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神樹有靈,不忍心我……
南神王一走, 為神帝輸入神力的人選便空了出來。
暫代署首之職,主持治療事宜的副醫令立刻求到九昭這裡。
道若無神力持續壓製毒性,帝座目前的狀態頂多維持三日。
時間也的確容不得人猶豫不定了。
為了不使三清天上神凋零, 九昭壓製著不適, 試圖喚醒體內的魔氣。
出乎意料的, 當仙力與魔氣連線的刹那——
那股在日常情況下怎麼也釋放不了的神力, 竟然順著魔氣鑿開的封印缺口, 如卸閘洪水般奔流而出。
這意外之喜叫九昭晦暗的心情稍稍明亮了些。
她按照喚醒魔氣的方式, 多番運用,丹田周圍似牆壁厚重的封印逐漸消解。
幾個時辰下來,這個昔日始終困擾著她的難題迎刃而解。
不過, 走捷徑造成的麻煩, 也很快初見端倪。
那便是魔氣也如消解的封印般融化在神力之中, 原本肉眼可分辨的絲絲縷縷,裹纏著青藍神光的黑意明麵上已不複可見——可用仙識深入感知, 卻無處不在,逐寸侵染著九昭純淨的脈絡仙軀。
魔氣正在與她越發緊密地契合。
隻是眼下顧不得那麼多了。
因殺傷力過低, 而被魔族棄之不用的魘術並不難學。
九昭回憶著蘭祁的手法動作,依樣畫葫蘆幾次, 便已融會貫通。
想起自己年少初習仙術時的反覆出錯,和如今自學魔族魘術的如有神助,她一時有些沉默。
最麻煩的前置步驟做完, 接下來是實施。
按照設想, 九昭打算將神帝的一縷神識引入自己的夢境。
再分出仙識附著其上, 趁其退出迴歸靈台之時,藉著氣息偽裝,穿過神力防線, 悄悄進入識海。
這個方法,她曾對蘭祁使用過,卻被早有算計的青年反將一軍。
眼下再度嘗試,難免有些不安。
想要叫人失去反抗的意誌,心甘情願沉淪在魘術中,夢境畫麵的選擇非常重要。
曾經,蘭祁用的就是他和神後的相處場景,九昭纔會以身入夢,一再流連。
而神帝——
九昭出生時,恰逢神後離世,冇有一家三口的共同回憶。
她沉吟幾度,最終挑選了父神第一次帶自己進入長樂命牌內境闕的記憶,構建成魘術之夢。
……
一切準備就緒。
她再次以獨自陪伴父神的名義,揮退了侍奉在寢宮內的仙官女婢。
神帝似乎又蒼老了些。
縱使副醫令保證過三日內不會有太大妨礙,但許是父女連心,九昭仍然能夠感覺到那無色無形的毒液正在一點一點吞噬他的血肉,將他的生機、心誌乃至神魂全然蝕空。
若計劃失敗,還會遵循原來的決定,為父神施展迭命術嗎?
九昭無聲詢問自己。
肯定的答案很快出現。
對於死亡,當一切都失去得差不多時,她已不再心生恐懼。
隻是,未觸及真相,就這麼矇在鼓裏,一無所知地換出自己的命去,她總還有些不甘心。
收回發散的念頭,九昭坐在神帝床邊。
微涼的指腹搭在他的腕上,閉目入定。
整場夢很短。
畢竟她的目的與蘭祁不同,隻想儘可能地為父神降低風險。
當遊絲一縷的仙識附著退出的神識,穿過神力的防禦禁區,返回到神帝的靈台中去時,九昭從溫情的夢境中醒轉,恍然瞧見自己昏迷在床榻之上的父親,細紋橫生的眼尾處滑落一抹濕跡。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
快到九昭來不及思考,她的視野又是一黑。
彈指過後,覆蓋四周場景,於眼前緩慢亮起的,是屬於神帝的浩瀚識海。
她成功了。
彷彿天道也在憐憫成全。
識海的窄闊程度,與實力成正比。
空間越是寬廣,就意味著精神的力量越是龐大。
神帝的識海,遠比九昭上回進入的蘭祁識海還要廣闊數倍。
浩如煙海的神力如星辰懸浮,由遠到近,由疏到密,光亮強度均有不同。
九昭環視一圈,若要每個都檢視,怕是三天三夜也看不完。
有了上次的經驗,她驅使仙識朝外圍象征年歲久遠的記憶飛去。
貴為三清天之主,神帝的壽數趨於無儘,一生見證山河變遷,日月更迭。
許多在旁人看來足夠刻骨銘心的經曆,根本不會被他放在心上——唯有漫長歲月過去,依然熠熠生輝,不肯黯淡的神識,纔有可能是九昭想要苦苦尋找的真相。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難以言喻的光亮,將九昭的注意力吸引。
它處於久遠記憶的邊緣,卻仍然閃爍著照亮小半識海的光芒。
謎底或許就是這顆神識了。
深籲一口氣,九昭的雙手攥緊成拳,牢牢抓住裙襬,暫時停滯的仙識也小心翼翼前進起來。
突破神識彈韌如同薄膜的表層,率先迎接九昭的,是無人開口的安靜。
僅有一種蠶蟲吞食桑葉的沙沙聲,在耳邊輕響。
她看到在蘭祁夢中出現無數次的母神,活生生坐在距離自己幾丈外的梳妝鏡前,而模樣還是青年的父神立於她身後,手持一把小巧的象牙玉梳,一下一下,動作輕柔地為她篦著黑髮。
似曾相識的景象,令九昭下意識想到了自己和祝晏的過去。
為著這個近乎不祥的開端,胸腔中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冇有靠近,凝視父母安詳的背影,垂衣等待。
默默數完幾十個數,神後終於抬起手,向後準確握住玉梳的尾端,銅鏡映呈出她不施粉黛的眉眼:“阿辰,我們的女兒就快出生了,我想了很多日,還是覺得草率為她定下蘭祁為今後的王夫,有些不妥。”
“怎麼會是草率?”
將妻子的手,連帶玉梳一起裹進大掌。
麵對這個過往兩人探討過無數次,對方終於聽從,此刻又陡然說起的話題,神帝懷有無限耐心,“祁兒為你我精心教導,又生得溫文爾雅、一表人才,便是整個三清天,算上那些上神神王的孩子,也無幾人能比得上的——有神帝養子的身份,再配上這般品貌,當女兒的正夫,應當足夠了。”
“難道喜歡一個人,和他在一起,隻看身份長相夠不夠得上嗎?
“我還是不忍心,從一開始就剝奪女兒自由選擇的權利——若因為她擁有鳳凰真血,就必須和另一位擁有鳳凰真血的男子結合,那跟當初的我和巫劭有什麼區彆……隻不過不是雙生子罷了。”
神後的語調,帶著烏雲遮蔽天空的悶頓。
明顯聽得出來興致不高。
神帝將握著她的手收緊了些,繼續好聲好氣哄勸道:“你也可以將他們的結合,看作一件必須要完成的任務不是嗎?隻要收回鳳凰真血,叫魔族失去一重興風作浪的依仗,女兒完全可以令覓新歡,再尋真愛,她是三清天未來的神帝,一個不夠,兩個三個還是四個五個,立多少王夫都可以。”
這兩位三清天之主的愛情,一方麵引得群臣不滿。
另一方麵,卻是多少懷春少年的榜樣和嚮往。
聞得夫君口中對於女兒終身幸福的不以為意,神後隻覺得齒冷。
她故作平靜道:“我這一生隻選擇了你,你也隻選擇了我,我們也叫女兒與一人相依相守,白頭到老不好嗎,何必叫她飽嘗夫妻分離的痛苦?更不提,養育祁兒這麼多年,我早已將他視作自己的孩子。
“你就答應我這件事好不好?
“反正阿、巫劭這個叛亂的根源已經被囚,日子還長,總有彆的辦法締結仙魔兩族的永世和平。”
“嫋嫋,你怎麼還是不懂?”神帝歎了口氣,“我跟你說過,這是你我結合所必須承擔的責任,時間不能逆轉,所有發生過的事情也不能重來,我們既然已經在一起,就根本冇得選。”
“……”
拿既定的事實說話,往往能夠成功終止話題。
神帝熟練地再次運用,卻聽見神後冷不丁問出一句:
“所以女兒、蘭祁,和我一樣,都是必須被你利用的棋子,對嗎?”
對自己情根深種的妻子,提到“棋子”這樣帶著一絲淩厲的詞彙。
恍惚間,神帝有些愣怔。
他的手掌不自覺一鬆,玉梳掉落在地,與厚實錦毯相撞,發出沉悶的聲響。
“嫋嫋,你怎麼了,是不是昨夜中秋我在璿璣宮夜宴群臣,冇有時間陪伴你,你不高興了?”
他勉強維持著笑意,再度使力,意欲和神後十指緊扣。
掌心的另一隻手卻在收緊的間隙,一下子收了回去。
“每隔一千年的八月十五中秋,也是鳳凰族最重要的涅槃節。大約鳳凰族儘數追隨巫劭叛天後,這個節日也被你們遺忘了。”神後從鏡子裡端詳神帝的表情,一字一頓,慢吞吞說著,“我精神不濟,也不喜歡宴會上那些臣子看向我的眼神,所以趁著你舉辦宴會,一個人前往鳳凰族聖地祭拜。”
“其實鳳凰族的土地,被巫劭一把火燒燬後,有很多年我都不敢再去那裡,害怕觸景傷情。
“可不知為何,昨日午睡我竟然夢到了巫劭。
“他望著我,張了張口,冇有和我說一個字,卻領著我來到了鳳凰神樹前。
“我想他應該在怪我,怪我明明是離族地最近的鳳凰,反倒忘記了祖祖輩輩承繼的節日。
“於是,我去了。”
這段話,更像是一個隨處可見的,發生在過於思念故土之人身上的平凡故事。
神帝也就相對應的,呈現出傾聽的姿態,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他自信該做的事情都已做到天衣無縫,並不畏懼與神後落在鏡麵的目光對視。
“那片被燒焦的土地,還是黑漆漆的。
“鳳凰們舉族搬徙,屬於萬鳥之王的領地連一隻麻雀都不敢靠近。
“我對著神樹下跪叩拜,虔誠祈禱著它的庇護,但也明白,已經枯萎的它不會有任何迴應。
“不會如同少時那樣,有賜福的光芒落在我和巫劭頭頂。
“這是我們的族樹,就像承載著所有鳳凰靈魂和生命一部分的印記。
“它再也不會迴應我了,說不失落是不可能的。
“我情不自禁伸手摸了摸它。
“然後,竟然發現一段被巫劭丟棄封印在其中的記憶。”
“記憶”一詞出口,神帝平靜如海的眸光閃了閃。
他不動聲色地問道:“什麼記憶?世間之物,涅槃鳳火皆可焚燒,居然有記憶能夠留存下來。”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
神後不再看他,垂落眼睛,“事實上,那也隻是被留下的很小一部分罷了,我探出神識感知的時候,它斷斷續續的,處處都是殘缺,可最要緊的一點卻完好存在著,或許神樹有靈,不忍心我一直被矇騙下去。”
眼神,是最直觀反映人心境的明窗。
當愛侶不願再多看自己一眼時,泰山崩於眼前不改其色的帝王,也不禁體會到一絲即將失去什麼的慌張。
他本能地喚著神後的乳名:“嫋嫋——”
神後卻陡然抬起頭來,視線如一柄利劍刺入喉管,阻斷他辯白的話音:“巫劭在叛天前夜,約我到鳳凰聖地相見,還收到了我允諾前往的回信。可等了一夜,直至天亮,我始終冇有來。
“他道‘阿姊如此絕情,我焉能不徹底割捨掉著情意’。
“可是啊,阿辰,我從頭到尾,都冇有收到過這封信,你能不能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