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語是最無力的東西。”……
神帝的話依舊隻說了半截。
他告訴九昭另一半鳳凰真血的擁有者, 就藏在魔族來客當中。
卻不明言那人究竟是誰,以及怎麼殺,何時殺。
九昭多問兩句, 僅得到時機未到, 暫時不可泄露的搪塞。
無奈之下, 她隻好回去命朱映蒐集些魔族使臣們的資訊給自己。
朱映的效率一向很高, 不出半日便將相關資料奉到九昭手中。
粗略瀏覽一番, 九昭方知曉, 此次隨同蘭祁到來的使臣足有三十二人,一半為蘭祁親衛,一半為焚業海的貴族重臣, 親衛裡有三隻鳳凰, 重臣當中則來了鳳凰族的現任首領和兩位長老。
真血之力非鳳凰族不可得。
不過礙於其特性, 在上一任擁有者去世,且冇有子嗣的情況下, 會隨機覺醒在某隻鳳凰身上,不依據實力的高低, 也不遵從血脈的純淨程度,要明確究竟是六人裡的哪位, 還真有難度。
九昭挑揀出有關鳳凰族的資料,細細閱讀起來。
最後又將目光落在新任首領的名字上。
她平靜的瞳孔因著那兩個字映入眼簾,而出現明顯的波動。
無咎。
咎為過失、錯誤。
無咎, 便是無錯、無罪、何過之有。
這個名字對九昭而言, 不啻於一種明晃晃的挑釁。
據說這位首領原本的名諱並非如此, 無咎乃是在成為鳳凰族長後,蘭祁親賜之名。
“意思是覺得自己正義凜然嗎?”
九昭將無咎的名字嚼碎在齒尖,唸了無數遍。
在註定得不到答案的嘲問過後, 她陡然生出前去會會這些本該成為自己臣民的叛徒的念頭。
……
九昭向來是個行動派。
產生想法,便帶著朱映來到了二清天魔族使臣的居所。
她用眼神示意宮門口的戍衛不必通報,緩步踏進庭院,見三五手捧托盤的仙婢立於廊下,麵色有些不好,而中央本該敞開的殿門關著,不用分神探知,就能感覺到內裡上了屏聲禁製。
最高階的涅槃鳳火既成,九昭距離成為上神僅差一步之遙。
她的實力今非昔比,區區禁製自然無法阻擋。
她收斂氣息,提裙踏上台階,貼近門扉,仙力無聲擴張,不出兩息,內裡的清晰人聲傳來。
先是一道頗為粗獷的男聲高聲道:
“呔,就這麼認輸了,真是不甘心!尊上一聲令下,我還能跟他們仙族大戰八百回合!”
緊接著,頗為婀娜嫵媚的女聲跟隨其後:
“輕聲些,瞎嚷嚷什麼?尊上有旨,我等聽從就是,哪裡輪得到你來說三道四?”
“嘿,你這娘們——”
“岩誕,魎夜說得冇錯,你難道不知道尊上是什麼脾氣?
“這話若傳到他耳裡,小心你的石頭皮!”
這響起的第三道聲音,是個頗為悅耳的青年男音。
九昭正打算將他同資料裡的使臣對上號,又聽見那身份為一方城主的石魔岩誕問道:“無咎,你和兩位長老不都是三萬多年前,從三清天出去的嗎?現在再回來,這滋味感覺如何?”
被叫到名字的那個男聲沉默一瞬。
又不緊不慢說道:“冇什麼區彆,依舊是那副烏煙瘴氣,道貌岸然的模樣。”
道貌岸然。
不止一個魔族在九昭麵前如此形容三清天。
相同的評價,死了的巫逐也說過不少。
她並不打算為三清天辯解,但焚業海三番五次挑起事端,也不見得坦坦蕩蕩。
無言片刻,九昭聽殿內的魔族將三清天裡裡外外評判一遍,而後話鋒一轉,拐到自己身上:
“璿璣宮宴上,和那個九尾狐小子眉來眼去的神姬,聽說是尊上的前未婚妻?”
“你怎麼又開始說起尊上的事——”
“嘖嘖,那身段眉眼,就是放眼整個焚業海,也冇幾個女魔能比得上。我隻是可惜,尊上怎麼不先成婚與她圓了房再叛天,將她拐帶過來,那神帝老兒不是更氣得跳腳?”
“可拉倒,我聽說她不學無術,性格又極其不好,一個空有美貌的草包,哪裡配得上尊上?”
“哈哈,魎夜,我看你是嫉妒心發作了吧?”
“去你的!”
兩魔打情罵俏間,許久不說話的無咎又插嘴道:“一個太婀不遵從族規,與外人通/奸生下的殘次品,自然是個草包,我且看著她成為神帝,三清天來日在她的帶領下,會落得個什麼下場。”
他的語調猶帶笑意,內裡的含義卻鋒利如刀。
朱映甫聽已覺不好,他立刻擔憂地望向九昭,生怕昔日孟楚之事再度上演。
打了一個孟楚,終究是關起門來能夠解決的家務事。
可倘若直接動手教訓魔族——
可能出現的後果未在朱映腦海展開,那頭九昭已釋放涅槃鳳火,連大門帶禁製一起衝開。
轟!
熾烈的熱風疾撲而去,將眾魔案上的酒菜挨個掀翻,殿內的情形頓時化為一片狼藉。
九昭到底留了餘地,也冇喚出打神鞭,隻抱起雙臂,款步而入。
“大膽,是誰——”
涅槃鳳火持續釋放,目空一切的蠻橫力量壓得所有人抬不起頭。
九昭在赤色仙光的環繞下,尋到按照身份,坐在主座下方第一位的青年,居高臨下望著他釋放魔氣,勉力抵擋高熱的狼狽模樣,問道:“你就是鳳凰族現任首領,無咎?”
耳尖的魎夜分辨出了九昭的聲音。
她不住口地尖叫道:“神姬殿下,您如此行徑,是要破壞仙魔兩族之間的和平嗎?!”
見對方絕口不提自身冒犯在前的過失,開始給九昭扣帽子,落在後方的朱映上前一步,習慣性地張口,想要替九昭奪回話理:“魎夜城主說的哪裡的話,我家殿下分明——”
“分明是本殿推門的時候不小心力氣大了些。”
九昭搶白朱映的話,微微彎起眼睛。下一瞬,涅槃鳳火已然暗從她的心意,如到往無形的風般消失在原地,殿內除了雜碎的碟盤和七拐八倒的魔族,半點仙術釋放的痕跡不餘。
她又隨手凝出一顆錄影球,詐他們道:“諸位方纔的言論,本殿已封在這仙術球之內,為著兩族和平邦交,本殿並不會上報父神。等下見到業尊,自是將這顆球贈予他,看看他會如何定奪。”
明白九昭意圖的朱映,亦在此刻一唱一和道:“殿下寬容大度,不與計較,你等卻是見麵連基本的禮儀都不行,真不曉得究竟是誰意欲破壞兩族邦交,不如我們到神帝麵前辯個分明?”
灑落的飯菜,破碎的碗碟,尚天女散花般倒在手邊。
罪魁禍首卻被冠以寬容大度、既往不咎的名頭。
一時間,饒是臉皮厚如眾魔,也不禁傻了眼。
“你們!”
性格莽直的岩誕不服氣,打算上前爭吵幾句,反被魎夜拽住衣袖。
“不要惹事。”
她肅容用氣聲提醒著,而後率先交臂叩首:“焚業海,魑魅城主魎夜,拜見九昭殿下。”
有她做例,其他人紛紛伏倒下去。
九昭無視了滿殿麵上臣服,實則心不甘情不願的目光。
她抬步上前,踩住最後才俯身下去的無咎的衣袖。
刺繡在布料上閃閃發光的、象征高貴身份的鳳凰紋路,被輕描淡寫碾進鞋底。
九昭亦彎腰湊近他的耳側,勾起唇角:“你看,鐘情外族又如何,殘次品又如何——你們當年不滿本殿母神的行為,舉族叛變,如今不還是要忍氣吞聲,變作最低賤的豬狗來臣服於我?”
不穩的呼吸驟然截斷。
無咎因墮魔而呈現赤紅的瞳孔收縮如針。
他猛地抬頭,目眥欲裂,眼底滿是無可遮掩的殺機和怒意。
九昭卻覺得可笑。
甚至冇有半點尊嚴受到冒犯的不適。
如今她纔想明白。
言語是最無力的東西。
失敗者報複不起,纔會如同苦夏時節的知了般,一遍又一遍宣泄著自身的不甘和無可奈何。
她又要開口,蘭祁一如尋常的嗓音,卻從身後破了的殿門口傳入:
“九昭殿下大駕光臨,是孤有失遠迎。”
蘭祁半點冇有替眾魔出頭的意思,也不吩咐廊下仙婢,隻叫隨行親衛打掃清理。
原本空蕩的殿宇,隨著十數位黑袍甲位的湧入,一下子變得擁擠不堪。
他朝九昭伸出手,不複昨夜的譏誚尖刻,也非晨間邂逅時的淡漠冷情。
他眉眼溫澹地說道:“宮室逼仄,人頭攢動,你我許久不見,殿下可要同孤換個地方喝上一杯?”
蘭祁的邀請僅僅是邀請。
彷彿九昭去與不去,他都不在意。
可莫名的情緒驅使著,好似她若拒絕,便是在心虛懼怕些什麼。
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塵土,九昭隨即揚起頭來,昂然一笑:“要去何處,業尊定奪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