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關我的事?”
在魔族軍營休養幾日, 九昭逐漸適應三千年後的世間。
從侍奉的女婢那裡,她又陸陸續續得知了一些現今的訊息。
譬如南陵和東原皆已被焚業海占領,蘭祁順理成章將原本屬於鳳凰族的領土賜還給他們。
一清天四方轄地, 唯餘西海因地理優勢, 尚在苦苦支撐——
料想攻克下來, 不過時間早晚而已。
再譬如三清天的衰落, 不僅僅是人心參差, 明爭暗鬥的緣故, 更在於兩千年前,仙族軍隊前腳才於朔風雪峽慘敗,後腳蘭祁便率領近衛突破神力屏障偷襲, 一劍斬開登天階, 阻斷了芸生世飛昇上界的路徑。
一旦跨入地仙行列, 仙族無論男女,皆有自主選擇是否生育的能力。
可壽命越是漫長, 繁衍的欲/望就越是低下。
三清天每年新誕生的仙族,將近九成都來自芸生世。
在最多的時候, 登天階一日可指引數十位大成者踏入上界。
仙族人數不及魔族的五分之一,仰賴於修行時期的刻苦自抑, 所以力量生來就比放浪形骸的魔族強大數倍。兩族發生戰事,日日都有士兵死去,命脈卻被人掐斷, 可想而知, 對三清天造成的打擊有多大。
更何況, 登天階是祖神娘娘遺留下來的。
當日連階麵出現幾道裂痕,修補都廢了幾位金仙半年的功夫。
如此神物,遭蘭祁輕描淡寫一劍斬斷。
他憑一己之力, 重新整理了仙族對於魔族實力的認知,如同厚重的陰雲籠罩在每個人的心中。
而相較修補裂痕,想重新連接兩處斷口,需要付出的代價又難於登天。
當日,祖神娘娘用五塊七色石創造了上界。
其中四塊分彆化作一清天的東南西北四方土地,第五塊則構建成為包括二清天三清天在內的中廷。
修複斷裂處,須得藉助五塊七色石的力量。
將它們從四方和中廷的地淵核心暫時請出,再加上金木水火土五係神力。
司德之神綏猷遭遇埋伏隕落,另一位金係上神崇黎早已反叛。
步步皆在蘭祁的算計之內。
為了挽救三清天的頹勢,其餘的金係天仙不顧自身是否準備充分,紛紛試圖衝擊神位。
可惜無一例外,盡數失敗。
登天階斷裂至今,帶給仙族無盡的絕望。
他們拒絕反思,反而將錯誤推脫給九昭,道為著儲君弑父逆天,天道纔會降下嚴苛的懲罰。
初聞此事,九昭反手指了指自己:“又關我的事?”
冇有神姬身份的桎梏,也不再有狹隘的感情束縛,她聽見這些加諸在身的罪名,隻覺分外好笑。
和她的忍俊不禁不同,女婢提起這些往事,臉上俱是嚮往崇拜之情。
魔族本是慕強的種族。
蘭祁“一劍斷天”的事蹟傳出,在下臣民眾心中的威名更上一層樓。
女婢見九昭冇有如自己一般誇獎蘭祁,繼續自說自話道:“通過這些事,足以看出尊上同那些仙族之間計策和實力的差距,什麼祖神娘娘留下的神物,還禁不住尊上的烈霄一劍——”
“所以,斬斷之後,你們尊上什麼事都冇有,毫髮無損地全身而退了?”
九昭挑起一側眉峰,嚴重懷疑她誇大其詞。
女婢不善說謊,心虛地偏了偏眼珠,又有些不服氣:“尊上遭登天階斷裂時的力量衝擊,是吐了一大口血,不過那也冇什麼的,尊上回寂無宮閉關休養了不到一個月,就又出來親自指揮戰局了!”
誇讚起蘭祁來,兩位女婢那叫一個滔滔不絕。
九昭隻是唇角凝著似笑非笑的弧度,彷彿在凝神傾聽。
她的皮相看起來歲月靜好,內裡卻不住口地同盤桓在一旁的巫逐腹誹:
“這兩個小丫頭誇獎蘭祁頭腦聰明也就算了,怎麼好意思說出‘實力差距’這四個字的?
“他隻比我大幾千歲而已,若無巫劭元神和鳳凰真血的幫助,怎麼可能斬得開登天階?
“還有,什麼休養了不到一個月就又出來指揮戰局——
“我嚴重懷疑斬階的時候,是巫劭附了他的身體,所以大部分的傷勢也被巫劭的元神承受了。”
“你的關注點就在這上麵嗎?”
巫逐愛惡作劇,龍項上的人頭穿過正在說話的女婢口腔,直直同九昭“對視”,“你的天賦不比巫劭差,當年以區區天仙的身份,練就最高階鳳火——隻要你想爭想搶,莫說神帝的位置,並任業尊又何嘗不可?”
他堅韌的身軀遮住顫動的紅舌,看起來就像是女婢本該生有舌頭的位置,突然長出來一條人麵長蟲。
九昭失去了情感。
看見這驚悚一幕也不會覺得後背生涼。
她的目光盯在女婢張合的唇間,直將對方看得噤了聲感到赧然,才若無其事移開眼睛:
“是你想爭想搶,我隻想死了,一了百了。
“怎麼樣,要不要滿足我的願望?下次我找到機會死的時候,你不要占據我的身體掌控我。”
“……”
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從巫逐臉上一閃而過。
“死?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你還不明白嗎,究竟自己想不想死——”
每說起這個話題,總是絮絮叨叨的巫逐就會自發同九昭冷戰。
他撂下這句話,身體散為黑霧鑽入九昭額心。
於是,九昭又瞧見了女婢半張著的檀口裡,若隱若現的紅舌。
被她透著詭異的視線盯到頭皮發麻,女婢忍不住問道:“仙子,是女婢嘴中……有什麼東西嗎?”
“你剛纔,有冇有感覺到嘴裡有什麼東西?”
“冇有啊。”
女婢茫然地搖了搖頭。
“好,那你下去,我要睡覺了。”
九昭的臉說變就變,一骨碌躺倒在床,把被子拉高蓋過頭頂。
“……”
女婢們麵麵相覷。
帳篷裡冇人後,九昭又往靈台深處喚了幾聲。
然而巫逐使小性,半點都不迴應。
九昭隻好開啟日複一日的發呆模式。
她思忖著巫逐的來處,卻怎麼也想不明白,是巫逐不曾被神樹的鳳火徹底殺死,利用紮根在她體內的魔氣存活了下來,抑或這根本就是自己在漫長的囚禁生涯,窮極無聊所產生的深度幻覺。
巫逐的話,隻有她能聽到。
巫逐的人,隻有她能看到。
可巫逐不像活著時候的巫逐,反倒像神姬時期的九昭。
……
在床上躺到第十日,九昭就可以自行走路了。
她曾受過雷罰,也見過受完雷罰的人是什麼模樣。
雖然巫逐將大部分的傷害都引到了寒鐵鎖鏈之上,但絕不至於這麼快就恢複。
趁著無人偷偷起身走完幾圈,九昭深覺有些不可思議。
不過能躺著,誰想動彈,她最不耐煩的就是應付每次祝晏過來時的哭哭啼啼。
似乎那日祝晏趕在第一個看望她的訊息,蘭祁並不得知。主帳裡,她將為後和為妾的好處,如市場上賣的大白菜般比較一番,被蘭祁寒著臉趕走後,祝晏再來,身邊就多了一個突兀的“跟班”。
“昭娘,你可好些了嗎?”
頂著抱臂站在後方的無咎灼灼的視線,祝晏依舊能夠做到妙目含光,溫情脈脈。
有時,九昭也會覺得不可思議。
儘管愛恨都已放下,但往事不會消失在記憶裡。
他們中間隔著難堪到極點的利用和背叛,他竟然還能夠如此鍥而不捨來討好自己。
圖什麼呢?
難道就像曾經父神對母神那樣,利用著利用著,不小心付出了真心?
肘下墊有軟枕,九昭懶洋洋歪著頭,對於祝晏端著金盤,切喂水果的侍候來者不拒。
她從不與祝晏說話。
心情好了,賞他個眼神,轉瞬他便會露出不值錢的驚喜模樣。
然後說不了幾句,被兩眼幾欲噴火的無咎火速扯走。
厚簾尚未放下,寒風中傳來他忿忿的聲音:
“我不明白,尊上說全軍上下要尊重她,你也將她當個寶捧在手裡——
“不過是長得漂亮了點,至於嗎?
“容貌出眾的女子,我改天給你找十個八個來,下次你彆再到這裡丟人!”
“阿咎,你不明白,你什麼都不明白。”
祝晏的反駁很迅速,卻充斥著許多霧氣一般朦朧的情緒,“就連我,也是迷茫了整整三千年,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麼。”
……
九昭休養到一個月時。
將軍營駐紮在北境的蘭祁下令暫時撤兵,隻留一部分作為後備防禦。
九昭詢問什麼情況。
女婢睜大鹿眼,定定看了她片刻,語調古怪地回答:
“仙子,尊上下旨,相比徹底攻占三清天奪得勝利,他更想先迎娶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