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元 060 動容

丁鴻漸已經做出了自己的努力，選擇權還是要交給鐵木真。

此時察合台猛地站起來，臉色鐵青：「你胡說八道什麼！父汗的部落怎麼會衰落？怎麼會分裂？你這是詛咒！是不祥之言！」

「察合台！」鐵木真喝道。

但這一次，察合台冇有立刻坐下，他胸口劇烈起伏，指著丁鴻漸：「父汗，這個人居心叵測！他說這些不吉利的話，分明是......」

「他說的是實話。」鐵木真平靜的打斷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察合台。

鐵木真緩緩站起身。他身材不算特別高大，但站在那裡，就像一座山。火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深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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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會死。」鐵木真的聲音很平靜，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我鐵木真很想永遠的活下去，但是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應該是不存在這種事的。我隻是想得到長生天的眷顧，讓我多活幾年，晚死幾年，因為我還有太多的事情想去做。我會死，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會死。草原上的草，今年綠了，明年枯了，後年又綠。憑什麼一個國家就能永遠存在？」

草原的殘酷生態，讓鐵木真冇有那種對長生的迷信。

歷史上，鐵木真詢問丘處機，這世上有冇有長生之道。丘處機說人能養生長壽，但卻不可能長生不老。鐵木真冇有動怒，雖然失望確實是會有的，但馬上就接受了這個現實。

不久之前，鐵木真對托雷也說過，如果草原人自己不團結，就算再有一千個鐵木真，也救不了草原。

理想這個東西很假大空，但是如果實際一點，那其實就是一個目標，一個進度條，知道自己的方向。

原本鐵木真是冇有這個明確方向的，一切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在成立蒙古帝國之後，他信馬由韁，漫無目的，向著上下左右去開拓疆土，生怕自己停下來。因為他不知道除了這些，自己還能做什麼，還能留下什麼。

等鐵木真真正意識到自己的目標時，他已經老了。

丁鴻漸此時的話語，像是把鐵木真還在萌芽中，冇有成體係的胡亂想法，全都整合到了一起，並且提出了具體的方向、要求，甚至是實施步驟。

最關鍵的是，這一切不是空談，丁鴻漸拿出了最確切的證據，那就是中原王朝，漢人天下，為什麼會連綿不絕！

這讓尚處在對未來思考的鐵木真，如醍醐灌頂，瞬間想明白了一切。

民族、傳承、法統、禮樂！

鐵木真走到丁鴻漸麵前，凝視著這個比他年輕許多的漢人：「長生天待我不薄，把你送到了我麵前。你說的話，我從來冇有聽過。但每一個字，都砸在了我心裡。」

丁鴻漸一拱手。

鐵木真轉過身，看向兒子們，看向將領們：「就像我的母親，會一直為我擔憂一樣。我其實也會擔心。擔心的是什麼？不是打不贏仗，不是征服不了草原。我擔心的是，等我死了，等我兒子死了，我鐵木真打下的這片基業，會不會像以前的匈奴、突厥一樣，被人忘得乾乾淨淨？我的子孫會不會為了爭權奪利，把部落搞得四分五裂，最後被外人一個一個吃掉？」

眾將皆是一言不發，其實這種事早已經是草原的常態了，甚至已經覺得見怪不怪。草原上絕大多數人，連自己活著的時候都保證不了，更別說去想兒子那輩的事情。

鐵木真重重吐出一口氣：「我以前冇辦法，隻能想，兒孫的事情，兒孫去煩惱吧，我管不了那麼多。但今天，斯日古冷告訴我，有辦法。」

「禮樂！」鐵木真唸叨著，這個詞即使是在一刻鐘之前，他都是嗤之以鼻的。但現在他徹底理解，為什麼漢人把這東西，看的至高無上，比命都重要。

不僅僅是鐵木真，現在大帳中隻要是有些文化的，在聽懂丁鴻漸的話之後，都不得不欽佩丁鴻漸的洞察力。

特別是像耶律阿海這樣學習過儒學的人，更是感覺到震撼。

雖然他們學習過儒學，早就瞭解禮樂的重要性，知道君君臣臣的道理，可這些東西隻能說服讀過書的人，說服不了鐵木真這樣的草原霸主。

因為太抽象！

禮樂既然這麼重要，那到底有什麼用？什麼君君臣臣，與其講道理，不如用刀砍過去簡單，反正結果都是一樣，都是要對方臣服。

既然都是臣服，被刀劍臣服，和被道義臣服，難道還分哪種臣服更有意義嗎？草原人可不看這個！

所以禮樂到底有什麼用？

這一點，即使是這個時代的儒生都無法說明，因為眼中隻有儒學仁義的人，是不屑於討論現實意義的。

這就是儒學最大的問題之一：務虛，不務實。

所以丁鴻漸的看法，顯得如此獨一無二。他不務虛，隻務實。他告訴鐵木真，禮樂的意義不在於現在，而是在於更遠的將來。所以隻用短期的結果去看待禮樂，那不公平，也冇意義。

而證明禮樂意義的證據，早已經在眼前了。

從先秦到今天，這個天下占據主導地位最久的，隻有漢人。

鐵木真此時得到了一個更確切的目標和方向，心中雄心更勝，他指向帳外，對所有人說著。

「我們可以不隻是搶掠，不隻是征服。我們可以創造屬於我們草原人自己的東西。唱什麼歌，跳什麼舞，說什麼話，寫什麼字。讓所有跟著我鐵木真的人，讓所有生活在這片草原上的人，都記住自己是誰，都為自己是草原人而驕傲！」

眾將紛紛歡呼，因為鐵木真的話確實也說到了他們的心坎裡。

在此之餘，眾人對丁鴻漸的看法也完全不同。越是讀過書的人，就越明白丁鴻漸剛剛所講述的內容，殺傷力有多大。就算是自詡為讀書人的耶律阿海，此時也自愧不如。

丁鴻漸此時笑道：「大汗，我會為你寫這樣的曲子，編這樣的舞！我要讓千百年後的人，聽到大汗的破陣樂，還能熱血沸騰，還能想起今時今日，乞顏鐵騎的榮耀！」

這話說出來，帳內所有人都動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