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恥!”
困在夢境裡, 和蘭祁整整糾纏了一夜。
感覺到這具軀殼已至極限,承受不住馬上要昏迷時,九昭的仙識終於脫困。
那桎梏在四麵八方的壁障陡然消失, 意識迅速迴歸本體。
腦海內, 如有實質的歡愉猶存, 九昭還未睜開雙眼, 麵頰的滾燙熱意已然來襲。她的雙腿軟得不成樣子, 唯餘腰肢上如蛇般纏繞的手臂, 提醒著她在和祝晏共眠的同時,做夢與另一個男人翻雲覆雨的事實。
身體的反應較心緒先一步發生變化。
她的頸項到後背,所有被祝晏緊密貼緊的地方無聲僵硬起來。
祝晏像捕獲到獵物的蜘蛛, 像囚禁雀鳥的雕金牢籠, 他的身材高頎, 長手長腳,將她密不透風束縛。
從這種極端的緊張中, 九昭再度聯想到仙識受困時,那種無路可逃的窒息感。
彷彿脫離一個夢境, 又到了另一個夢境。
用力咬下舌尖,利用疼痛強迫理智歸攏, 目前最要緊的問題——
她不知夢裡歡愉過盛,自己的口中有冇有溢位難以言喻的聲音。
而這不似尋常的聲音,又是否被在旁的祝晏察覺。
貿然轉身去觀察對方是否清醒, 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她隻能屏著呼吸, 儘量保持熟睡的模樣, 去暗中留意背後的情況。
半晌過去,祝晏的鼻息始終平靜綿長,似乎對於外界的細微變化一無所知。
九昭鬆了口氣。
隨即, 滔天的羞恥將她淹冇。
……
一夜未眠,直至清晨。
留春宴在午間正式開啟,九昭卻要於卯時起身,而後是漫長的焚香沐浴,施妝更服過程。
兩人尚未成婚,祝晏不便乘坐天輦同她攜手共赴。
溫存片刻後,他穿戴好衣衫,開啟傳送陣回到神王邸——留春宴雖名義上對所有除仙奴之外的神仙召開,但座次和進場順序皆有講究,神王昨日已提前率領妻嗣親族入住二清天的神王邸,以便不錯過時辰。
祝晏以北神王之子的身份出席,自然也要遵守規矩。
待到一切結束,時間將近巳時。
九昭依照神帝的囑咐,不帶一人,獨身前往他的寢宮。
殺死魔族,奪回鳳凰真血,茲事體大,他需要對九昭耳提麵命一番。
並且,賜予能夠調動桃林內逆魔伏誅陣的信物。
那是一枚戒指,隻要注入力量,便能夠開啟或關閉法陣。
在告知刺中蘭祁的心臟,將他最精華的心頭血吸收入體,便能完成兩條血脈的徹底融合後,神帝又望著九昭沉默的眼睛,意味深長說出一句:“昭兒,這兩者的機會都僅有一次,時機方麵,你要好好把控。”
……
銀屏迤邐,錦繡催開。
拉扯的鸞鳥在目的地落停,九昭就著朱映伸出的手掌步下天輦。
抬頭望向遍佈升鸞台的華美景象,以及裝扮得比景色更叫人眼花繚亂的神仙們。
“恭迎神姬殿下。”
位階低的神仙們,尚未進場。
能夠提前等在此的,多為神王、上神與天仙。
九昭抬手命他們免禮,粗略打量一圈,側首對侍奉在旁的朱映低聲說道:“這回倒是隆重,連常年雲遊在外的綏猷上神都歸來了,隻是不見仍不見日神朱曜——也不知他這領悟了萬年的神境,何時才能勘破。”
作為下位神仙,不可隨意議論上神。
聽見九昭之言,朱映隻恭敬垂頭:“神境千變萬化,勘悟總是艱難異常,大約還不到上神出關的時候。”
“或許吧。”
九昭感歎完畢,離開人群的圍繞,走向屬於自己的座位。
升鸞台以台為名,十分形象。
它是一座占地遼闊的圓形平台,從上俯瞰,如同環環相扣的圓圈。
最中央最小的部分,是神帝宴請各位神王貴族的場地。
其他按照位階排列的神仙,則依次坐在從由近到遠的外圍。
除此之外,最為著名的千頃桃林,則生長在升鸞台的東北一側,哪怕相隔一段距離,遇桃花盛開亦或果實成熟時,那股馥鬱的香氣仍然會傳播至筵席之間,叫人聞之慾醉,心曠神怡。
臨行前神帝千叮嚀萬囑咐,魔族直覺最為敏銳,萬萬不可叫他們瞧出異樣。
縱心事滿懷,九昭也隻能回想自己過往的樣子,極力扮演出那股高傲驕矜、不知世事之感。
三清天以左為尊。
神帝之下,她在左首,席位麵向赴宴賓客。
靠近她的右方,是扶胥為首的仙族,而遠離她的左方,更尊貴的位置,則是蘭祁統禦的魔族。
能坐在升鸞台的貴客數量本就不多。
為了和造訪的三十二位魔族對上,又另有幾位尚未成年,但身份足夠高貴的年輕小仙們坐在尾處。
“眾卿舉杯,且與本座共祝這太平盛世!”
絃樂嫋嫋,在一派和樂氣氛中,神帝作為三清天之主,率先以賀詞開場。
九昭亦舉起玉樽,無意識飄落的視線正好與扶胥對上。
青年的瞳孔深沉,難以透光。
那日他預祝她與祝晏百年好合時,同樣是這副神情。
看久了,好似會被那片一瞬不瞬的漆黑徹底吞噬。
九昭心頭一緊,在神帝未將賀詞說完之前,飛快偏過眸去。
可另一邊,更是她不想對視的人。
蘭祁。
蘭祁——
無論是殺與被殺者的身份,還是昨夜那個難堪到極點的夢境。
她顧不上去注意蘭祁的神色,再一次用更倉促、更狼狽的速度轉開眼睛。
有了兩回經驗教訓。
這次,索性有意識地看向坐在遠處的祝晏。
恰好,祝晏也在看她。
他的眸光總是貫穿著包容,以及澄澈的愛戀。
與之對視,很快會有萬般的柔情,將心臟的缺口填平。
九昭頓了頓,終於露出真心的笑容。
他們同處人群之中,眼中卻彷彿隻剩下彼此。
“飲酒——”
“再斟——”
留春宴的開場,統共要飲三杯酒。
雖為盛會,實則在最要緊的部分未結束前,更接近於莊重嚴肅的儀式。
小仙們活潑好動,又無親長在旁,自然坐不住。
最末尾席位相接的兩名仙娥,一個傾身向前,一個撤身往後,就著仙樂的掩蓋,悄聲閒聊起來。
“誒,你看,神姬殿下在對祝晏仙君微笑。”
“這有什麼稀奇的,大家不早就默認了祝晏仙君是殿下未來的王夫了嗎?”
“不過,祝晏仙君不是區區神王庶子嗎?按照身份來說,怎麼也是扶胥上神和蘭、咳咳業尊更好吧。”
“你說什麼呢,那魔尊蘭祁都已經背叛了三清天,難道你還想讓神姬嫁去焚業海不成?”
“話說回來,神姬殿下的情史可真豐富,兩位位高權重的大人物,還有以容貌聞名三清天的祝晏仙君,皆與她有一段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也不知扶胥上神坐在前麵是何感覺,明明兩百年前才合離!”
“你想那麼多乾什麼,就算他倆合離,難不成還能輪到我們?”
“哎呀,你好討厭,想想還不行——”
“等等,是我的錯覺嗎?怎麼神姬一笑,那扶胥上神和蘭祁魔尊握著酒杯的手,被迸起了青筋?”
……
宴席間的絮語,縱使不慎傳入他人耳中,亦不會引起注意。
禱賀的儀式結束,又由蘭祁起身,代表焚業海回敬一番,正式的前奏纔算結束。
縹緲空靈的仙樂倏忽變得輕快起來,身著紗衣曼裙的仙娥們魚貫而入獻舞。
接下來,所有人都無需困坐在自己的位置之上。
可以自行與相熟的好友對酌,也可以前往桃林賞景采果。
不過神帝未動,一時間也不敢有人逾越。
大家靜靜地等候著這位三清天的主人發話,卻聽見他泰然自若地笑言道:“按照慣例,留春宴開啟之際,桃林會對所有神仙開放,不過焚業海的諸位遠來是客,這回便由你們先行進入采摘品嚐吧。”
神帝說這話時,態度無比自然。
與熱烈好客的主家彆無二致。
倘若九昭不是整個計劃的知情者,隻怕也會被他騙過去。
她佯裝挑揀著麵前的菜肴,實則用餘光窺視幾丈外的蘭祁。
見他欣然道謝答允,她的心頭湧上一縷莫名的情緒。
難辨這縷思緒為何,神帝又轉過頭來,用期許的目光看著她道:“昭兒,桃林遼闊,蜿蜒盤環,第一次進入其中,難免不清楚最甘甜的蟠桃長於何處,你且帶領業尊和諸位焚業海貴客前去吧。”
“……是。”
神仙與魔族,本質上皆有法力。
再曲折的道路,隻要冇有阻礙,都能憑藉法術指引輕易走出。
所以,為了將他們困在其中。
神帝提前在桃林內佈置了重重迷陣,唯有九昭可以憑藉戒指的神光指引安全脫離。
深入行了一段路後,九昭便駐步停下,揚言這附近的百丈內,便是欣賞桃林,采摘果實最好的位置。
大家可以自行散開,不用緊跟著自己。
此言一出,蘭祁卻是抱著手臂,一動不動站在原地。
魔族們聞絃歌而知雅意,明白尊上和神姬之間有話要說,識趣地轉身就走。
“無咎,你還不走嗎?”
最擅察言觀色的魎夜,見年輕的鳳凰族長,仍然跟個木頭似地杵在蘭祁身後,立刻上去拉他衣袖。
“近衛和其他人都走了,就留尊上獨自在這裡,我不放心——”
他警惕地盯著九昭,一副忠心護主的樣子。
半點也冇有為蘭祁上次將自身打成重傷而記仇。
魎夜嘴唇輕動,無聲罵了句傻子,扯住他目不斜視道:“你有什麼好不放心的,快點跟我一起離開——
“這時,你走得越遠,就越是證明對尊上忠心!”
“為什麼,你這又是哪來的歪理——”
“哎呀,跟從來冇談過戀愛的鳳凰崽子說不清楚!”
……
兩人一路拉拉扯扯著走遠。
魎夜看似清瘦,實則有一身怪力,硬生生將高出她半個頭的青年拖離。
桃樹掩映之間,終於隻剩下九昭和蘭祁。
微風拂過,花葉簌簌而落,鼻尖滿是清雅香氣。
“昭昭。”
蘭祁喚了聲她的乳名,“留春宴結束,我們便要離開了,我上次同你提到的,嫁給我,不知你——”
然而,話未說完,清脆的巴掌聲陡然響起。
九昭動手將他打得偏過臉去,斥罵的聲音抖顫不止:“無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