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此時鼓聲已經匯成一片狂暴的海洋,節奏完全一致。
重、重、輕、重、輕、輕、重!每一聲都砸在人的胸腔上,震得心臟跟著狂跳。
號角高亢的尖銳如鷹唳,鼓聲低沉的渾厚如熊吼。在這些聲音之上,還有一種更原始的聲響,那是人的喉嚨深處發出的低鳴,不是歌唱,不是吶喊,是一種從肺腑裡擠壓出來的轟鳴。
營地那數百人齊聲高呼,聲音層層疊疊,像大地在呼吸,像風暴在醞釀。
然後,衝出來的不是騎兵,而是整齊的隊伍。一群草原壯漢,就著這樣的鼓點,邁步出來開始大開大合的舞動臂膀。
一會像是模擬揮刀劈砍,力道剛猛。一會則在模擬騎戰衝鋒,此起彼伏的跳躍起來。
冇有草原宴飲舞蹈的歡快。隻有力量、速度、和一種近乎肅殺的整齊。
而在這些人的身後四周,從柵門向穀內延伸的道路兩側,已經站滿了人。牧民、工匠、婦人、甚至半大的孩子,所有人都站著,所有人都在一起呼喊,而呼喊的內容終於聽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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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騰格裡,佑我!」
「大汗,萬勝!」
每一句,都由數百人齊聲吼出。聲音不尖利,但厚重如夯土,一層層疊加,撞在兩側的山壁上,又反彈回來,形成隆隆的回聲。
這些跳舞的壯漢一動不動,卻麵目猙獰,隻用臂膀的揮動展現勇猛。如果有一天鐵木真打到紐西蘭去,遇見土著毛利人,就會看到類似的舞蹈,毛利戰舞!
這不是臨時湊出來的熱鬨,這是一場演練過無數次的表演。表演的不是迎賓舞,這是從未見過,或者說是被剛剛發明出來的蒙古戰舞!
整個穀地成了一個巨大的迴音壁和共鳴箱。
鐵木真身後的馬隊裡,許多人的呼吸變粗了。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忽然覺得特別熱血,特別想上馬殺敵!
哈撒兒握刀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刀鋒在鞘裡輕輕震顫。博爾朮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征戰半生,見過各種戰前祭祀,但從未見過如此的狂熱。
這不是薩滿催動下的癲狂,這是一種冷靜的、整齊的、因而更具壓迫感的狂熱。
朮赤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感到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不是恐懼,是一種被點燃的衝動,想跟著那鼓點去廝殺。
察合台的弓箭早已垂下。他瞪大眼睛,嘴唇微張,臉上那股慣有的輕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震驚。
「騰格裡,佑我!」
「大汗,萬勝!」
所有人用儘全力吼出。聲音拔到最高處,然後驟然收住。
舞者收勢,站定。鼓手垂槌。兩側的牧民停止呼喊。穀地瞬間安靜,隻有風聲,和數百人粗重的喘息。
最後所有人齊齊單膝跪地,右手撫胸。
「恭迎大汗!」
寂靜持續了十個心跳的時間。
鐵木真,始終端坐馬上。隻是他也不由得吐出一口濁氣,心中暢快。
此時營地中纔有一個人策馬前來。
馬是普通的蒙古馬,但收拾得乾淨精神。騎手穿著半舊的皮襖,頭髮束在腦後,眼神鎮定。他策馬不疾不徐,馬蹄踏在夯實的土路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最終來到鐵木真馬前,翻身下馬,右手撫胸。
「斯日古冷,恭迎大汗。」
是丁鴻漸。
鐵木真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翻身下馬。
這個動作讓身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大汗竟然下馬了?在這種場合,通常是那顏恭迎,大汗在馬上受禮,以示尊卑。
但鐵木真下了馬,說道:「好像每一次見麵,你都會給我驚喜。」
丁鴻漸說道:「大汗來的,比我預想中還要更快,否則這一場戰舞,隻會更加震撼。」
「戰舞?」鐵木真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人聽見:「這我倒是第一次聽聞,不知道是哪裡流傳的?叫什麼名字?」
丁鴻漸笑道:「大汗,這戰舞的來源,在中原可謂是源遠流長,但在草原上卻冇有過。所以今天這一場,是我命人編出來的草原戰舞。並非是為了享樂,而是想通過這種方式,鼓舞士氣。現在隻是草創,還冇有達到完美,至於名字,還冇有。」
「自己編的?」鐵木真看向那些還在微微喘息的舞者:「這樣好的漢子,隻用來跳舞,就可惜了。」
「大汗,這些漢子其實都是您的戰士,隻不過現在不能作戰了。」丁鴻漸指著這些人:「他們,都是我從各部找來的老兵,但全都是身上有舊傷,不能再騎馬衝鋒。可他們仍然想為大汗出征,身上還帶著殺伐之氣,所以我讓他們一起跳戰舞,鼓舞士氣,和昔日的同袍,再次並肩作戰。」
這些老兵其實挺慘。要麼是腿上有傷不能騎馬,要麼就是少了幾根手指頭,導致拿不穩刀劍。別說上戰場,有些人連生產工作都做不了,隻是一群能生活自理的廢人而已。
此時丁鴻漸給了他們機會,能以這樣的方式重回戰場,自然是萬分感激。見鐵木真的目光看過了,一個個挺起胸膛,表情振奮。
鐵木真自然知道這些情況,但在此之前,他其實也冇有什麼辦法。
有時候部落之間戰鬥,會故意把俘虜的大拇指砍下來,然後再放回去。這樣一來就不能握緊韁繩,不能抓緊刀劍,這些俘虜反而變成了部落的負擔。
冇想到丁鴻漸倒是想出了這種辦法。雖然不能一勞永逸,但還是能階段性的穩定人心軍心。
「好,都是好樣的。」鐵木真感慨著。
丁鴻漸說道:「雖然現在還冇有名字,但以後會有的。大汗接下來要對克烈用兵,但也不僅僅是克烈吧。我想草原很快就要一統了,那時候大汗自然要做草原的共主,要上一個讓所有人銘記的尊號。到時候大汗的尊號叫什麼,這戰舞就叫什麼破陣樂。」
成吉思汗破陣樂?嗯,到時候就是這個名字了。至於尊號,丁鴻漸就算知道未來,提前說出來也冇有用。
因為這個尊號,是通天巫闊闊出,假裝發癲,跟長生天求來的。在薩滿的說辭裡,這是神的旨意。可不是誰先想到,就是誰的。
丁鴻漸這陣子的準備,從編戶到製度,從舞蹈到文字,冇有一個是白費的。甚至全都是很快就能用上的。
隻因為一點,那就是蒙古帝國崛起的太快了,根本冇有慢慢發展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