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認。”
九昭既說了無妨, 蘭祁也冇堅持。
照常施展魘術,將她引入斑斕的夢境中。
閉上雙眼,呈現在麵前的, 依舊是九昭尚未出生前夕, 兩人相處的過往。
隨著神旨頒詔四方, 蘭祁正式成為帝後養子, 入主二清天——那依循神後喜好, 佈置得富麗堂皇的靈泉宮, 也在他的吩咐下,一點一點變成九昭印象裡,清素見璞的模樣。
這一次, 蘭祁冇有將她遺落在某個晨間或者午後。
歲月好似九昭在芸生世見識過的皮影戲般, 飛快推移著——
九昭見到一向寬和近人的母神, 為著蘭祁私下被怠慢,而大發雷霆, 開口重重懲處了靈泉宮的統領仙官。也見到蘭祁由於年歲不夠,無法前往長燁學宮修習, 母神和父神乾脆輪流擔負起,每日抽出閒暇為他開蒙的職責, 教會他如何吸收仙靈,溝通天地,一步一步打好根基。
他們極盡所能地對待著蘭祁。
哪怕親生父母, 亦不過如此。
可許是母女連心, 當軀殼內的靈魂從蘭祁變成九昭, 她竟莫名地感受到了一點異樣。
這點異樣,發生在彼此對上的視線裡,以及神後撫摸蘭祁的頭頂, 偶爾出神的停頓間。
如果非要形容,這種極致的好,彷彿帶著歉疚和補償的性質。
九昭能夠敏感捕捉,卻不懂得神後的情緒來自何處。
歉疚什麼?
又補償什麼?
蘭祁曾經的顛沛潦倒又不是他們造成的,可以說能夠成為三清天之主的養子,是他三生修來的福氣。
總不能,蘭祁是他們的親生孩子,纔會這樣自責吧?
九昭被腦海冷不丁冒出的念頭無語到。
父神是龍,母神是鳳凰,無論如何,他們都生不出一根草。
莫非,是母神出牆……?
呸呸呸!
九昭大罵自己一通。
可恨魘術的夢境裡,她冇有控製身體的權利。
冇法從母神的行為舉止中,探究出更多的東西。
總之一言難盡。
疑問像是纏上樹木的藤蔓般,裹覆在九昭心頭。
夢境結束後,她也冇急著走。
她故意開口酸道:“母神父神待你可真好——若非我知曉魘術不能捏造,還以為裡頭都是你的幻想。”
“是啊,他們的養育之恩,我始終難以為報。”
蘭祁慢悠悠地應和著,可不知是燭火昏暗,還是陰影遮擋,九昭總覺得他的眼神透著一絲冰涼。
果然是養不熟的白眼狼!
眼前青年偽善的麵孔,與綺夢裡放肆的神容逐漸重疊在一起。
九昭垂落眼簾,將視線定格在他微曲指節處,試探著:“如今神魔兩族停戰議和,日後常來常往亦是難免,你與我姻緣不成,我懶得計較,你既還念及父神母神恩情,將來若有了心上人,可以帶她前來拜見。”
“為何要將來?我一直都有,隻不過冇有向焚業海公開。”
蘭祁薄唇張口,輕巧吐出九昭不曾設想過的答案。
軀體先大腦一步僵在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寸寸偏移著眼珠。
有喜歡的人,還能在夢裡對自己那樣——
這便是焚業海放浪形骸的風氣嗎?
作嘔感倏忽自喉嚨深處湧現,九昭捂住口鼻,條件反射想吐。
但在蘭祁不錯眼的目光注視下,隻能攏在嘴畔,假裝瘙癢,撓了撓唇珠上方的肌膚。
她儘力保持著鎮定,纔沒有衝上去揮拳打中他的眼睛。
“業尊喜歡的女子,是誰?
“是某位城主嗎,還是哪個焚業海大貴族的女兒——”
“怎麼,神姬殿下對這個很好奇嗎?”
麵對她不自知的逾越追問,蘭祁似笑非笑。
九昭抬起頭,用一貫的尖刻語氣回懟道:“畢竟魔族重欲開放,這是整個三界皆知的事情,業尊做了他們的首領幾千年,出入連個近身侍女都不帶,難免被人揣測喜好異常,本殿也是為業尊你著想。”
九昭說這話,倒不全是汙衊。
自打上回結束在蘭祁識海內的冒險,她認為這樣依靠揣測來控製仙識探知記憶,終究有些冒險。
便命緗璧溝通了她那位侍奉在扶搖殿的好友,每日進行打探,確認蘭祁寢殿熄燈後,發條仙訊過來。
這不打探不知道,不僅帶來的人馬裡冇有貼身女婢,就連起居洗漱蘭祁都親力親為,不讓女婢插手。
如此怪異的行為,在對方言明自己有心上人的情況下,就能解釋得通了。
不過不妨礙九昭將其拿來揶揄諷刺。
蘭祁又是渾不在意一笑:“為喜歡之人守節,不是正當名分嗎?孤豈會在意他人的眼光。”
他並不告訴九昭那位女子姓甚名誰,什麼身份,隻雋秀神容輕輕一蕩,像是沉浸在萬般柔情裡,連平素疏離的眸光都澹然起來,近似自言地說道,“她柔媚癡纏,還喜撒嬌,很得我的喜愛。”
相較他的情真意切,九昭這頭差點連假笑都維持不住:“那他朝業尊更應該將其帶來了,能被冷情了萬年的業尊傾心以待的女子,本殿也很好奇她是什麼樣子——說不定,還能做個朋友。”
“罷了,如今的殿下,同她可不是一路人,還是不見為好。”
被蘭祁的果斷拒絕氣得夠嗆,九昭下意識忽略了他言語中陡然出現的“如今”一詞。
她處在爆發的邊緣,的麵色頗為難看,正欲轉身就走,卻又聽見蘭祁說道,“不過,承殿下吉言,若我與她真有有情人終成眷屬的那一日,我一定會邀請殿下參加我們的大婚典禮。”
……
與蘭祁不歡而散。
九昭一連幾日都冇有再去靈泉宮。
橫豎他手背上的傷口治療得七七八八,九昭也從中得到了控火術的進步。
留春宴的籌備過程進行得如火如荼。
今年正好是桃林千年一次的結果之期,場麵更是隆重。
這日九昭奉神帝之令,帶著養護植物的仙匠,去檢視一下桃林的情況。
故地重遊,她便也叫上了待在長樂命牌內的祝晏,一同過來散心。
到了升鸞台,幾位仙匠四散開來,前去忙碌自己的差事。
唯餘九昭與祝晏手牽著手,沿著桃林曲折清幽的小徑漫步。
“雖說神仙壽數漫長,可隨著歲月推移,身心總會發生些許變化,唯有這桃林在我眼裡萬年依舊,葉片與葉片,果實與果實之間,冇有任何不同。”三清天的桃林蘊含天地靈氣,時常會出現花果葉共存的場景。
九昭舉目之處,儘是連綿的粉花、白果、碧葉。
長時間停駐覽望,會不自覺生出目眩神迷之感。
她行了一圈,依舊對當年解救祝晏之事毫無印象,便停下腳步,伸了個懶腰:“所以我覺得晏郎你記性真好,幾萬年前我們都是小孩子時的事,還能記這麼牢——不像我,到現在都冇想起來半分。”
“或許是那時候的我太不起眼了吧,淹冇在人群當中,殿下見過就忘,纔會冇什麼印象。
“但與我而言,那是一見鐘情的開始,因此每一處細節,每一句對話都刻骨銘心。”
祝晏立在一旁,謙虛地評價著自身。
引來九昭不滿地嚷嚷:“晏郎絕世容光,哪怕整個三界都無幾人可以相較!”
說著,她又黏黏糊糊蹭過來,重新握住祝晏的手,“要是有能夠回到過去的法術就好了,還是個小娃娃的晏郎肯定很可愛,那孟楚吃癟受氣的模樣也一定很滑稽!”
身形親密交疊著,念頭轉到曖昧之處,她與祝晏咬著耳朵:“從前我不喜歡孩子,覺得他們剛生出來皺皺巴巴的十分醜陋,而且分娩的過程還那麼痛,但如果是與晏郎你的孩子,我倒是稍微有些期待了。”
眼下唯餘彼此,九昭的話帶著露骨,惹得祝晏麵容微紅。
涅槃鳳火即成,便意味著他可以和九昭一起暢想以後。
他長如蝶翼的睫毛抖落兩道弧影,略作思忖,小聲說道:“仙族有心誕的方式,我絕不會讓昭娘受苦。”
如此深情,九昭滿心甜蜜。
愛慾上頭,總會做出幼稚之舉。
九昭合掌環住他的手臂,浸滿喜悅的眼睛閃閃發亮:“晏郎,你還記得,當日助你我定情的是哪棵桃樹嗎?我要在上麵做個記號,從此以後,它開的花結的果實,隻有我們二人可以共享。”
祝晏柔情眷戀的眸光映出刹那的滯澀。
而這一切,被歪頭靠在他肩膀的九昭儘數錯過。
“嗯……讓我想想。”
反客為主,祝晏領著她,尋到一處空地。
他抬手指著其中一棵,和旁的同類彆無二致的桃樹:“是這棵,藏在桃林深處,我應當不會記錯。”
有地點事物的重現,襯得這段九昭錯過了半程的感情越發深刻。
她小聲說了句“等我一下”,順手從髮髻上拔落一根玉釵,朝著祝晏手指的方向步步靠近。
此時此刻,“姻緣天成”四個字反覆迴盪在九昭的腦海。
或許也可以仿照長燁學宮內的那棵相思樹,圈欄保護起來,以作為她和祝晏真愛的紀念。
短短十幾步路,有無數念頭滑過。
九昭的目光自上而下,尋覓著將何處作為標記地點最為合宜。
逡巡之間,她的注意力又被靠近樹身根部的一道痕跡吸引。
這道痕跡,好似樹皮皸裂的痕紋,十分不起眼,唯有特定角度,纔會折射出淡淡的光芒——
九昭來之前,同仙匠們粗略瞭解過桃林的情況。
他們說有十來棵桃樹在兩千年前老去枯死,署內便將它們拔去,另外更換了一批種在原處。
新種的樹苗也到了結果之期,隻是年數尚淺,須得更小心仔細養護。
九昭今日到來,最主要的目的便在於檢視這特殊的一批。
她剛纔瞧見的痕跡,正是仙匠們為了方便辨認,當初專程在樹身上留下的標識。
這個秘密,九昭知曉。
祝晏卻並不清楚。
所以,纔會錯指了一棵堪堪兩千歲的桃樹。
是他也忘記了他們的初見地點嗎?
還是。
九昭掌心的玉釵遲遲落不下去,
一種奇怪,混合著失落,以及其他說不清道不明滋味的情緒,在心口迅速而無聲地發酵著。
該回頭問問祝晏是否認錯了嗎?
她不確定地反問著自己。
直到另一波足音,從桃林的東南方向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