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安納奇不像冇腦子的人。之前他和托馬斯交流時除了顯得有些表演型人格障礙之外,思維清醒頭腦靈活能屈能伸,該認輸的時候毫不猶豫,讓他辦的事情也確實做到了。
那他現在這麼口無遮攔地威脅蝙蝠俠又是為了什麼?總不能真以為這樣就能困住夜梟和羅賓兩個人吧?
托馬斯往大螢幕上看,就發現安納奇時不時往他這裡看一眼,似乎試圖透過他那張密不透風的慘白麪具傳遞出點資訊似的。
……這誰能懂啊?
蝙蝠俠彷彿陷入了兩難的境地,安納奇手指在桌子上焦急地來回敲了好幾下,趁著蝙蝠俠和羅賓不注意,又給托馬斯打手勢。他指指蝙蝠俠,指指羅賓,食指和中指在桌子上作雙腿走動的動作,又指指托馬斯,抬起手抹了一下脖子。
托馬斯:“……”
這是讓蝙蝠俠帶著羅賓走的意思?
托馬斯手指微動,故意當著安納奇的麵表現出想要掙脫的樣子,安納奇右手立刻瘋狂往下按,讓托馬斯按兵不動。恰好這時蝙蝠俠抬起頭,安納奇拍到一半的手來不及收回,重重打在桌麵上,聽得托馬斯替他感到手心疼痛。
不過在冇見過安納奇的人看來,他的演技是很過關的:“蝙蝠俠,快點選!我的耐心是很有限度的!”
羅賓相當看不起他這種浮誇造作的語氣,已經決定找機會逮住這傢夥揍一頓:“我留下,你帶著夜梟離開這,將他送到警局。”
“嘖嘖嘖。”安納奇故意煽風點火,“好富有犧牲精神啊,蝙蝠俠,你打算選貓頭鷹了嗎?”
托馬斯差點被眼前的情況逗笑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安納奇是想幫助托馬斯脫離蝙蝠俠的控製的。
本來他們要去的地方是關著濁臉的房間,托馬斯不清楚安納奇對濁臉做了什麼,不過現在看來,濁臉八成會成為夜梟的助力,或者進行無差彆攻擊製造混亂,給托馬斯提供逃脫機會。
結果蝙蝠俠不走尋常路,找到了通往中央控製檯的緊急救生通道。安納奇計劃瞬間破產,隻得臨時搞了這麼個勉強算是有哥譚特色、但可能會讓人懷疑他智商的方案。
最好的情況就是蝙蝠俠選擇帶走羅賓,他們一走,安納奇再把夜梟放了,皆大歡喜。
如果蝙蝠俠非要選貓頭鷹,托馬斯也不確定安納奇是不是還有下一步策略。看他的樣子估計冇有,所以才指望托馬斯打配合。
問題是蝙蝠俠和夜梟的關係……罷了,隻能說想釣魚但彷彿釣錯了對象。
場麵在托馬斯眼中變得滑稽起來。
他可以說是懷著惡趣味地向蝙蝠俠說道:“我同意,你把羅賓留在這裡,帶我離開。”
蝙蝠俠看著他,那意思是:又怎麼了?
托馬斯還維持著被固定在椅子上的狀態,無辜地小幅度聳了下肩。
蝙蝠俠:你掙不開?
夜梟:我掙不開。
蝙蝠俠:……
達米安發出一聲響亮的“嘁”:“我可以,讓我留下。”
安納奇心想,多麼單純的未成年啊,這種肮臟的場合就不該讓未成年參與。
果然,蝙蝠俠腳步右轉,走向羅賓:“我選這邊。”
“蝙蝠俠。”托馬斯另一側用平靜的語氣說道,“據我所知,你從不會放棄任何眼前能夠拯救的生命。但是不包括我,是嗎?”
安納奇指尖控製不住地狂敲桌麵:這句話是不是有點過了?萬一蝙蝠俠真的被說動了想帶夜梟走呢?還是夜梟就是這個目的?怎麼回事?
布魯斯:……
他確定這裡冇什麼危險了,不然托馬斯不會開這種玩笑(甚至感覺幾天之前無論在什麼場合、出於什麼目的,托馬斯都絕不會說出這種話)。隻是托馬斯是怎麼判斷的?他以前見過安納奇?
達米安被放下來的時候還掙紮不止:“不,讓我留下,我可以解決!”
布魯斯並不理會年輕人的執拗,轉頭對托馬斯說:“你——”
但他話未說完,映著安納奇正臉的大螢幕上忽然傳來巨響,像是有炮彈炸斷了牆壁。安納奇大叫一聲,火急火燎地跳起來,手指摸向桌上唯一的按鈕,然而在他觸碰到之前,身後有個優雅動聽的女聲道:“行了,你們按住他。”
“轟!!”
又是爆破聲。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在場冇有任何人來得及反應,大螢幕霎時間開裂,真正的安納奇與他們僅有一牆之隔,就坐在螢幕後麵的房間。現在牆壁被重型武器轟碎,七八把槍同時指向中央控製室裡麵:“所有人都不許動。”
托馬斯:“Really?”
這次他變得感興趣多了。
夜梟一提起興致,蝙蝠俠就開始頭疼。
達米安則聽出了女聲的主人:“……母親。”
硝煙散儘,塔利亞·艾爾·古爾踩著高跟鞋站在廢墟中,居高臨下地俯瞰他們。
安納奇被幾個刺客聯盟手下壓住,嗆得不住咳嗽:“咳咳呸呸呸!你們怎麼來得這麼快?”
“刺客聯盟對哥譚滲透得比你們想象中還要深。”塔利亞彆有深意地說。她自己拿著一把□□,眯起眼睛遊刃有餘地瞄準托馬斯:“彆動,夜梟,我知道你之前有能力掙開繩子,但是現在我不允許。”
“還有蝙蝠俠,親愛的。你知不知道自己被人耍了?”
蝙蝠俠癱著臉。
這樣的局麵,當事人很難判定到底是誰被誰耍了,誰又耍了誰。
塔利亞看上去相當忌憚夜梟。三五個刺客瞄準蝙蝠俠和羅賓,兩個手下壓著安納奇,塔利亞自己則盯緊托馬斯,眼睛眨也不眨,即使是說話的時候也不往其他方向傾斜視線。
她這麼如臨大敵,又是布魯斯的老相好,托馬斯就對她笑了笑。
這笑……也不能說含著善意。
塔利亞扯起嘴角,回以冷漠但美麗的微笑。
她走到托馬斯身前,弩箭鋒利的箭尖抵上他的肩膀:“我們不是第一次見麵了吧,夜梟。”
“不是。”托馬斯回答。他之前滿世界跑,和刺客聯盟的業務又略有重合,偶爾碰見過幾次塔利亞或者刺客聯盟的隊伍,隻不過冇有足夠的利益衝突,不值得打起來,這在洲際酒店的檔案中都有記錄,“但我們還是第一次近距離接觸?”
“是啊。”塔利亞說,“我有冇有說過我其實挺欣賞你?我們本可以維持一段較為友善的關係。不過既然蝙蝠俠在場,”她停頓了一下,單手拿著弩箭,另一隻手輕拍了拍托馬斯的肩膀,“我隻能選擇為我和他曾經有過的情意做出報償了。你給他一刀,我給你一箭,算扯平了。”
她單手扣下迷你弩的扳機,特製箭頭近距離之下高速穿過托馬斯的肩膀,把他硬生生釘在椅子上。
托馬斯連痛哼聲都冇有,依舊笑吟吟地看著塔利亞:“你今天來這是為了什麼?”
眼見著血從深灰色盔甲的破損處流淌下來,塔利亞稍微放鬆了些,不過仍然不肯轉身背對托馬斯,隻是後退幾步,同時看向托馬斯和蝙蝠俠:“安納奇想與夜梟結盟。”
安納奇重重哼了一聲:“好吧,既然被你看出來了,我就承認吧,我的確是這麼打算的。”
冇人理他。
塔利亞繼續說:“我從頭說起——哥譚,想要變得和平,是不被允許的。”
房間裡兩個成年男性用著相似的方式凝視她,塔利亞有那麼一刻模糊地感覺到了,可她冇有細想。
簡單來說,蝙蝠俠用了這麼多年嘗試讓哥譚變得更好。犯罪率在下降,人們的生活變得更加安全……然而這都在可承受的範圍之內。最根本的東西,利益,並冇有損失到令無數端坐在幕後、直接或間接引發混亂的人感到恐慌的程度。
然後夜梟出現了。
重點不在於蝙蝠俠有了一個勢均力敵的對手,而是在他們結盟或良性競爭的情況下,哥譚上百年為人熟悉的運轉方式會被逐漸改變,到那時舊有的製度被打破,遊戲規則被改變,想要鑽漏洞就不再那麼容易了。
或許會有新的玩家出現,可是老賭徒們並不想被迫收手。
所以其實並不是特定的某一個人、某一個反派、或者某一個政客想要讓夜梟與蝙蝠俠對立。隻要是這個社會大環境的既得利益者,就一定不希望舊有的生活發生變化。
如同他們十多年來自蝙蝠俠出現、就接連不斷前仆後繼地站在他的對立麵一般,隻要夜梟還在哥譚,想要讓貓頭鷹與蝙蝠打得翻天覆地、頭破血流的人就不會消失。
刺客聯盟?隻是嗅到商機罷了。
“至於安納奇,”塔利亞說,“他的腦子顯然有點問題。”
安納奇:“喂?!”
“一個徹頭徹尾的混亂主義者,還很叛逆。”塔利亞頭也不回地說,“估計是認為和絕大多數‘聰明人’對著乾很有意思,或者單純像他名字那樣支援無政府狀態。總而言之,他希望夜梟和蝙蝠俠能保持相持不下的狀態,最好自己也能參與其中。”
托馬斯的評價是:樂子人,但幸運E。
蝙蝠俠問:“你呢,塔利亞?”
“我?我目的明確,受雇於人。”塔利亞道,“你們兩個剛打起來的時候我就收到訊息,但是我冇耐心等到漁翁得利的時候。夜梟,我隻要一個要求,你的勢力必須和蝙蝠俠全麵開戰,否則你的位置就得換個人來頂上。”
“唔。”托馬斯說,“我看不到拒絕的理由。”
他答應得太快了,塔利亞差點冇反應過來,懷疑道:“你該不會以為嘴上說一說我就會信吧?”
“我立刻就向你證明。我身上的傳訊裝置,可以用來聯絡利爪。”
塔利亞慢慢走過來:“其實刺客聯盟和你可以變成朋友,夜梟。”
“我同意。”托馬斯低沉地說。
塔利亞的手再次順著他的前胸和小腹滑到腰的位置,最終整隻手都按了上去。
下一秒,磁力繩上高壓電啟動!
安納奇嘻嘻道:“我畢竟要和夜梟結盟嘛,肯定得給他控製器,不然他憑什麼信我?”
夜梟製服是絕緣的,托馬斯在塔利亞的□□因身體麻痹而脫手之後立刻關掉電流掙開繩索——手銬早在剛纔聊天的時候就解開了。他起身的時候釘在肩膀的箭頭被扯了下來,帶起一蓬血霧。
托馬斯一隻手按住塔利亞,另一隻手臂勒住她的脖頸,厲聲對刺客聯盟的人道:“後退!”
“不!”塔利亞竟然冇昏過去,她身體素質好得驚人,眼看自己落入下風,啞著嗓子近乎無情地指揮道,“按下那個按……哼!”
托馬斯手臂用力,使她冇能說完。然而她的手下無障礙理解了命令,其中一個壓著安納奇的人轉身後退,飛速去桌子上找到安納奇之前冇來得及按動的按鈕點了下去。
機器運轉聲隔著無數道牆壁都能隱約被聽見。
“你乾了什麼?”托馬斯撿起地上的弩箭抵住塔利亞的眼睛,“那個按鈕是控製什麼的?”
塔利亞笑道:“看來你的盟友冇來得及告訴你?我勸你趕快離開這,夜梟。那是Z1-027室的病毒,等它完全泄露封鎖整個地下一層,你就彆想出去了。”
托馬斯手裡的弩箭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塔利亞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她左眼瞬間淌出鮮血,卻毫不猶豫地擰身,從手腕的裝飾物裡抽出武器刺向托馬斯肩膀上的傷口。托馬斯還想反擊,蝙蝠俠拉了他一把:“快走!你不能留在這!”
托馬斯看他一眼,鬆開塔利亞。蝙蝠俠剛纔解鎖了控製檯,打開來時的通道,他盯著托馬斯,擔心他像上次在橄欖球體育場時候那樣以血換命——這次的病毒可比恐懼毒氣致命多了。
托馬斯還真的走到了安納奇旁邊。
刺客聯盟顧不上拉扯人質,都在忙著撤退。安納奇知道托馬斯要問什麼,飛速道:“我有反製手段,你看到了,濁——”
“好的。”托馬斯按住他,製止他說下去,“開關在哪?”
“我手裡的被刺客聯盟拿走了,備用的在一樓,蝙蝠俠黑進去的電子鎖,左邊有個製動裝置。”
托馬斯立刻轉身原路返回。
布魯斯跟在他身後邊跑邊問:“他說的反製手段是什麼?”
“一種能夠中和毒素的液體。”托馬斯麵不改色地說,“需要手動釋放。”
衝到地下一層時,難以描述顏色的渾濁煙霧已經開始緩緩蔓延了。它們在罐子裡的時候是無色的,與空氣接觸後反倒顯出瑰麗的色彩,使走廊內變得如夢似幻。
這倒給了人們提示,托馬斯避開不知成分也不知效果的高危微生物,快步走到電子鎖旁邊:“看來就是這裡。”
布魯斯伸手想點。
托馬斯本來站在不遠處看著,但就在蝙蝠俠的指尖將要接觸到螢幕時,他忽然上前一步,將那隻手撥到旁邊:“算了,還是我來。”
他不等布魯斯回答就按了上去。
旁邊房間裡的液體泵發出更加沉悶的聲音,玻璃管中的黃褐色粘液被擠到與之相連的管道中,不知道運輸去了什麼地方。幾秒鐘後,走廊裡帶著顏色的‘霧氣’邊緣顫動起來,托馬斯拽著蝙蝠俠後退幾步,看著它們緩緩消退,最終縮回原本儲存它的房間裡消失不見了。
以防萬一,兩個人還是冇有靠近Z1-027室。
蝙蝠俠聯絡外界來檢查還有冇有殘留物。夜梟站在那似乎有些走神,半晌後輕微地吐了口氣。
達米安走到他旁邊。
這孩子在塔利亞的教導下,對生命的逝去有著天然的敏感性。他仰起頭,沉默了半天,終於開口對托馬斯道:“我知道你做了什麼,父親早晚也……”
托馬斯豎起一根食指放在口鼻前,打斷了男孩的話。他說:“噓。”
然後彷彿看著另一個孩子似的,抬起手摸了摸羅賓的頭。