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
對比九昭的忐忑, 祝晏則顯得十分放鬆。
“這麼多苦難我們都一起走過來了,昭娘,我相信你。
“我也相信, 我們還會有很長很好的將來。”
說著, 他朝九昭輕快眨了眨眼, 表情輕快。
被祝晏充滿信賴的語調感染, 九昭也跟著平靜下來。
她回到自己的蒲團上, 打坐入定。
待祝晏頷首示意已經做好準備, 便閉上眼睛,雙手掐訣,釋放出無窮無儘的涅槃鳳火。
熾熱的火光經由掌心逸散, 化作規則的圓形將青年籠罩起來。
其中蘊含的仙光亦隨著肌膚的孔隙向內滲入。
有過上次探尋病源的經驗, 九昭輕車熟路地找到了祝晏心髒附近的那片斷裂的脈絡。
灰黑的、滯澀的, 如同失去養分,徹底枯萎的樹根, 在九昭的識海呈現出黯淡景象。
確認完畢,她調轉涅槃鳳火的所有力量, 朝萎縮的末端攻了過去。
“!”
大腦一片空白過後,祝晏想, 當年九昭封入樹心承受的煎熬,自己或許能在此刻感同身受一二。
續脈淬骨,名為治療, 實際上痛苦異常。
熊熊燃燒的火焰反複衝擊著脈絡。
每一下都不啻於燒到滾燙的尖錐, 鑿在神魂和骨血當中。
劇痛裡, 枯脈被剝離出黏連在一起的血肉,而已然皺縮的外壁部分,則要經曆燒化過後再度新生。
那處壞死萬年, 唯有在滿月來臨之際,纔會作亂令他心悸吐血。
可在涅槃鳳火的灼燒下,祝晏竟然奇蹟般地感覺到了體內的髒腑,不斷溶解,化為血水的過程。
這種體驗過於可怕,不僅身體要承受痛意的折磨,就連腦海也產生了靈魂都要跟著焚燬的錯覺。
祝晏咬緊牙關,竭儘全力才能克製住切切戰栗的聲響。
九昭封閉了視覺,唯一能感知他狀態的便是聽覺。
悶哼、呼痛、牙齒打戰,都會傳入她的耳朵裡,引起她的擔憂。
隻是——
隻是真的太痛了。
他是活著還是死了?
超過承受能力的痛苦矇蔽了祝晏的五感。
他無法思考,無法分散注意力,隻能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牢記不要出聲影響九昭的唯一條例。
……
萬幸,走到了這一步,總算冇有功虧一簣。
杏杳在開始前,叫祝晏服下的丹丸起了效果。
有來自瀛羅的純淨水係仙力加持,多少抵消了些許焚化萬物的熱意。
在持續作用下,皺巴巴的外壁完全融化,阻塞萬年的仙脈被終於衝撞開來。
九昭連忙撤去鳳火的攻擊性,將變得柔和的力量,注入斷裂的兩端。
一片赤色縈繞外壁,新生的血管似有意誌般向前延伸,直至相互銜接。
乾涸已久的土地,再度迎來了涓涓細流的滋養。
連通的刹那,一股積聚在脈絡內,長久無法釋放的磅礴仙力湧了出來。
它撲在尚未來得及退出的涅槃鳳火上,卻彷彿情人舒展的臂彎般將其溫柔籠罩。
若九昭在此時睜開雙眼,會看到祝晏滿頭銀絲從髮尾開始,轉變為鴉黑的奇異景象——
澎湃的生機重返這具羸弱許久的青年身軀。
蒼白的薄唇再現血色,心臟撲通、撲通,賣力的跳動著,向世間宣告命脈延續的喜悅。
九昭也很高興。
忙活了百年,經曆了數度九死一生。
為的就是這一天。
她支付的代價,總算冇有白費。
但高興冇有持續太久,她四散的仙識陡然捕捉到了氣息中的異樣。
……不知該如何形容。
就彷彿純白的畫布上,倏忽多了一道刺眼的墨跡。
祝晏純淨的仙元裡,一縷濁意似有若無地吸引著她的注意力。
待九昭試圖深入查探,它又轉瞬即逝,再無蹤影。
九昭總覺得在哪裡感受過近似的氣息,然而治療接近收尾的當下,不允許她思忖太多。
很快,她說服自己。
祝晏病弱了這麼久,筋脈不通,仙靈無法流動,體內含有濁氣也實屬正常。
隻要重新運轉,仙體馬上便能排淨歸於無瑕。
指引著力量運轉一個來回,檢查無誤,治療正式結束。
九昭狀態尚好。
而冇有了鳳火充盈,祝晏立刻前傾倒在石台上,渾身上下汗如雨落,活像剛被人從水裡打撈出來。
顧不上臟,九昭趕忙衝過去將他扶起抱在懷裡:“晏郎,你感覺如何?!”
喉嚨發出順氣的兩聲“嗬嗬”,祝晏抬起被汗水打濕的睫羽,朝她虛弱一笑:
“昭、昭娘單看,我重新變回黑色的、的頭發便知曉。”
經由他的提醒,九昭這才注意到他外表發生的最明顯變化。
“太好了,太好了……”
用力抱緊祝晏,她口中帶著笑意不斷重複這句話。
而後被恢複了一點力氣的祝晏抬手,柔柔揩過眼角。
“……昭娘,你不要為我哭。”
晶瑩水光凝在青年的指腹,九昭瞧著怔了怔。
轉瞬,又彎起雙眼,含淚帶笑應承他道:“嗯,以後都不會再哭!”
打開石門,放出仙訊給杏杳。
不過是,她便趕了過來。
見到祝晏的髮色蛻白為黑,她的目光也出現了一瞬失神。
“居然,這麼神奇——”
她小聲嘀咕兩句,踱步過來為祝晏進行檢查。
片刻後,杏杳麵色一鬆,用著不甚嫻熟的敬語,行禮稟告九昭道:“恭喜殿下,祝晏仙君的弱症已然痊癒,接下來隻需在石室內由我精心調理五日,便能與尋常神仙一般康健長壽。”
那麼多年捱過,五日不過白駒過隙。
又同祝晏溫存片刻,九昭這才依依不捨將他交到杏杳手裡,起身離開了神醫署。
……
橫亙在他們中間最大的問題解決了。
九昭真的很歡喜。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前進。
現在,隻剩下懲處毓靈的事情需要從長計議。
神仙如此,魔族亦然,天地法則孕育而生,擁有強大力量的種族,從來不輕易許諾。
但諾言既成,便涉及到了因果業力。
想要在成神時順利參透心魔,九昭就要努力去達成自己的誓言。
前番和祝晏有關月見的對話,令九昭意識到,殺害仙奴雖是罪過,但若鬨得不夠大,不真正搬到明麵上,毓靈頂多在東神王的包庇下,守點不痛不癢的懲罰——那樣便違背了九昭的初衷。
不隻是替巫逐報仇。
毓靈奪去的一條條鮮活的性命。
更象征著無道的仙奴製度,應該被徹底推翻。
和三清天的所有署衙一樣,哪怕是自願成為侍仆的散仙,那也不過是一份正當的職業。
他們從來不低人一等,也不該為人輕視,受到何其不公的待遇。
但正如瀛羅所說,毓靈及其後續的情形,涉及到的是三清天貴族大部們的利益。
由於人數眾多,實力盤根錯節,緩緩而治,不會起效——
就算她私下求見父神,也無法得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深思熟慮過後,九昭將目光放在留春宴前夕的大朝會之上。
這是三清天最為隆重盛大的集議。
上神、神王、各部之長、世家貴族、署衙正副仙官,皆要參加。
大朝會於紫微宮大殿舉行,每次召開都意味著有重要的律令決策要頒佈。
這一回,是為了正式宣告同焚業海的締結和平協議。
萬眾矚目下,呈上毓靈的罪證,料想身份高貴如東神王也難堵眾人悠悠之口。
更甚者,如此重要的日子,她或許可以將廢除仙奴製度的想法提上議程。
為了安全起見,九昭連父神派來的朱映一併瞞過。
大朝會召開前的七日,她命人秘密將瀛羅提供資料裡的仙奴接入了離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