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這世間,再無仙魔之分……
業火構建的囚牢內, 萬籟俱寂。
唯有陰冷的火舌,在“無意”舔到某個倒黴蛋的護體法光時,會發出腐化侵蝕的滋滋聲。
正如恐懼桎梏了逃跑的腳步一般, 那自詡貴族, 高於賤民的驕傲, 也扼住了群臣的喉舌。
投降?
臣服?
求饒?
望著徐緩縮小的火焰包圍圈, 所有人牙關切切, 卻任憑誰也不想做第一個卑躬屈膝的懦夫。
就在九昭思忖著要不要再挑出幾人殺雞儆猴之際, 一道頎長身影從瞻英殿內走出。
他穿過九昭腳下唯一的缺口,快步行至九尾狐族所屬的隊列前端,而後站住不動。
——竟是祝晏。
九昭既勝出, 魔臣們便做好了兩位儀官隨同蘭祁一起死去的打算。
冷不丁瞧見青年毫髮無損地立於人前, 周圍目光幾度變幻。
他卻視若無睹地轉過身來, 向前兩步,倏忽做出一個叫無數人為之震愕的舉動:
“臣, 九尾狐族首領,焚業海第三城主, 祝晏,恭迎新王。
“尊上之威, 山河伏倒,日月同輝!”
繁複的儀官禮袍被撩起,他麵帶無比鄭重的表情, 膝蓋緩緩跪地。
接著, 是交疊於胸膛前的雙臂。
最後, 是與冰冷磚麵重重相叩的額頭——
五體投地的姿勢,象征著魔族拜見主上的最高禮節。
祝晏這一跪,若巨石投入深潭, 瞬間激起萬重浪。
原先還眉目凝肅的城主貴族們,麵孔頓時閃過幾絲動搖。
而九尾狐族這頭,變化更加直觀。
首領都如此了,他們堅持到底又是何必!
萬年以來,仙族和魔族之間的頻繁倒戈,促使九尾狐族的底線一降再降。
起先,是幾位親近祝晏的心腹。
不多時,絕大多數狐族都朝著九昭的方向伏身跪拜。
匍匐的眾狐中,隻剩下卸任族長,但仍然地位崇高的崇黎,以及另兩位長老。
崇黎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發出厲喝:“阿晏,你!
“你忘了你母親被嗣辰重傷早逝的仇了嗎——怎麼可以對他的女兒俯首稱臣?!”
聞言,九昭嗤笑道:“怎麼,覺得祝晏倒戈於我,有失父母恩義嗎?”
她頓了頓,目光居高臨下掃過崇黎因受到矇騙而怒不可遏的臉,語氣氤出一絲玩味,“你彆忘了,若你能夠保持忠誠,當年不隨巫劭墮天,祝晏也不會被半仙半魔的缺陷影響,生下來便患有弱症——
“你對不起我父神在前,又辜負神王妃烈晴在後。
“這麼多年,還要把自己的仇恨加諸在祝晏身上,逼著他隱忍萬年,深受孟楚迫害。
“每一日都如在地獄,過得血淚交織、戰戰兢兢——
“都說‘父慈子孝’,父若不慈,子又為何要孝?”
九昭的反問,如同鋒利的匕首,一下子紮穿了崇黎內心最薄弱的部分——父子間一直以來刻意迴避的問題,被外人毫不留情揭開,他晃了晃身子,竭力維持尊嚴,奈何半個字都反駁不出。
九昭懶得再同他廢話。
兩指半抬,魔氣化作的光索,將負隅頑抗的三人手腳緊縛。
隨著撲通一聲,幾息前還衣冠濟濟的重臣貴族狼狽倒下,如同條肉蟲子般在地上掙紮蠕動。
……
陰沉的火焰,將半邊雲層映得微微發藍。
說不清多久過去。
像是一瞬,又彷彿萬年。
九昭維持著平靜到泰然的模樣,在又燒死了個心理防線崩潰,企圖從缺口逃竄出去的魔族之後,將頭轉向幾刻前便一言不發的無咎所在,笑盈盈問道:“那麼,鳳凰族呢——歸不歸順於孤?”
對著那張,晦暗天色之下,依然明媚生光的麵孔。
無咎發覺,內心煩憎仇視的情緒,從不知何時起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酒席被打翻,身為鳳凰族長的驕傲被摧折。
綴著明珠的鞋履,將他的衣袖踩住,來回碾壓時,九昭便成為了此後夜夜出現的噩夢。
而後來的後來。
意氣風發的神姬不再。
堪堪從囚牢解脫的人兒,頂著散亂長髮,當著他的麵,無所謂地寬衣解帶——
單薄衣衫下勾勒顯形的婀娜曲線,與撩開過長髮簾時,一雙望過來的,紅白分明的眼。
當極端的美麗與潦倒、落魄、易碎摻雜在一起,驚魂的噩夢無端多出幾分靡麗香豔。
鬼使神差的,他停止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勸誡。
接下了蘭祁頒佈的,化身護衛,陪她出遊的旨意。
到後來,還將鳳凰女君的位置還給了她。
今時今日,蘭祁身死,報仇的期許覆滅,他該怨嗎?
若要怨,又該怨誰?
無人能夠給予無咎答案。
抿唇捱過漫長的沉默,他咬牙道:“我的身後,皆是你的同族,你也敢——”
九昭冇有允許他把話說完。
火刃一閃而過,齊肘而斷的右臂和劇痛分彆湧入青年的眼簾和意誌。
“!!”
無咎捂著傷口,踉蹌後退幾步,忍得額頭青筋直迸,纔沒有痛叫出聲。
仙魔皆有斷肢再生的本領。
可被業火灼傷,漆黑一片的斷處,向他宣告著終生殘疾的事實。
他兩眼發黑,痛楚釀造的萬般滋味縈繞心頭。
然而尚未做出任何反應,業火又再度如毒蛇般卷至,瞬間將他身畔的左右長老吞噬。
貴族死前的尖叫,和平民彆無二致。
一樣的驚恐、絕望、尖利。
在被死亡籠罩的廣場之上,已無人能夠算清這是第幾條被九昭奪去的性命。
無咎冷汗涔涔地想起:
那二位長老,曾在聖火壇前,夥同毓靈和照羽,向九昭發難。
這麼多年過去。
她的身份變了。
容顏變了。
連種族都變了。
唯一不變的,是睚眥必報的個性。
“孤的耐心雖好,卻也是有限度的。”
九昭翹起指尖,輕輕吹去被風刮到肌膚上的身魂灰燼。
她從善如流地以“孤”自稱,語調極其婉轉輕柔,態度卻冷酷得像是一位暴君:
“再問一遍——鳳凰族,臣服、亦或者死?”
……
九昭對待同族一視同仁的無情,終於成為了壓垮眾臣心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魔族,骨子裡印刻著對於絕對力量的敬畏與臣服。
尊嚴、榮辱,在生存的本能麵前根本不值一提。
陸陸續續有魔族跪了下去。
從慢到快,從快到急。
將近結尾時,幾個動作磨蹭者均被旋即而至的業火焚儘。
廣場上,除九昭外,再未有一人站立。
她的視線自麵如死灰的無咎身上移開,徐徐掃過每一位降心俯首的臣子。
四麵八方高聳的火牆,亦在她的逡巡之下,漸次收稍,化作朵朵起伏搖曳的黑藍色蓮花。
風在空曠中呼嘯穿行,祈願夫妻恩愛的禮樂,已被恭賀新王登基的讚歌取代。
九昭忽然不再看任何一人。
她的視線穿透寂無宮高聳入雲的玄黑尖頂,直直投向九天之上那縹緲無蹤的仙闕。
聲音決絕,響徹天地:
“自今日始,孤將繼承蘭祁之誌——
“叫這世間,再無仙魔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