流轉,真相大白。
錄影術乃紀實之法,隻能記錄真實發生的場景,無法作假捏造。
畫麵一幕幕進行下去,原本同仇敵愾的眾仙陷入沉默。
九昭以命相替之孝難以忽略,若將此不經意的錯失判定為“弑君弑父”,實在是有違公允。
沉寂良久,司罰之神嶷山率先開口。
他的語氣嚴厲依舊,卻少了幾分最初的痛恨:“即便真相如此,你私自動用迭命禁術是真,墮落焚業海,背棄仙道,身負業火之力亦是真——凡此種種,仍為天令所不容!”
九昭看向他,麵對疾言厲色的指責,她手掌緊握成拳,旋即張開,掌心陡然迸發出無上神力!
藍芒璀璨,論精純程度,無人能及!
“那、那是帝座的——”
“她分明身受業火滌盪,如何還能用出神力?”
“仙不是仙,魔不是魔,她究竟算什麼……?”
人群中,有麵目模糊的仙兵忍不住駭然低語,瞳孔中充滿了難以置信。
九昭合攏手掌,斂去神光,幾步走至門前,聲音堅定而沉著:“我非仙,非魔,卻又同時承載兩族之力。我今日歸來,非為複仇,亦非為稱王稱霸,隻為終結仙魔紛爭,求一個兩族和平。”
宣告的當口,她左腕翻轉,隨手撤去對於扶胥的束縛。
“和平?”
鴉雀無聲過後,一名伴侶殞命在魔族手中的仙將激動大喊,“你少在這裡癡人說夢!魔族奪我仙族一清天,屠戮我同袍無數,如此血海深仇,如何能算?!”
九昭目光偏向他,漠然反問道:“那你們呢?當年將他們驅趕至怨氣橫生、貧瘠苦寒的焚業海時,又可曾留有一絲餘地?這萬年來,死於仙族征討下的魔族,又有多少?這筆賬,又該如何計算?”
“你的血脈已被魔氣汙染,自然為他們說話!
“魔就是魔,造孽之物,本就該死!”
縱然有雙方沾染鮮血,恩怨如同亂麻的事實在前,多數仙族還是選擇自欺欺人。
刻意忽視一絲說不清的心虛,與九昭相執者神容益發憤怒。
仙就是仙,魔就是魔。
自古正邪不兩立,就算將魔族儘數殺了,那也是替天道匡扶正義!
……
根深蒂固的想法留存至今,誰也說服不了誰。
無形的殺意穿梭在對峙的兩方之中。
就在場麵逐漸滑向不可控時,九昭背後,異變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