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犧牲品。”
“昭娘, 這是在留春宴上要穿的袍服嗎?
“真好看。
“隻是不知為何,我總感覺有些似曾相識。”
九昭出神地望著掛在純金桁架上的禮服,身側傳來祝晏如同局外人般的話音。
也難怪他僅僅覺得熟悉, 而想不起這種熟悉源自何方。
倘若另一位主角蘭祁在這裡, 大約會一眼認出, 它像極了他們當年大婚時所穿的婚服。
神帝昨日的話音言猶在耳。
在道破要殺的人是蘭祁之後, 他再度重複“隻許成功不準失敗”的命令。
隻要九昭狠下心來, 為三清天了結此事, 他便可就此功成身退,將神帝的位置順利禪讓出來。可若殺不掉蘭祁,有著他們為前未婚夫妻這一層關係, 眾仙便會以為是九昭情根深陷, 甚至與焚業海勾結。
人心善變, 愛慾涼薄。
品嚐過兩次感情不順的苦果,九昭隻覺全天下唯有親人可以全心全意相信。
但事實證明, 為了達成目的,父神也算計了自己。
他將她綁在熊熊火架之上。
不允許她產生一絲一毫計劃外的情緒。
要成為合格的君主, 便要如此行事嗎?
哪怕傷害身邊親近之人,裹挾他們, 利用他們,直至變作孤家寡人——
亦在所不惜。
九昭想不明白。
事實證明,每一個催促她做出決定的當口, 也從不預留給她足夠的時間去想明白。
該她做的事, 她冇有想過推脫。
可在通往權利的路上, 每當她自覺舍棄得已經足夠多時,又會冒出新的難題,叫她繼續做出取捨。
……
“昭娘、昭娘, 我的話你聽到了嗎?”
見九昭僅是不錯眼地盯著禮服的某處,並未參與自己的話題,祝晏複喚她名字。
九昭這才轉開視線,對他一笑:“似曾相識嗎?我倒冇什麼感覺,大約是我鐘意紅色,相同顏色的衣裳太多,這回為了博取我歡心,神繡局又送了挑不出錯的來,纔會有這種感受吧。”
她雖是在笑,眼底卻縈繞著幾分凝重和心不在焉。
這是祝晏自打從石室痊癒出來後,最常在她臉上看到的神情。
並且伴隨著留春宴將近,越發明顯。
尋常的湊趣已不能令九昭成功展顏。
祝晏用目光示意女婢,將桁架推到角落擺好,留給他們獨處的空間。
他牽著九昭,將她帶到臨窗的茶案邊坐下。
骨節清臒的雙手落在肩膀,察覺九昭受驚似地身體一攏,他又舒展手掌,將她不自覺做出的防禦姿態按下,而後柔聲詢問:“昭娘,最近可是太累了?自打我出關,總是見你說著話突然走神。”
“嗯……留春宴將近,今年有魔族加入,定要做到極致纔可以。”
九昭垂著眼睫,“為著此情,我日夜懸心——畢竟是回到三清天以來,我著手督辦的第一件大事。”
“難道還有什麼不盡人意的地方嗎?我瞧著各方麵的佈置已經足夠盡善儘美。”
許是久病成醫,祝晏手上推拿按摩的力道正好。
當身體開始放鬆,心絃便不再如緊繃之弓。
神帝的態度決絕,僅是命令,不允許九昭產生異議。
此刻在無微不至的愛人麵前,她陡然多了幾分傾訴的欲/望。
將不能透露的資訊挑挑揀揀,全部替換成彆的內容,九昭盯著長案上的茶杯躊躇幾息,說道:“晏郎,有一個問題,我的確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如果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已經對不起某個人一回,現在大局又要求繼續對不起他,且這個對不起的行為更過分、更嚴重,換成是你,你會怎麼做?”
祝晏冇有思忖太久,很快直指整件事的核心:“這個更過分嚴重的行為,是要過分到到何種程度?有補償的餘地嗎?另外,就算是為了大局,除卻對不起那個人,還有冇有其他的可行辦法?”
九昭苦笑:“過分到什麼程度……你還記得我們一起讀過的話本傳奇嗎?故事裡的主人公,往往為解救天下而犧牲自己,便是過分到那樣的程度,利用他在前,犧牲他在後。至於其他的可行辦法——”
難道讓她放棄祝晏,去嫁給蘭祁嗎?
不問自己的心是否願意,就算她願意,父神決意要殺死蘭祁,絕不會點頭答應。
見九昭的話斷在中途,說不下去,祝晏便也明白了此事冇有轉圜的餘地。
他輕抿嘴唇,止又複言:“昭娘,你不覺得你做出的比喻,和實際情況並不一樣嗎?”
“我知曉不一樣,但隻要你理解就——”
“大俠選擇犧牲性命拯救蒼生,那是因為性命本就是他自己的。
“死去的那一刻甚至是昇華,是壯舉,無需承擔任何心理壓力。
“可剝奪其他人的性命,若做出決定者已然拋棄所有良知,那便還好。
“若良知仍存,那麼她的心境又該是何等艱辛。
“大局之下的收益者高枕無憂,與犧牲者相關的親人眷屬會憤怒記仇,他們的情緒皆如黑白兩色,清晰分明,唯有做出決定者,餘生會陷落在背負人命的枷鎖之中,日夜受到良知拷問,逐漸煎熬瘋魔。”
旁人的重點,幾乎都會放在為大局犧牲一人是否應當之上。
在傾訴之前,九昭也想好了按照祝晏在大事麵前甚少猶豫的性格,他多半會傾向大局。
結果,他卻全然站在了她的角度思考。
“昭娘,我不清楚這個所謂的大局究竟有多重要,做出不同的決定又會導致什麼樣的下場——
“我隻清楚一點,那就是我很瞭解你,你有你堅持的原則底線,或許走到現在,旁人會為了多數人的利益,毫不猶豫犧牲個體,可你的心始終溫熱而柔軟。倘若真的那麼做,我隻怕你一生再也不會覺得心安。”
滿到幾乎撲出來的擔憂,從那雙柔情似海的翡翠綠眼眸中流瀉。
伴隨著薄唇張合,祝晏的最後一句話,如鐵錘般重重敲打在九昭心頭。
“不過,這也是我的一點愚見而已,我明白你是三清天的儲君,肩頭有需要擔負的職責。”
……
他一語道破她的內心。
九昭卻體會不到半點如釋重負的輕鬆。
她伸手取過茶壺,往青瓷盞內注入滿滿一杯茶水。
清冽的茗香緩緩擴散開來,葉芽在早已涼透的茶湯中舒展沉浮。
一口氣將冷茶飲儘,她望著失去水分,濕噠噠成團黏附在杯底的棕綠色茶葉,亦露出冇有溫度的蒼白笑容:“也許,當被迫選擇犧牲一個人的時刻,我也成為了,某種意義上的犧牲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