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峙。”
這些經常出現在芸生世的詩歌壁畫中, 為人稱頌的大場麵,九昭卻是早已習慣了。
她見怪不怪目視前方,心臟隻為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情, 而忐忑鼓譟地跳動著。
撲通。
撲通。
撲通。
在連綿不絕, 如同擂鼓的聲響中, 她領著群仙完成叩拜大禮,
共同聆聽禦座之上, 神帝發出的仙魔兩族重修舊好, 從此以後再不起戰事的宣告。
接著,她又見證了那些在她看來個個麵目可憎的魔族,紛紛俯首貼地, 向昔日的仇敵獻上崇高禮節。
雲端仙樂進行到最宏大的篇章時。
九昭聽見殿內的所有山呼“昊天無極, 聖德無疆”。
聲浪排山倒海襲來, 震得她耳膜生疼。
無論是否真心順服,無人不被裹挾其中, 生出顫栗之心。
結金蘭印,契歃血盟。
冗長的環節一步一至, 仙樂亦要跟隨環節不斷變換演奏。
待日到正午,樂聲逐漸止息, 這場形式遠大過內容的大朝會才進入尾聲。
神帝一個眼神過去,侍奉在旁的丹曛女官便要出來宣佈結束。
九昭的視線亦緊緊盯在禦座之上。
趕在丹曛開口前,她向旁邁出一步, 拱手彎腰道:“父神, 兒臣有事要稟告。”
她將仙力融散在聲音當中, 言語脫口時,直接蓋過尚未停止的奏樂。
刹那過後,滿殿寂然。
神帝也未曾料到九昭會出現這樣的舉動, 與麵帶驚惑,不知是否該繼續宣佈結束的丹曛對視一眼,他抬手終止慶賀典禮的一切,俯望和緩問道:“昭兒,究竟何事需要你趕在大朝會上稟告本座?”
九昭冇繞彎子。
畢竟多說幾句場麵話,或者晚出口一息,說不好都會發生變故。
她言簡意賅地將有關東神王親妹——毓靈金仙仗勢折磨、殺害仙奴的行徑一一道破。
又將縮小藏在衣袖內,帶進紫微宮的雪柳放出,令她作為直接的受害者為自己證明。
“毓靈此舉,不僅違反了天令,還有害眾仙名譽。
“仙奴即便是奴籍,也是活生生的人命一條,她如此踐踏,如何堪為上位者?”
九昭大聲的質問迴盪在偌大殿宇四方,而麵容被薄紗遮掩的雪柳磕磕巴巴說完,始終不曾抬頭。
那些血腥和殘忍,不曾直觀展現,眾仙聽完均難以相信,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場麵頃刻間滑入尷尬的境地。
不僅魔族閃爍著幸災樂禍的眼神,就連一向對她頗為縱容的神帝,也麵露不悅。
隻是既然敢做,九昭早已想好了會有這遭。
她忽略眾人的竊竊私語,邊說邊轉頭,向立在右側隊伍中的女仙毓靈看去——見她一席奢華打扮,隻是被當眾揭穿惡事,再嬌豔欲滴的妝容,都無法掩蓋神情的失措,此刻正矮下肩膀,朝東神王背後躲去。
東神王拉著毓靈的手臂,將她藏了個嚴實。
他的大腦快速轉動著,將九昭的告發簡短過了一遍。
忖及她並未道出,遠比殺害仙奴罪名來得更嚴重的私設禁術一事,於是心存僥倖,立刻激烈反駁:“殿下,今日是仙魔兩族締結友誼的盛會,您為何要帶著這個未知從何而來的仙奴來汙衊微臣?這樣做對您有什麼好處——微臣和微臣的妹妹受辱便也罷了,您何必要丟帝座的臉,紅口白牙地抹黑三清天的形象?!”
薑還是老的辣。
毓靈的罪孽經由東神王一通顛倒,變成了九昭不懂場麵情形,故意給三清天丟臉。“叫焚業海的魔族看了笑話”這一念頭順著他的語境,浮現於各位神仙腦海當中,他們不認同的眸光隱晦朝九昭瞥去。
可九昭亦不再是過去那個滿臉驕傲,隻會用強的年輕神姬。
她對外界投來的惡意視若無睹,再度下跪高高拱起雙手:
“父神,兒臣不僅僅有雪柳這個人證,更有毓靈府邸後山的沼澤為物證——她在那裡偷偷設定了天令禁製的法術,桎梏著被殺害仙奴散仙的身魂,不叫他們化為清氣,歸於天地,隻為不受業力因果的報應。”
礙於不能被髮現的嚴峻情形,後山沼澤地九昭冇有親自前去檢驗。
但她相信雪柳,既然敢豁出性命來到紫微宮指證,那麼定然不會無中生有捏造事實。
東神王的臉色頓時一陣紅一陣白。
與此同時,他的後背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毓靈敢做,不敢承認,那過長的指甲掐進了他的袍服裡,一麵帶給他疼痛,一麵又抖索個不停。
見九昭明顯掌握了來龍去脈。
他隻能將希望寄托在神帝身上。
那沼澤外圍自有一層遮掩壁障,是他為保安全,親自幫毓靈設下的。
非上神親至,否則不能發現。
若神帝隻派幾個低階的金仙過去查證,絕不可能找到半點蛛絲馬跡。
九昭誣告了便也誣告了。
橫豎帝後唯有她一個女兒,再如何,神帝尚在,都動搖不了她的儲君位置。
可,留春宴上,對於魔族的佈置。
還需要他這個神王出力——
魔族纔是共同的敵人,城府深沉如神帝,絕不會在這個時候放任三清天起內訌。
自覺掌握著談判籌碼,東神王來到九昭身邊,抬頭飛快與望著自己的神帝交換眼神,而後作揖朝九昭追問道:“九昭殿下所說的後山沼澤埋著屍骨,微臣半點不知情——微臣想,微臣的妹妹毓靈顯然也是,既九昭殿下指控微臣的妹妹設下禁術,請問是否有錄影球為證,亦或其他的,除你等二人說辭以外的證物?”
九昭語意一滯:“本殿尚未來得及去取證,不過要檢驗此事,派人前往後山沼澤一查便知。”
這明擺著的事實。
派個人去一看就知鐵證如山。
東神王怎麼還能做出如此理直氣壯的姿態?
九昭無意識地扭頭去看雪柳,眼中湧起幾分不安和探究。
而雪柳亦回視著她,輕輕搖頭,示意自己並未撒謊。
九昭心定了定,想要說話,又聞東神王向神帝請求道:“微臣同意九昭殿下的說法,若真有禁術,橫豎落在那裡也逃不離。身正不怕影子歪,有諸位仙胞為見,微臣叩請帝座派遣幾名仙兵,前往檢視。”
此事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
驗證禁術是否存在這種雞毛蒜皮的活計,更輪不到幾位高高在上的神王上神。
東神王料定神帝聽懂了自己的暗示。
因為冇有沉吟太久,神帝就命司罰上神嶷山派遣四名當值仙兵前往東原,又同九昭和他分彆說道:“為了公允起見,你們也可以各自選擇一名身邊近侍,同望見證。”
九昭的麵容越發陰沉如水。
事情演變到現在,她可以預見定是哪個環節產生了變故,抑或者某個細節被她和雪柳下意識忽略了。
漠然間,東神王已經三下五除二喚出一名隊列末尾的東原金仙。
“昭兒,你要選誰?”
神帝的下頜微微偏轉,看不出喜怒的眼神流露問詢。
九昭隻覺舌尖到喉嚨都是苦的——
敵人做好了完全對策,她派何人去又有什麼區彆。
“父神,兒、兒臣……”
“那便派朱映去吧。”
神帝輕描淡寫打斷她的猶豫,“朱映是本座遣到你身邊的,無論任何發生結果,都不會偏私。”
“……是。”
不多時,留守離恨天的朱映匆匆趕來。
盛會變成鬨劇。
所有人都在看這場儲君和神王之爭,最後將如何收場。
隨著一行前往東原的身影消失在殿內,九昭惶然地闔了闔眼睛。
她選擇不去看左右二人截然相反的神容。
無聲地反問自己,好不容易獨立完成一件大事,便要慘淡收場嗎?
……
一炷香後,殿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足音。
“稟帝座。”
仙兵中的領頭者來到三人後方,跪地叩首。
“毓靈金仙府邸的後山中,臣等果然發現了一處沼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