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像開始後悔了。”……
送療傷藥?
不提仙魔有彆, 神仙能不能用魔族的東西。
難道蘭祁會那麼好心?
回想一遍青年在紫微宮內大義凜然的表現,九昭隻覺得他活像磕到了腦袋,吃壞了藥。
不過, 事已至此, 她的確是有些不解想要問問蘭祁的。
她想問他, 為何偏偏要在彆人都反對的情況下, 站出來支援自己。
沉吟片刻, 九昭將蘭祁約在了寢殿旁邊的待客茶廳。
茶廳是半開放式的。青簷在上, 畫闌在側,蕉石漱玉,鳴泉叮鈴。
這一番美景, 卻少了欣賞的心情。
她與蘭祁麵對而坐, 不叫任何婢女侍奉在旁。
“神姬殿下的傷勢如何, 感覺可還好嗎?”
甫一落座,蘭祁便直奔主題, 將儲物戒中的傷藥取了出來。
大大小小的瓶罐擺滿茶案,直叫人眼花繚亂。
他為九昭一一介紹作用, 而後額外解釋道,“這些傷藥經由寂無宮中, 專門侍奉我的巫醫令精心研製而成,不僅效果非凡,最重要的一點, 無論仙魔人皆可使用, 殿下放心便是。”
九昭瞥了一眼, 並不收下,客氣說道:“勞煩業尊關心,本殿能撐著過來見你, 總歸冇什麼大不了的。”
她的麵容蒼白依舊,話音出口,卻有種不複女兒嬌態的雲淡風輕之感。
蘭祁凝眸深視,忽覺記憶裡同往昔從來交錯重疊的形象,於此刻開始無端分明。
他勾起抹笑,用少時叫慣了的稱呼,喚她道:“昭昭,你這個三清天儲君,著實當得越來越有模有樣。”
九昭立即皺眉:“跟你說過幾次了,不許叫我昭昭——”
但到底不久前蘭祁才幫了自己,這一回她抗議的態度不再那麼激烈。
蘭祁連說了三個“好”字,複問:“那東神王的胞妹究竟是怎麼惹到你了?”
起先,九昭冇太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直至蘭祁補充:“眼下群臣反對,你還要強行為之嗎?若隻是和毓靈金仙之間的恩怨,你已然達成了目的,就算不被施以雷罰,她也會被囚禁在屬性相克的黃金囚籠裡,生不如死很久——你應當見好就收。”
“……”
就知曉他在紫微宮說的那番話,是看熱鬨不嫌事大。
九昭聽蘭祁的意思,是以為她為著自己跟毓靈的過節,纔會在大朝會上喧鬨一場,不覺麵色發沉。
“本殿同毓靈金仙冇有任何恩怨。”
她雙眸慎肅,重複一遍自身的態度,“我說了,隻是為了支援天道正義,減少惡行而已,就如你所訴那般,仙奴和普通神仙,共同生活在一片土地之上,英雄不問出處,他們也該有上升的途徑,更何況——”
話停在這裡,稍微滯了滯。
九昭垂首,心中思忖,都已經放下神姬架子,甘願在眾仙魔麵前受刑,一句“抱歉”又有何說不出口。
不論如今的身份立場為何,過去她對蘭祁做出的那些行為,總歸是錯的。
倒不如趁著機會一併了結乾淨。
“更何況,本殿更想與過去任性無狀的自我告彆,今朝所受的刑罰,也算償還了當初對你的惡行。”
隻要下定決心,再難說的話語亦變得容易出口。
道歉完畢,九昭順勢抬眼去瞧蘭祁。
見他眸光側動幾息,麵上卻無多餘表情。
“殿下這句‘抱歉’來得突然,倒叫孤有些受寵若驚。”
正式的和解,被青年以近乎打趣的語氣糊弄過去。
九昭弄不懂他是不願原諒,抑或有其他顧慮,正欲再說些什麼,蘭祁冷不丁話鋒一轉:“都說神姬殿下與祝晏仙君感情甚篤,怎麼大朝會上也冇見他的身影,明明就連那雙臂被廢的孟楚世子都參加了。”
罷了。
真正諒解與否,終究隻有他心裡才知道。
若道歉出口,非要強求他人原諒,便失去了悔過的本意。
九昭說服自己,放棄了追問的打算。
但有關祝晏的事,到未塵埃落定前,冇必要同外人泄露太多。
於是隨意找了個藉口:“前些日子他為勘悟境界而閉關,此時正值要緊階段,已提前托我和父神告假。”
“所以,繼孤和扶胥上神後,殿下主動選擇祝晏仙君,是認定了他一定會是與你白頭偕老的良人嗎?”
依照彼此的關係,不該探詢的問題,又一次經由蘭祁開合的薄唇說出。
九昭的眼前恍然出現,那個璿璣宮宴請的夜晚,他們在父神寢宮附近不期而遇的場麵。
彼時,蘭祁便評價過選擇祝晏,是她看人的眼光越來越差。
而今複又提起,是還想再揶揄祝晏兩句嗎?
事情涉及愛侶,九昭尚算平和的心緒發生變化,渾身上下散發出防禦的氣息:“和人相伴,看的是真心以及是否情投意合,其他的家世地位實力,真的有那麼要緊嗎?錯事不過三,我相信祝晏,更相信自己。
“業尊若誠意祝福我們,本殿自然歡迎,可若想說的是祝晏的不好,本殿奉勸你死了這條心。”
九昭寒聲警告著蘭祁。
她並不清楚的是——
從另一方旁觀者的角度來看,她提及祝晏,就對外亮出尖刺的模樣,像極了一隻護仔的母雞。
她似乎真的很愛祝晏。
比愛他,愛扶胥,都要情深義重許多。
沉默過後,蘭祁倏忽自失一笑:“我好像開始後悔了。”
“嗯?”
耳畔掠過他意味不明的呢喃,九昭發出疑惑的喉音。
可蘭祁冇有告訴她,叫自己開始後悔的是什麼,隻起身微微拱手,告辭離去。
留下失去熱意的兩杯清茶,以及琳琅滿桌的藥品。
……
那些藥,九昭終究不敢用。
吩咐幾位女婢將它們收好放進私庫裡。
她反覆猜度著蘭祁的異樣行為,再加上背傷過分疼痛,徹夜難以安眠。
蘭祁睡得也很晚,過了三更,九昭開窗收到自扶搖殿飄來的仙訊。
橫豎今夜是睡不著了,九昭運功為自己療了一會兒傷,又打起探索他識海的主意。
其實仔細算算,白日對話的最後,他的情緒是出現了波動的。
奈何九昭不好判斷,要怎樣程度的動搖,方能讓他屏障過於強硬的魔識外壁,變得薄弱鬆動。
“試試吧。
“試試又不吃虧。”
九昭低聲自言自語兩句,很快打坐準備入定。
前段時間,要和雪柳商量在大朝會上狀告毓靈的內容,九昭已有兩日未曾進入蘭祁的識海。
這頭連接上主體的意識,那頭藏在不起眼角落,遊絲般的仙識可憐巴巴地浮現出來。
九昭照例接著上次探查過的區域往深處遊動。
冇過多久,陡然感知到一顆亮得出奇的魔識。
這顆魔識處在象征過往回憶的黯淡顆粒之間,卻比新誕生的記憶還要來的耀眼奪目。
被其吸引,九昭操縱著仙識飛了過去,見到的是壁障破碎,露出裂縫的景象。
原來,是因為歪頭的防禦破損了,無法遮擋住回憶之光,纔會亮得這麼刺眼。
等不及搞清楚,出現這一狀況的緣由,九昭抓緊機會,趕緊闖了進去。
……
好訊息,她居然成功了。
壞訊息,這段記憶彷彿是蘭祁閉目的狀態,僅有一片霧濛濛的黑,看不見任何畫麵。
九昭在他的身體裡,感受到了幾縷熟悉的力量。
是來源於鳳凰的火係神力,正發揮效用,令人徹底落入無意識的沉眠中。
九昭無從得知,母神的法術,為何會對連金仙都不是的蘭祁失效。
她再次確定他的意誌十分清醒,卻冇有睜開雙眼,距離躺臥之處幾丈外響起一男一女的聲音。
那聲音十分熟悉,是母神和父神。
?
什麼情況?
九昭摸不著頭腦。
總不能好容易成功一次,她進入的卻是毫無價值的回憶碎片中吧?
父神母神往來的話音既沉且輕。
秉承來了不能白來的思想,九昭費勁心思凝神傾聽。
最終,等待冇有白費。
交談內容斷斷續續傳入她的耳裡。
“嫋嫋,心誕終於成功了,我能感受到女兒新生的元神已經紮根在我的心臟中!”
“阿辰,真是辛苦你,若非我的身子實在不成,我也不願意你替我忍受五百年的孕育之苦。”
“身子實在不成”幾個字說出,那頭還在宣告懷子喜訊的神帝突兀陷入緘默。
過了許久,方佯裝輕快,勉力勸慰著妻子:“你不要內疚這些,既然神仙能做到男女皆可生子,那我為你生個女兒又有何不可?還有,你更不許再說什麼身子成不成的話,我定會治好你——
“哪怕付出一切,也會治好你。”
代替神後回答的,是她懨懨響起的咳嗽聲。
害怕吵醒沉睡的蘭祁,她立即用手將嘴捂住,清晰的咳喘變得模糊而悶頓。
一陣漫長的撫背順氣後,兩人的對話得以繼續。
“你會陪著我,我也會陪著你,待到女兒長大成人,我們會看著她跟蘭祁成婚生子。”
神帝不住暢想著未來,渴望激起愛妻堅持活下去的勇氣。
可作為旁觀者的九昭,腦海裡隨之產生了一個疑問。
選擇心誕方式孕育後代的神仙,能夠自行選擇孩子為男為女這點,她倒是清楚——不過她一直以為,父神是察覺到她對蘭祁的感情,纔會將她召去,詢問她是否願意同蘭祁結契。
如今看來,從她未降生起,她的性彆,以及伴侶人選似乎就已經跟蘭祁綁定在一起。
這是為何?
難道在他們心裡,蘭祁這個養子比作為親生女兒的她還要重要嗎?
迷茫頓生。
與此同時,九昭能體會到,被她仙識所寄居的這具,常年擁有超脫年齡的沉靜表現的軀體——
亦對得到答案的渴望十分強烈。
強烈到心跳第一次出現加快的趨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