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光真是越來越退步……
素來黑色不離身的扶胥今日一反常態, 穿了套深青的袍服。
反倒是九昭印象裡熱愛淺色的蘭祁,飾墨玉冠,著玄霜衣。氣度從容, 半點瞧不出是戰敗方的樣子。
無人通知九昭, 神帝會在結界口等候, 她更不曾預料到, 會在此處碰上扶胥和蘭祁。
世間的相遇在多數情況下, 總是來得猝不及防。
視線望去的瞬息, 九昭的腦海並未浮現任何有關愛恨的情緒。
她隻覺得,雖然兩人儘在眼前,卻恍若相隔天塹。
天塹的那頭, 具象化的人事扭曲成抽象的符號, 代表著她已然失去的、少不經事的往昔。
天塹的這頭, 則是被她掌握在手中的現在,以及還能夠選擇的未來。
這句念頭的升起, 令九昭略微恍惚的瞳孔無聲歸於清醒。
是啊,他們, 和更年少的自己,已是過去。
而不斷回顧過去, 往往是最冇有意義的事情。
所有人都隻能向前看。
也不得不向前看。
畢竟力量強大如神明,也做不到扭轉光陰。
說完好久不見,九昭將目光轉回神帝所在之處, 瞧著他如祝晏所言一般神采奕奕的麵容, 她露出一線心安的笑意, 又迅速沉靜麵色,朝神帝長揖到底,恭敬喚道:“兒臣歸來, 見過父神。”
她一絲不苟的行禮動作消解了結界前凝結的氣氛。
而後除了她、神帝與蘭祁以外,所有人合臂下跪,行全禮,高呼拜見神姬殿下。
這其中也包括祝晏。
他們一路上緊握的雙手順勢為此分開。
蘭祁澹默的目光掠過九昭,自上而下一瞥跪拜在她身邊的青年,隨即客氣道:“看來神姬殿下不僅出色地完成了神帝交予的差事,於另一件人生大事上也有了著落,真是可喜可賀。”
九昭抬手道了聲平身。
迎著蘭祁的視線,她往祝晏的位置站得更近一點,理所當然地再度同他十指緊扣:“這是自然,距離三萬歲的成人禮已然過去千年,本殿早已不是孩子,成家而後立業,總歸冇錯的。”
她坦蕩承認著祝晏的身份,而神帝更是頷首說道:“昭兒,你與阿晏回來就好。也是業尊生性熱忱,聽聞你歸來述職,不願坐在紫微宮稍事等候,定要與本座同來此地迎接。”
業尊,是蘭祁的正式稱謂,意為“業火淬鍊而生的至尊”。
魔之一字,與仙對立,生來帶有卑下的含義,隻是神仙背地裡貶低的私稱。
九昭亦跟著拱手客套道:“父神與業尊關切,兒臣不勝感激。”
……
人都到齊,九昭前往神署局述職完畢後,神帝在璿璣宮辦了個接風洗塵的宴會。
他座下最尊貴的左側位置,安排給了遠道而來的蘭祁。
九昭坐在右側,又於宴會開始之際,命人將祝晏的席位挪到自己下首的最近處。
見此情形,神帝也隻是笑著打趣一句。
他的預設使得眾仙看向祝晏的神情益發不同。
宴席觥籌交錯,賓客推杯換盞,大有一片煌煌不夜天的氣象。
管絃絲竹與歡聲笑語交織的喧鬨裡,扶胥坐在蘭祁的下方,小口啜飲玉杯中的酒液,視線聚焦在某處一動不動,偶爾碰上神仙和幾位魔族使臣前來敬酒,才片語不發地仰首飲下。
九昭聞聽他受了重傷,著意打量他片刻。
卻覺得他渾身上下冇半點傷重人士的痕跡。
既然表麵看不出來,她索性不再費神,轉頭招架起又一批舉杯到來的賓客。
她知曉自己酒量不好,特意叫侍奉的女婢取來鴛鴦酒壺,轉動機關,一麵是酒,一麵是水。
宴席持續良久,九昭對敬酒之人來者不拒,喝了一杯又一杯,神誌始終清明。隱居的這些年,她滿手案牘政務,在諸位師長的教導下成熟不少,待人接物不複當年目中無人的驕縱模樣。
從和祝晏的兩心相許,到性情眼界的全然蛻變。
眾仙將她的脫胎換骨看在眼裡,舌下隱匿不宣的思緒又是一番改變。
其中,最歡喜的莫過於神帝,過去聽見臣下們對於九昭的稱讚,他清楚隻是逢迎與討好,因此並不多言,今日卻一改內斂的態度,頻頻主動出聲讚許,頗有種與有榮焉的驕傲感。
冇有哪個兒女,不期盼父母為自己感到自豪。
九昭臉頰紅撲撲的,與神帝對酌時,亦將杯中液體換成了仙酒。
連飲三杯,藉此抒發內心完成父神所托的真摯喜悅。
……
月上中宵,萬物眠憩時,宴會終於散去。
雖正式宣告了彼此的關係,但到底尚未成婚,不便同進同出,祝晏先行告辭離去。
九昭在璿璣宮的花園裡閒逛散了會兒酒氣,想到還有事要做,又折返殿中,尋覓神帝身影。
卻是來得時機不湊巧。
殿內打掃的仙婢告訴她,半炷香前神帝送彆留到最後的魔族使臣,此刻人已前去休息。
九昭隻好快步趕往寢宮。
神帝的起居範圍內,仙禁森嚴,無論何等身份位階,都不得隨意動用法術。
九昭既覺醒改變外界對於自身的看法,便老老實實選擇用雙腿行路。
奈何兩地相隔甚遠,待到抵達神帝寢宮時,夜又深了許多,統領仙官丹曛立在門外守夜。
見到九昭,她略感驚訝:“殿下,您怎麼來了?”
“丹曛姑姑,父神可在裡頭?”
九昭一邊問著,一邊推開門想要進入。
又被丹曛伸手攬住:“殿下,帝座正在浸浴準備休息,前些日子他忙於征戰,大敗魔兵後又要處理兩族議和以及後續的問題,夙興夜寐,十分操勞,若無要緊事,您明日再來求見可好?”
神仙不似人族麻煩,特彆是高階神仙,有仙力術法加身,睡眠、沐浴、進食都非必要環節。
九昭與神帝相伴多年,深知他唯有在累極了的情況下,纔會浸浴放鬆。
她冇有強行闖入,沉吟幾瞬,詢問丹曛道:“我也回來的路上,聽晏郎提及父神近期辛勞過度,纔想漏夜前來問候父神,你既說了父神不便見我,那我問你幾句也罷,父神身體可好?”
“醫官常來請平安脈,言及帝座並無大恙,僅是疲憊,多休息便會好。”
丹曛冇多想,回答完九昭的問題,充滿欣慰地望著她,彷彿在看一個終於長大的孩子。
繼續問答幾句,並無異常,九昭才轉身告辭。
回去的腳步,較來時慢上許多。
九昭並無睏意,她一壁走,一壁慢吞吞地思忖著。
前有祝晏,後有丹曛。
他們都不曾察覺父神的任何異樣。
且自己也親眼求證過,巫逐所述的中了慢毒者混沌、癲狂、神誌不清的情形,並未發生。
可見的憔悴也不過是戰事加上政務的操勞。
九昭越發覺得自己中了巫逐的詭計。
實則神帝並未中毒,可誕生的心魔卻無法消弭。
它糅雜了來自她認知之間太多無法言說的陰暗麵。
不知不覺,九昭陷入難解的思緒越來越深。
她出神地繞過一叢枝葉婆娑的灌木,卻因未及時駐步,一下子撞上了從另側現身的人影。
對上堅硬胸膛,最先受痛的,總是鼻尖。
九昭悶哼一聲,垂落的長睫模糊了眼前景象,唯餘身體在不自覺地踉蹌後倒。
膝蓋軟下的刹那,相撞者及時伸出左手,握住她的臂肘。
以近乎摟抱的姿勢將她攙入懷間,九昭纔不至於摔倒出醜。
鼻梁的痛楚占據全部意識,九昭並未察覺到彼此的姿勢有多曖昧,她藉著對方的手臂緩了片刻,疼痛消解,含糊道:“多謝你,隻怪本殿先前在出神想事,這纔沒注意你轉出來,你不——”
要緊吧。
取代未儘語義,在眼前浮現的,是四個大字。
冤家路窄。
九昭那覆在麵上的端持神姬假麵紊亂一息。
她用力拍開攙扶在臂肘下方的手,徑直後退一大步,逃也似地離開蘭祁的懷抱。
直至回到安全往來距離,九昭悄然變化的表情才恢複鎮定。
她喘勻氣,抬起目光,若無其事問道:“深更半夜的,業尊不去休息,怎會出現在這裡?”
然而,本應作答的另一方,卻藉著衣袖遮掩,無聲撚了撚前端與她相觸的指尖。
那一晃未晃的瞳眸靜靜抬起。
月色映照之下,但見薄緋的唇,冷白的膚。
過於鮮明的對比,如夢似幻,恍若魔障。
令九昭的後頸無端沁出大片肌膚顆粒。
“從扶胥上神到一個九尾狐族庶子,你的眼光真是越來越退步了。”
那魔障一般的青年半啟唇瓣,吐出一句嘲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